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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2009-10-18 20:58:12)

 

桃子终于压满了枝头。看护桃园成了头等大事,哲东在山顶上扎了两座草棚,东边一座西边一座,晚上他和九兰就睡在草棚里,他守着东边,九兰抱了孝强守在西边。黄毛就东西两边来回奔跑着。

因为有了黄毛,桃子们就安然无恙,茁壮成长。它们就像水门人的眼珠子,先是被黄毛气青了,后来又被桃子引诱得吐了红。桃子是放肆的,赤裸裸地挂着,圆圆滚滚的,粉粉嫩嫩的。它们又是淘气的,在水门人的脑门子上跳着舞,晃荡着,可用手一拍,它们又飞走了。定了眼睛细看,它们又跳上了树,一个一个笑红了脸。水门人的脸青了,鼻子歪了,嘴巴咧了。可恐惧着黄毛,又只能抓耳搔腮的,干瞪眼。也有个别胆大的,偷偷摸摸靠近了桃树,那狗卵样的桃子还没到嘴边,黄毛突然从草丛中扑了出来。黄毛是哲东训练过的,专门撕咬人的裤子。它发了狠,偷桃的人就没好果子吃,一个个光着屁股,屁滚尿流的,恨不得爹娘多生了几条腿。

其实谁也受不了桃子的诱惑。我观察到,那靠近棚垛的几棵桃树桃子稀稀落落的,像是被谁采摘过。九兰,孝朵,甚至哲东自己,都偷吃过桃子,虽然他们将桃核埋了,可桃树的枝丫泄露了他们的秘密。孝强够不着,可他有九兰帮忙,不愁没桃子吃。我也偷偷摘了颗桃子,哲东没见着却让黄毛撞上了,它冲我汪汪叫着,我对着它的肚子踢了一脚,让它闭嘴,它真就闭嘴不叫了。桃子的味道很上口,咬一口水汪汪的,甜腻腻的,满嘴都是鲜美的桃汁。吃了桃,我也学着他们的样,挖个小坑,将桃核埋了。

有了桃子,哲东的腰杆就直了,就像是一棵挺拔的桃树。他弯着的脖子没有因为桃子的重量下垂,他的下巴反而让桃子垫高了,头就仰了起来。这棵桃树就在水门的心脏飘来荡去,遇着钢宝爹了。钢宝爹挑了两只猪崽,汗一把水一把走着。哲东拉住他的扁担说,桃子熟了,上我家吃桃子去。让开,我没那闲功夫。钢宝爹用箩筐顶了一下他的膝盖,一脸的不屑。让过了钢宝爹,他又遇上了香莲,她提了只手巾包,拐扭着腰。他不敢拉她的袖子,只得笑了一张脸,说,桃子熟了,上我家吃桃子去。香莲却横了他一眼,沉了半张脸,说,你什么意思?在路上拦截女人吃桃子。他说不出什么意思,只有将路让开了。再后来,他遇着的是米儿,米儿穿了身桃红,在竹叉边晾衣服。他看到的是她的背影,一朵盛开的桃花,艳红的背脊,细软的腰肢。他的脚像被什么粘住了,怎么也走不开。米儿转过脸,嗔怒了他一眼。桃花,不,桃子,上我家吃桃子去吧。哲东语无伦次了。我不吃酸桃子。米儿一本正经。不酸的,是甜的。哲东慌了手脚,双手摆得像狗爪子。甜的?我怕甜掉牙。米儿径自进了屋,临进门时回过头朝哲东噗嗤笑了一声,留给他一个窕窕窈窈的背影。

没人吃桃子,就连米儿也不乐意,哲东的热脸凑在冷屁股上了。他弯着脖子,吊着头,离开了水门的心脏。哲东老弟呀,怎么不请我吃桃子?哲东前脚刚回,昆生就满脸阳光进了筲箕窝。哲东是没请昆生的,脸上有了掩饰不住的尴尬,慌忙铺桌子摆酒杯,一边吩咐九兰沏茶。不喝酒,我是来吃桃子的。昆生用手按住了酒杯,不让倒酒。桃子是哲东亲手摘回来的,满满一竹篮,一个个粉嫩粉嫩的,就像姑娘的脸蛋,用指甲一掐就能流出水来。咬一口,一个桃子就去了半边,再两口,就剩赤裸裸的桃核了。接连三个桃子下了肚,昆生才喘了口气,说,狗日的,这仙桃啊。哲东就咧开嘴傻笑,嘴角都扯到了后脑勺。吃了桃子,场面也轻松了,昆生在哲东胸口上擂了一拳,说,你小子有福,镇里的刘副书记要来视察你的桃子了。他想吃桃子?哲东问。是视察,不是吃,就知道吃。昆生横了哲东一眼。说话时,黄毛就躲在旁边,见了昆生的拳头和眼色,冷不防蹿出来,张嘴就要撕扯他的裤管。畜牲。哲东喝斥了一声,它才收住了嘴,夹着尾巴满脸无辜地退去。若不是昆生避得快,他的裤子怕是早开裆了,可脸上仍是吓出了一层死白。好半天昆生才定下神,警告哲东,将狗拴住了,千万别让它伤着刘副书记。记得管住自己的嘴巴,该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话可不要乱说。他又补充了一句。

昆生扔给了哲东一颗桃核,然后提着那一竹篮桃子走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又不该说,哲东抓耳挠腮的,怎么也琢磨不透。琢磨不透爽性就不琢磨了,虽然没见过刘副书记,可人家是镇里的大干部,管着昆生呢,总不能怠慢了。割了肉,到水塘里捞了鱼,磨了水豆腐,一切准备就绪了。还没忘将黄毛拴到羊圈里,狗和羊挤在一块,羊们就咩咩叫,闹了一阵狗和羊就混了个脸熟,两者才相安无事。

 

刘副书记是个胖子,个子也不高,有几分像场地上的石头墩子。脑门上光秃秃的,掉了不少头发,圆拱拱的,像是顶了半个桃子。他是由昆生领着进入筲箕窝的。昆生本来是背着手,挺着胸,走得慢慢悠悠的,这是他的一贯姿式。可这回他的脊背却佝偻了,脑袋都掉到了裤裆里,好像刘副书记是座山,让他不堪重负。光光鲜鲜的是刘副书记的那半个桃子,像瓢一样浮了过来。

哲东是胆怯的。他端了烟守在门口,脸灿烂得像个桃子。因为慌乱,他的手哆嗦着不听使唤,抽了好几次才抽出一支烟来,还被弄得曲曲皱皱的。刘副书记是不抽烟的,烟便给昆生接了过去。刘副书记的手想找点苦头吃,想同哲东握手。他的手胖嘟嘟的,有几分小姑娘的细皮嫩肉。哲东的巴掌合上去,刘副书记的手立刻被吞没了,脸也歪了,嘴角抽搐着,像是中了风。哲东慌忙撒了手,不幸的是刘副书记的手背早被啃出了几根手指印,像红蚂蝗一样吸附着。

刘副书记不抽烟,可不会不吃桃子。桃子用脸盆盛着,摆在厅堂的桌子上。桃子尖挺挺的,像是女人的奶子。哲东操起一只奶子塞给刘副书记,刘副书记接在手上却不送到嘴边。吃桃子吧,刘副书记。哲东说。刘副书记的手还在打着颤,桃子也跟着忽上忽下哆嗦个不停。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桃子举起来,桃子在嘴边跑了好几个来回,嘴巴才将它咬住。这一嘴咬得有些过了,大半个桃子将嘴巴卡住了,怎么也啃不脱口。桃汁趁机钻了进去,顺着喉管一直往里钻,刘副书记呛着了,一声喷嚏,桃子就炮弹一样射了出去,咚的一声落在地板上。刘副书记的脸蛋憋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将气喘匀了。呛死我了。刘副书记拍着胸口说,去看桃子吧。

可桃子是调皮的,知道刘副书记不会登高,它们便一个劲地往山坡上跑。他追着它们的屁股往上爬,脸红透了,气也喘得粗声粗气的,脑门上的汗珠子玉米粒似的,一粒一粒滚落。窥见了他的狼狈相,桃子们都放肆地笑了,一个个袒胸露乳的,从树叶下冒了出来。他好像并不在意它们的恶作剧,而是饶有兴致地左瞧瞧右看看,他的目光像是被它们粘住了。多好的桃子啊。刘副书记说,你个外乡佬,真有你的。听了赞美,哲东的手都不知往哪放了,他使劲绞着它们,可能是绞痛了,又换了手势,将手掌叠起来使劲搓着它们,可搓了一阵什么也没搓出来。他觉得自己愧对了这份赞美,从桃枝上掰下颗桃子,塞给刘副书记。刘副书记接了桃子,却没入嘴,有可能他是被桃子吓着了,还心有余悸。他将桃子托在掌心掂量着,抛起来又接着,再抛起来再接着。这四个桃子怕有一斤吧?他问哲东。我称过的,刚好一斤。哲东回答说。这一棵桃树能结多少桃子啊,一斤桃子二毛钱,你小子几年工夫就是万元户了。刘副书记张手朝空气里抓了一把,似乎眼前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空气里是没有钞票的。刘副书记的胖手抓了几把什么也没抓着,后来在山坡的尽头却抓着了块木牌,血红的,像墓碑一样挡住了他的脚步。凡在此开山采石者,罚款二百五!他念着木牌上的字迹,因为风侵雨蚀,字迹不那么鲜艳了,颜色有些颓废。他回头盯着昆生,昆生却假装没看到,眼睛望向了别处。昆生。刘副书记叫了一声。昆生仍旧假装没听见。狗日的昆生,叫你呢。刘副书记爆开了嗓门。昆生才回过头来,他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尿颤。这是你干的吧?刘副书记问。哲东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关键时刻昆生瞪了他一眼,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怎么了?昆生装做一脸懵懂。你这个村长没白当,对于先知先觉的种养大户,就是要当宝贝保护起来,不能挫伤了他们的积极性。刘副书记用胖手在昆生肩膀上拍了拍,说,再立块牌子,凡偷桃者,罚款二百五!

从山坡上下来,哲东就成了刘副书记的宝贝。喝酒时,昆生就不敢放肆了,整个酒桌都是刘副书记的天下,他说喝昆生和哲东就跟着喝,他放下杯子昆生还得抢着倒酒。未来的万元户,好好干。刘副书记用胖手拍起了哲东的肩膀,哲东傻笑着,嘴巴咧成了个老鼠洞。瞧把你美的,喝一杯。刘副书记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一杯酒就下了肚。哲东老弟,你替水门挣脸了,大哥敬你一杯。昆生也碰了碰哲东的杯子,仰起脖子灌下了一杯酒。这杯酒却喝得不是时候,杯子还没放下来,昆生的手背早挨了刘副书记一巴掌。刘副书记说,你喝什么喝,去,倒酒,今儿个我要同万元户喝个痛快。挨了巴掌,昆生却一点也不恼,乖乖地操起酒瓶子替刘副书记满上了。

三杯两盏下去,一瓶酒很快见了底,九兰又添上了一瓶。刘副书记不是个盛酒的家伙,连脑门子都染上了柿子色,呼吸也粗了,呼哧呼哧的。就喝这一瓶,不再喝了,啊。昆生说。喝,怎么不喝?像干部一样喝。刘副书记却不依,酒兴上来了,嘴里就有了胡话。昆生朝哲东丢了个眼色,哲东却不明白什么意思,懵头懵脑的,以为不要叫他乱说话。既然刘副书记要喝,哲东就端了酒杯又去碰他的杯子。昆生又瞪了哲东一眼,说,你不是有个绝活么?也亮给刘副书记见识见识。什么绝活?哲东又是满头雾水。你有个绝活。刘副书记用手指住哲东的鼻子。你是说酒歌?哲东问。对呀。刘副书记拍了一下巴掌。那我唱个十杯酒?哲东瞧着刘副书记。听过,听过。刘副书记晃起了脑袋。那来段十醉?哲东又问。不好听,不好听。刘副书记又嘟起了嘴巴。那十八摸?下流坯子的,不听不听。刘副书记还是摇摆着脑袋。来段新鲜点的吧。昆生说。

哲东后来唱的是个想郎歌,打个呵欠泪汪汪,今日罗甚格想郎,昨夜想郎挨了打,今日想郎又受了伤,眼泪未干又想郎。昨夜约哥来试鞋,等到天光哥未来,不是情哥心变卦,只怪爹娘太不该,铁狗看门门难开。一段酒歌下来,一瓶酒又空了。刘副书记的脑袋左摇右摆的,想停也停不住了。好,中听。他将手按在桌沿上,努力想直起身,身子却不听他的召唤,怎么也直不起来。他干脆一歪脑袋趴在桌子上。刘副书记醉了,可他的话又不像是醉话。刘副书记说,我要开个蟠桃会,将水门镇所有的村干部都叫到筲箕窝来,吃桃子,听酒歌,让水门镇的土地都种上桃树,都结满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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