用昆生的话说,哲东遇上刘副书记是走狗屎运了。刘副书记是他的财神爷,是他的土地公,是他命中的贵人。想想啊,全水门镇的村干部都到筲箕窝来吃桃子,听酒歌,那是多大的荣耀。昆生的脸上也有光彩。他是沾了哲东的光呢,如果不是哲东,不是哲东的桃子,不是哲东的酒歌,水门能有这么大的荣耀,八辈子都打不着的事嘛。
昆生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他哪儿也不去,就守在筲箕窝。这桃子是哲东的宝贝,哲东又是刘副书记的宝贝,他不敢不醒个眼多留点神,生怕有个闪失。抽了空,他逮住哲东教上几段酒歌。他想得挺细致,哲东唱得滚瓜流水,而他当村长的屁也哼个不出来,那不是天大的笑话。他可丢不起这个面子。而且他还交待哲东,他唱的那几个段子,哲东不许唱。
哲东不情愿,可又拿昆生没法子。虽说他成了刘副书记的宝贝,可昆生是水门的玉皇大帝,得罪不起。哲东想着,桃子是要遭殃了,那么多的嘴巴,经得起他们吃吗?桃子吃了,谁来付钱,难道让他们白吃了?还让他唱酒歌,哭都没声音呐。哲东将他的顾虑说给了昆生,却招来一顿训斥。昆生说,你个狗脑子,你以为他们真是来吃桃子,他们是来参观,是来学习,是来向你取种桃子的经。这何等的光荣,就算吃了几个桃子,那又算得了什么。昆生吹胡子瞪眼睛的,可哲东仍旧心痛他的桃子,三年了,一个桃子没卖就让人给白吃了,怎么叫人甘心。
筲箕窝成了新娘子,总不能土头土脸见公婆,梳妆打扮的差使就落到了哲东肩膀上。道路要拓宽,坑洼要填平,桃树下的杂草要清除,田间地头的庄稼要理出个样子来,该拔草的拔草,该松土的松土,非得长出点精气神。房前屋后,该清理的要清理,特别是羊圈狗窝,撒些六六粉,别让来的人空着手来,却惹了一身狗蚤羊虱回去。这许多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短短的一两天,就是不吃不睡,哲东一个人也完成不了差使。完不成干脆懒得理会了,该怎样还怎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管他们来不来,又不是哲东请他们来的,求他们来的。嚎嚎酒歌很简单,磨磨嘴皮子的事,可有些事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干,比如撒六六粉,万一药死了狗,药死了羊,那可怎么办,到时吃哑巴亏的不是昆生,不是刘副书记,可是他哲东。
这就急坏了昆生,刘副书记交待过,一定要好好打扮筲箕窝,别丢了他的脸面。你,你。昆生气急败坏地戳着哲东的额头,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他的嘴角起了好几个火子泡,你不下去了。对于昆生的举动,哲东像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没半点反应。他挎着蔑夹,夹着镰刀,出门割草去了。昆生没了法子,只有叫哲水安排几个人到筲箕窝填路除草。筲箕窝原本是三组的,哲水就支使水生,让他领几个人去。可水生一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叔啊,随便你叫我上哪,随便干什么活,我都没二话,可筲箕窝我不去。水生说,他一个外乡佬,不给我们干活也就罢了,凭什么我们去帮他干活。你问问别个,反正我是不去。水生不答应,三组就没人愿去了。哲水只好去找淼生,淼生见水生没答应他也跟着忸忸怩怩的,没句爽快话。淼生和水生是穿连裆裤的,做什么事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含糊另一个就暧昧,想靠他们就彻底没戏了。
哲水死拉硬拽的,勉强才捉到三四个人。后来他自己也扛了锄头,加入了填路的队伍。水生见了似乎过意不去,吭哧吭哧追了上来。昆生嫌人少,让哲水将钢宝爹,香莲,会计炳德叫了过来。香莲是空着手来的,昆生见了她就拉下了脸,说,你是来看戏呀,看戏的还晓得带个杌子呢。香莲挨了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挂不住,赶忙去向九兰要工具。校长海波也赶来了,他的身后跟着几个老师和一串学生,工具也是五花八门,扫帚锄头,脸盆水桶,有几个调皮的家伙还将脸盆敲得叮叮咚咚响。昆生分了工,村干部到桃树下除草,校长海波他们填路,水生那几个就在田头地角忙活。最后是道死命令,桃子一个也不能碰,一百块钱一个,谁碰谁出钱。
桃子就在头顶上,走路都得猫着腰,否则就撞着桃子了。甚至张嘴都能咬得到。粉红的桃子,脸蛋比水萝卜还嫩,不要说掐,就是用眼睛也瞧得出水来。可桃子高高在上,谁也不能碰,谁也不敢碰。九兰看着不过意,挎了篮子去摘桃子。到边头角尾拣几个瘪儿凹脑的,不要四处乱摘。昆生警告九兰,好像她摘的是他家的桃子。几个瘪桃,当是打发叫花子哩,还不如不摘。有人嘀咕,不晓得村长得了什么好处,护崽似的护着外乡佬。这地是水门的,长了桃子,也应该是水门的,水门人还吃不得一个,给谁吃呢。又有人拿话刺水生,你的眼睛放盐罐里了,这么好的地给了外乡佬,你别不是揩了人家女人油水吧?之后是一阵暧昧的笑。
水生受了刺激,去找昆生。村长,这地三组能不能收回来?水生试探昆生的态度。昆生似乎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朝水生瞪大了眼睛。我们想将筲箕窝收回来,也来种桃子。水生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昆生的眼睛瞪圆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这桃树怎么办?昆生问。让他挖走嘛,我们给他换一块地,将燕窝给他。水生说。燕窝的名字好听,却是个乱石窝,是个屙屎都不生蛆的地方,什么也种不了。你早干什么去了?屙脓屙血,这地又不是今天才长出来的。昆生冒火了。村长,你胳膊肘可不能朝外拐。水生说。我拐你个头。昆生扬起巴掌朝水生脸上扇了过去,要不是水生躲得快,脸上早挨了一掌。水生不让昆生追上来,赶紧撒腿溜了。你要是给我扯出什么事来,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你三日不挨揍皮就痒痒了。昆生恨恨地跺着脚。
筲箕窝终于光光鲜鲜的了,路上的坑洼不见了,路旁的杂草被连根铲除。地里的庄稼锄过土,施过肥,胸脯就挺起来了,头扬得比黄毛的尾巴还高。房前屋后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那些乱扔的酒瓶子都装在箩筐里,柴垛齐齐整整码在一边。就连茅房里也撒上了石灰,亮堂堂的一片。东边的场地向来都是乱七八糟的,这边一簇野草,那边一堆垃圾,就像是个没打扫的战场。狗窝,牛栏,猪圈。昆生黑了脸,将破絮臭骂了一顿。破絮挨了骂,脸上还得笑着,忙前跑后的清理了一天,才勉强弄出点样子。狗窝就是狗窝,怎么也理不出个人样来。昆生仍旧不满意。
干净的还是桃树下。草被彻底翻了个身,拢到了树底下。看守桃子的草棚拆除了,山坡上拓出了无数的小路,蜘蛛网似的纵横交错,坑洼的地方填平了,陡峭的地方挖出了阶梯。林子里突然开朗起来,眼睛里就只剩下桃子,桃子。醒目的是两块告示牌,旧的那块粉刷一新,新的那块是按照刘副书记的意思制作的,凡偷桃者,罚款二百五!两块牌子的右下角都添加了一行字迹:水门村委会。昆生还找了匹红绸子,让人用白纸剪了字:水门村发展果业现场大会,再用米汤糊在红绸子上。红绸子用两根竹竿撑着,立在筲箕窝的入口处,旗子一样招摇着。
这一切都让黄毛倍感有趣,一会儿看看告示牌,一会儿又瞧瞧红绸子。它像是打了兴奋剂,一刻也安静不了。桃园似乎成了大狗窝,没有了阻挡,巡视起来格外轻松,一眼就能望穿整个桃园,连老鼠也藏不了身。它在桃树下穿来跑去的,蹦跳着,打着滚,撒着欢。昆生却由不得黄毛得意,警告哲东将黄毛拘紧了,伤着谁都可以,千万别伤了刘副书记。要是伤了人,我就拆了你的骨头,拿你来顶罪。昆生说。
对于昆生的话,哲东不敢再怠慢,打理筲箕窝昆生就憋了一肚子火,可不能火上浇油了。他担心第二天将事情忘了,断黑时分就将黄毛拴了,怕它挣脱,又加了根系羊的绳子。黄毛没了自由就欺负羊,将羊追得咩咩叫。他又担心狗咬了羊,将黄毛拴到了屋后存放草灰的草棚里。可能是觉得孤独,黄毛汪汪叫了起来,刚开始还以为有什么事,哲东慌忙跑过去,却屁事也没有,黄毛摇头摆尾的冲着他笑,恨不得踹它一脚。可他一转身它又在他背后叫开了,后来叫多了听惯了,也就懒得理会了。
黄毛喧闹了一夜。半夜里,哲东还起床看过一次,什么事也没有。黄毛好好的,咬着他的裤管哼哼个不停。等早上起来,事情就异样了,草棚塌了,盖草棚的茅草散了一地。拴着黄毛的木柱也倒了,横在茅草中间。黄毛端坐在茅草上,见了哲东,又站起来摇头摆尾的。一夜的干嚎,它的嗓子哑了,只能发出轻微的吟吟哦哦的声音。哲东想替黄毛换过一个地方,刚解开绳子黄毛就一跃而起,拽着他直往桃林冲去。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仆倒在地。
不过一夜工夫,桃林像是历经了一场浩劫,完全变了样。那些像女人脸蛋一样的桃子,像是长了翅膀,一个个都飞走了。只有桃叶深处,零零星星遗留了几个脸蛋,证明曾经结过果实。那侥幸留下的家伙也是瘪儿凹脑的,全没个桃子相。地上狼籍一片,到处都是散落的树叶子,像是谁踩出的许多小脚印。还有丢弃的桃核,三个一伙五个一群,遍地都是。有的桃子可能还未熟透,咬一口就随手扔掉了,桃肉上残留着新鲜的牙齿印。最惨的是桃树,桃子丢了,叶子掉了,就连胳膊腿也折了,断枝断丫扔得满地都是,没一棵桃树能够幸免。一棵桃树的主干拦腰斩断,另一棵桃树的枝丫被剃了个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干子。还有一棵桃树,可能是因为瘦小而被连根拔起,尸体横陈。只有那两块木牌是完整的,还鲜红地立在那儿。
对于桃林的劫难,我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样迅捷,这样肆无忌惮。我的右眼皮蹦得像蚂蚱一样,一刻也不肯消停。九兰说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一定有什么祸事发生了。我在教室里坐不住了,我要回去,回到筲箕窝,回到桃树下。我得找个恰当的理由回去。猪屁股仍然是班长,请假必须通过他报告老师。我捂着肚子,假装肚子痛。吃多了桃子吧?猪屁股嘟噜着,他也在觊觎筲箕窝的桃子。我不在意他话里的刺,继续伪装肚子痛,嘴巴哎哟哎哟叫着,脸色也慢慢转青了。猪屁股以为我真的肚子痛,赶紧报告了老师,老师却不让我回去,而是叫猪屁股背着我上了镇医院。我想黄毛了,我想回家看看黄毛。我附在猪屁股耳边说。猪屁股的腿突然就软了,笃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后来是老师将我背到医院的。医生在我肚子上左摸摸右按按,他的手随便碰在哪我都喊痛,再摸再按,我就咬紧牙关,摒住气,一声不吭。医生说要打针,我说不打针,我吃丸子。我惧怕打针,所以肚子痛得不那么厉害了。医生见我的脸色好转,就让我吃了丸子,回学校休息。我回到学校脑子又开始痛,眼睛也痛,身体软绵绵的,像是末日到了。老师又要送我去医院,我嚷着不去医院,我要回家吃药。老师吃不准我的病情,似乎慌了神,让猪屁股和胖头送我回去。我背不动。猪屁股推脱说。老师又叫上了癞痢头,让他们三个轮流着背我。你个外乡佬,还让我来背你,看我不将你扔到臭水沟里去。胖头威胁我。我不怕他的威胁,可我嫌他蜗牛似的走得太慢。我想自己跑回去。黄毛肯定在村口等我。我附在胖头的耳边说。胖头的腿没软,因为他没有被黄毛撕烂裤裆的经历,但他说什么也不愿再背我了。我说不是我不让你们背,而是你们不愿背我了。我说过话就一溜烟往回跑了。
哲东被桃子砸懵了。我赶到家时,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睁着一双牛卵眼,死盯着床顶。他的眼窝像是被桃子砸着了,凹下去一个深窝,眼珠子倒显得特别圆滚,像是埋了颗桃子。他的脸颊好像被刀削过,只剩下颧骨高高耸立。屋子里是死一般的静。九兰捉着哲东的手坐在床头,另一只手不住地抹着眼泪。孝朵埋着头立在床前,像是犯了错在低头认罪。只有孝强是活动的,他握着一把木头刻的手枪,在床铺上走来走去。打死他,打死他。孝强见了我,向我扬起了手枪,嚷嚷着。九兰示意孝朵将孝强抱下床,孝朵刚伸出手,手背上就挨了他一家伙,她只好将手缩了回去。
九兰又拿眼睛暗示我,让我劝劝哲东。我不知说什么好,也劝不了他,就叫了声,爹。他没回答我,连头都没歪一下。好半天,才听他重重叹了声气,说,阴谋啊,阴谋啊。他的声音里漫漶着透骨的凉,将我吓了一大跳。我看了一眼九兰,九兰也怔怔看着我,我又转脸孝朵,孝朵正瞄着九兰,转了一个大圈圈,我们都没弄明白他说的阴谋是什么。我怎么就屎堵了颈,听他的话将黄司令锁起来。哲东狠命在床沿上拍了一掌,整个床铺都震动了,有灰尘从床顶上扬下来,灰蒙蒙的一片。我这才发现没见着黄毛,也许只有黄毛能安慰他。我从屋子里退出来,堂前屋后转了个遍,就是找不见它的影子。黄毛失踪了。
我虽然讨厌过黄毛,但又不得不找着它。我爬上了东边的山头,桃树林里空空荡荡的,不见黄毛的影踪。我又去到西边的林子,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上点点金斑。我踩着满地金斑,在桃林里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我隐约听见有轻微的哭泣,可辨不清是谁的声音。我以为是黄毛,侧耳倾听,声音又没了。等我走动时,声音又好像浮现了,若有若无的。我在桃林里跑了三四个来回,始终没找到声音的源头,它好像就在我耳边,又好像离得我很远。桃树上空空的,只有风吹桃叶窸窸窣窣响。是不是桃子的冤魂在哭,这个想法让我的心里阴森森的,直发毛。我撒开腿,从桃林里逃了出来。
黄毛会不会遭人暗算了?我必须到水门的心脏走一趟。进入镇上的中学后,我很少会到那边去。路仍然是那条路,不见宽也不见窄。狗依旧很多,但轻易不敢包围我了。它们只在远处张望着,懵懵懂懂的家伙才敢吠叫几声。从它们的反映看,黄毛的威胁仍在,有可能黄毛并没有遭人暗算,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些。我走过了学校,走过了赤脚医生杏林的诊所,走过了村部,还走过了太叔公明西的老宅子,走过了昆生的金銮殿,走过了米儿的屋子。水门的心脏飘荡着一种特殊的香味,我吮了吮,像是桃子的味道,又不完全像。那种味道始终包裹着我,我随便走到哪都能闻得到。在米儿的屋子前,我撞见个半大的女孩,穿着花裙子,像是在吃着什么。见了我,她很慌张地转过身,逃进了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有可能她吃的就是桃子,所以要躲着我。后来,我还找了很多地方,那些没人去的,也没有狗的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没有黄毛的影子。不过,我也没闻到狗毛烧焦的臭味。就算他们暗算了黄毛,不可能连毛带肉一并吞了吧。
最懊恼的是刘副书记,吃桃子,听酒歌,到处桃花盛开,是他的一个美梦。桃子没了,蟠桃盛会泡了汤,他的美梦也就随之破灭了。他白了一张脸,在桃树下走过来折过去,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昆生一气不出跟在他的身后,他走一步昆生就跟一步,他走一个来回昆生就跟一个来回。滚,你给我滚远点。刘副书记似乎让昆生跟烦了,戳着手,让昆生滚蛋。他的胖脸因为愤怒,嘴巴鼻子眼睛眉毛都扭在了一块,连脑门子都变了颜色,白里透着青,青里又裹着白,青白不分。刘副书记,别这样嘛,桃子今年没了明年还会结。昆生低声下气的,安慰刘副书记。你是村长,这样的话亏你说得出口。我让你看着点,你死哪去了?我警告你,你拘紧了你的鸡巴卵子,别拿我的话不当回事。昆生不张嘴还罢,他一张嘴刘副书记脑门子上的青筋都爆满了,像是晒了一摊蚯蚓。
昆生挨了骂,又没话来反驳,一张脸胀得比猴子屁股还赤。他讪讪地走开了,却又不敢走得太远,耳朵支愣着,眼睛的余光也落在刘副书记身上。这帮狗日的,让我逮住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昆生的话有些装腔作势,但他有理由这么愤怒。你,给我过来。刘副书记又将他唤了回去。如果不要我通知镇派出所来,你就上点心,将那帮狗崽子给我揪出来。吃了桃子的,让他给我吐出来。逮不住,你这村长可以让位了,让给能干事的人来干,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是刘副书记最后掷给昆生的圣旨。
昆生让刘副书记逼着死角了,再往后退,就要从村长的位子上掉下去了。不当村长不用挨骂,也没这么些烦心事,平头百姓一个,管他摘了桃子还是李子,管他刘副书记猴叫还是牛叫,都不关他屁事。可要是将村长的位子让出来,他又舍不得,村长虽小,但毕竟是块有肉的骨头。让这块有肉的骨头落到别人碗里,他不心甘,就是舍得那些肉,可丢不起这面子。昆生憋了一肚子火,最后全数倒给了钢宝爹。钢宝爹不只是民兵连长,还是治安员,出了这档子丑事,他治安员吃不了得兜着走。找几个人到村里给我搜一遍,搜到桃子的一百块钱一个,吃了的让他连皮带肉给我吐出来。昆生指示钢宝爹。村长,我可干不了。钢宝爹推脱说。你干不了谁干得了?要你这治安员有屁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看门啦。昆生一横眼睛,劈头盖脑骂了过去。那么多的桃子一两个人吃不了,偷桃的绝对不是一两个人,你让我得罪这么多人,今后我还想不想在水门生活。钢宝爹不惧骂,给自己找足了理由。你个狗日的,就不怕得罪我?昆生戳了钢宝爹一指头,说,你要是查不出来,我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可钢宝爹依旧不点头。你还不给去搜?昆生从柴垛里抽了根棍子,拦腰扫向钢宝爹,钢宝爹一闪身,棍子落了空。再抽,钢宝爹已跑远了。昆生就将棍子朝钢宝爹的后背砸了去。你个狗日的,要是查不出来,我送你去派出所。昆生的牙齿咬得嘎嘎响。
后来哲水出面当了和事佬,领着钢宝爹和几个民兵,在村子里虚张声势一番,想将事情搪塞过去。表面上弄得鸡飞狗跳的,结果却是连个桃核也没搜出来。几个烂桃子,谁稀罕呀。有人不屑一顾。也有人冷嘲热讽,说,外乡佬是村干部的孙子呀,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他女人可是长得妖,嘻嘻。钢宝爹本来就生着闷气,这几句话正好将他的怒火燃着了,他的鼻孔里都是烟。你乱嚼什么舌头?偷桃子的少不了你个贼骨头。钢宝爹说,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做,我送你去派出所。说话的人受了威吓,赶紧闭了嘴,灰溜溜走了。
事情没查个水落石出,就没法向刘副书记交待。昆生特意备了好酒好菜,想拉上刘副书记喝上几杯,打打马虎眼,事情也许就不了了之了。可刘副书记却是活鳖咬死卵,不打雷不下雨,死活就是不松口。都是一帮饭桶,连个贼都捉不到。刘副书记将酒杯往桌子一蹲,说,水门就是个贼窝,什么鸟村长,你就是个贼头。刘副书记不放过昆生,昆生就不放过哲水,哲水自认倒霉,原以为乐得做个好人,不想惹火烧身,麻烦都缠到自个身上了。只得带了人四处去闹腾,可再怎么闹腾都闹不出个结果,末了又两手空空回去了。
难堪的事还在后头。村部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扔了一小堆桃核。昆生以为是哲水他们偷了嘴,哲水却矢口否认。问香莲,香莲也是赌咒发誓,打死也不承认。这毕竟是丑事,昆生让会计炳德将桃核扫干净,挖个坑埋了。可一眨眼,桃核又莫名其妙跑回来了,仍是一小堆,新鲜的核,还粘着土。那些偷了桃子的人似乎故意给他难堪,给他开这么个阴损的玩笑。昆生的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乌乌紫紫的一片。他守在村部的窗子口,想要瞧个清楚是谁吃了豹子胆,敢拿他来开涮。他要逮住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守了大半天,没守着人,却守着了一条狗,挺着一身的剑毛,鼓着腮帮子,嘴里含了满嘴的桃核。到了门口,它就张开嘴,将桃核一颗一颗咳出来,吐在地上。地上很快就有了一小堆桃核。一个晚上过去,桃核堆成了一座山。
那条狗就是哲东的黄毛。它没遭人暗算,而是寻找桃核去了。那些桃核浑身裹满了泥土,像是刚从土堆里刨出来的。黄毛的爪子都抠烂了,有血从趾缝里渗出来,走路都不顺畅了,一瘸一拐的。昆生想将它撵走,人还没出声,黄毛倒先咆哮了起来。炳德拿了铁铲和箩筐想去铲桃核,铲子还没落下去,黄毛就扑了上来,捉住了他的裤管。慌乱中,炳德挣扎着往门里一跌,嘶的一声响,一条裤管就撕成两半了,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大腿。昆生赶紧将门关上了,上了拴。黄毛朝门板扑了两回,门未开,它就退了回来,在桃核边蹲了。昆生他们出不来,黄毛进不去,人和狗就对峙上了。
昆生让炳德去搬救兵,炳德走不了前门,只好钻到村部后面的茅房里,茅房的墙不很高,昆生托住炳德的屁股,将他顶上了墙头。炳德搬来的救兵是哲东,只有他才能支使得了黄毛。这狗衔桃核的举动有可能就是他教唆的,一条狗哪会有这么阴狠的心计。哲东到了却不见动静,不唤走黄毛,也不同昆生招呼。黄毛不走昆生就不敢出来,两个人只能隔着窗子对话。昆生说,哲东老弟,将狗支走吧。哲东说,我要桃子。不就几颗桃子吗?今年没了明年还会长的。昆生说。那可是一山的桃子,说没就没了,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一颗。哲东的声音里有了夸张的哭腔。得得,你别像个娘们似的,多少钱,村里赔你吧。昆生开始让步。我不要村里的钱,谁摘的谁赔。哲东执拗地说。哲东啊,你现在是水门人了,那些桃子不是一个两个人摘得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人吃得完的,就当是给人家尝尝鲜吧。你别难为我,也别将人得罪遍了,你又不能撑土船走掉的,今后还得在这儿生活不是,不管好事歹事,将来总有求人的地方吧。你也别向刘副书记哭诉了,我说了算,村里补偿你二百块钱。昆生虽然被狗困着,威风却是不减,话里暗藏了机锋。
桃子是要不回来了,进了肚子里的东西想要人家吐出来,那纯粹是一种幻想。哲东将黄毛唤开了,替昆生解了围。那一堆桃核,也挑回去了。空闲时,哲东将桃核摊在石头上,砸碎桃核,取出桃仁。可能是力量过大了,不少桃仁都被砸成了碎末,筲箕窝因此满是桃仁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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