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东的脖子成了狗脖子。它被石磨吊出一条深深的沟壑,绕了脖子大半周。脖子折了就怠工,本来头是由它顶着的,现在它不干了,他的头就垂了下来,像狗脑袋那样悬着。他只有仰躺在床上,将脖子抻得笔直笔直的,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床顶。他就用这种姿势来惩罚他的脖子,教育他的脖子,不让它怠工了。可躺了没几天,他不得不爬起来,将床让给九兰。因为铁皮油桶,她可能动了胎气,隆起的肚子瘪了,一个男伢趁机溜了出来。哲东抱起他时脑袋就勾到了男伢脸上,可能是他的胡子扎着他了,男伢哇的一声哭开了,声音宏亮。他只得将男伢放下来,爬到九兰身边躺下继续修理他的脖子。就叫孝强吧。哲东对着床顶说。床顶上有只蜘蛛,吊在一根蛛丝上荡着秋千,很快乐又很悠闲。
孝强的出生冲走了哲东内心的幽暗,口哨声又悠扬起来。筲箕窝虽然仍是筲箕窝,地盘不见宽广,可他管辖的组民在增多。这是好兆头。我叫孝荣,现在又多了个孝强,孝荣孝强加在一块,筲箕窝必定繁荣富强。
哲东又斗志昂扬了。虽然先前小水库被高贵搅黄了,他也一直未弄清楚到底是不是昆生的授意,但这丝毫动摇不了改造筲箕窝的决心。高贵扒出的缺口让他堵上了,蓄了水,放上浮萍,土坑就成了青青翠翠的一口水塘。河里涨水时,他用网兜捉了几尾鲫鱼,放在水塘里。两只羊仿佛受了他和九兰的感染,连吃草时都缠缠绵绵,脑袋碰脑袋肚子捱肚子,不多久一只羊的肚子就鼓了起来。可他还嫌羊的肚子鼓得太慢,太不见动响了,不知从哪又抱来了两只小羊羔。一只纯黑的,叫小黑,另只的脑袋上居然有团狗眼睛形状的白,就叫小白。放羊的任务摊派到了我和孝朵头上,两个大腹便便的家伙归我,小白和小黑跟了孝朵。我喜欢小白和小黑,想同孝朵交换,可她说什么也不答应。我决意捉弄一下两个大家伙,将它们往草稀的地方赶,草盛的地方留给小白和小黑,两个大家伙气得咩咩叫,可又无可奈何。它们的脖子上套了竹鞭做的项圈,绳子拽在我手上,想跑也跑不掉。
最重要的是草稀的地方泥土裸露,我几乎不费任何气力就能观察到泥土的颜色,粗细以及粘合的程度。我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一种合适的泥土,能够重新塑造我的泥人像。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偷偷从油罐里舀了一调匙茶油,掺合到泥土里。用油和出来的泥土细嫩而软滑,我躲在屋后的阴沟里,用了整整一下午,终于捏造了一个泥人像。我将它放在窗台上风干,一个晚上过去,泥人像竟然面目全非。它的身体上满是老鼠的牙印,两条胳膊,翘着的小鸡鸡都被啃断了,散落在窗台上。
我做梦都想回一趟樟树村,只要回到那里,就不愁没泥土没水了。可我找不到回去的借口,也没人领我回去,九兰的心思全在孝强身上,哲东就更不可能。孝朵倒是乐意同我一起去,但哲东不开口,我的想法只能烂在肚子里。
就在我漫山遍野寻找泥土时,哲东也扛了锄头,在山头上疯走。他先是在山脚下挖出一个个土坑,后来沿着山体慢慢往上挖。他光着膀子,哼着酒歌,像个疯子一样干得热火朝天。他埋着头,正好掩饰弯曲的脖子。他还带了酒瓶子,挖累了,就仰起脖子灌两口,再接着挖。土坑一天一天增多,接近山顶时就不是土坑了,而是壕沟。整座山被他挖成了老头相,山顶上的壕沟就成了额头上的皱纹,山体千疮百孔。挖完了东边的山头,他再次吹响了口哨,转过身向西边的山头进攻。
谁也不清楚哲东在干什么,他的举动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就连羊也不理解,在山坡上吃草,一不小心就栽进了土坑里。挖这些土坑纯粹就是破坏,是吃饱了撑的。羊们咩咩叫着,向哲东表示了不满。我很担心他这么干会不会招来麻烦。有次我赶着羊经过东边的屋子时,发觉窗户背后有两双眼睛,阴阴地盯着山头上的哲东。见了我,它们一闪就避开了。狗好像也嗅到了什么,它们中的一两条,经常在土坑边转悠,在新鲜的泥土上嗅来嗅去。它们似乎想嗅出什么。对于这些,哲东丝毫没有觉察,他完全沉浸在他自己主宰的战争中,他的敌人就是山坡上的泥土和泥土中的石头。他要打败它们,将它们翻转过来。他甚至将石头搬回家,用来加固羊圈。羊多了,羊圈就单薄了,难以抵挡羊的调皮和冲动。
水门的心脏很快有了传言。最初的传言是哲东想在山坡上种树,后来传言慢慢转了向,说是哲东挖到了宝贝。有人亲眼见他偷偷抱着一只瓦罐溜回了家。至于什么宝贝,说法不一,有人说是金菩萨,有人说是银元,也有人说是铜角子。哲水的爹就挖到过铜角子,他本来是去挖树蔸,一锄头下去,砸开的是只瓦罐,瓦罐里是满满一罐铜角子,倒出来满满装了一撮箕。哲水爹就用它们打了只烧水的铜壶,黄灿灿的,现在还在用呢。是谁将宝贝埋在土里,说法又不一,有的说是樊家的财主,有的说是当年苏维埃政府来不及转移的银元。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睛,总之,这笔横财有可能落入了外乡佬的嘴里。
筲箕窝的夜晚突然变得神秘莫测。原有的宁静被夜行者的脚步声踩碎了。有人蹑手蹑脚进了筲箕窝,又蹑手蹑脚爬上了山头。压抑的锄头声一直响到天亮,偶尔还夹杂着铁器砸着石头的脆响。半夜里,我被尿憋醒了,透过窗户望去,山头上鬼火明明灭灭,这儿一星,那儿一点,忽闪忽闪,透着绿,有几分像孝朵丢失的珠子,可眨一下眼睛它们又不见了。等你放弃时,它忽然溜到了远处,在那儿忽隐忽现。水门的心脏,狗彻夜狂吠个不停。它们有可能先知了夜晚的异样。天亮过后,山头上似乎看不出什么变化,待走近了才发觉,哲东挖的那些土坑都成了兔子嘴巴,缺的缺残的残,没一个是原样的。很明显,有人对它们动了粗,将它们狠心修理了一番。
传言像是长了翅膀,飞得红红火火。据说有小孩在筲箕窝捡到了银元,有袁大头也有蒋光头,嘬起嘴巴一吹,放在耳边兮兮商商响。那可是真家伙。太叔公明西早年去武汉贩私盐时就是这么辨别真假银元的。消息灵通的人士趁着黑夜蜂涌进了筲箕窝,他们擎着火把,打着手电筒,扛着锄头铁镐直奔两侧的山头。一时间山头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女人被草丛里的蛇吓着了,夸张的尖叫,孩子扭了脚,放肆地哭喊。因为争抢地盘,几个男人打在了一起,锄头碰着了锄头,铁镐撞上了铁镐,谁也不退让。狗似乎嗅出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咆哮着,替主人助阵。很快它们也撕咬起来,落了败的狗就哀嚎着。到最后才达成妥协,各自分得了一小块地盘,各家的狗也归到了各自的身边。
这个晚上的发掘是彻底的,没留下任何死角。山的衣服被干净地扒掉了,树倒了,草被完全翻转了过来,泥土的肌肤裸露着。地上满是脚印,光脚丫的,草鞋的,解放鞋的,光脚丫踩着光脚丫,草鞋叠着草鞋。那么多的脚印堆积在一块,谁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有只老鼠在泥石间跑得跌跌撞撞,看样子它是迷路了,找不着北。它的踪迹被一条浪荡的狗嗅到了,狗扬起爪子,颠动身子,向老鼠扑了过去。很快,这只倒霉的老鼠就落进了狗嘴里。
这个晚上的战果也是辉煌的,有金戒指金耳环,也有玉手镯。有几个孩子还拾到不少的铜角子。据说昆生的女人菜花手腕上的那只绿手镯就是别人挖到送给她的。那些反应迟钝的人才恍然醒过来,原来筲箕窝藏了这么多值钱的宝贝。他们扛上锄头,踩着别人的脚印,又将筲箕窝的山头重新掏了一遍。结果可想而知。他们后悔自己知道得太晚,不然也许能挖到银元什么的,一边又咒骂那些挖宝贝的人太贪心,什么也没给他们留下。他们不甘心空手回去,趁着黑夜,将筲箕窝的旱地刨了个遍,哲东的红薯豆角,花生玉米,全成了锄头下的冤魂。甚至有人蹿到屋后的羊圈,将羊圈的石头拆了个干净。就连厕所里的一堆茅灰,也被扒得满地都是。钢宝爹借口搜查菜籽油,带了一伙基干民兵,对筲箕窝突击清洗了一次,翻箱倒柜的,连墙缝都用树枝掏过一遍,就差没掏人的屁眼。
挖宝事件的后果是严重的。水门的心脏有份统计报告,有三个人砍伤了脚趾头不能下田,五个人崴了脚不能负重,七个女人被人在黑暗中摸了屁股,八个小孩耽搁了瞌睡不能上学。这份报告是昆生在村民组长会上公开的。会后,昆生指示钢宝爹在筲箕窝的入口处立块牌子警告村民,牌子上用油漆刷了一行血红的字:凡在此挖山采石者罚款二百五!昆生还让钢宝爹给哲东捎了话,让他老实在筲箕窝呆着,不要滋事生非,否则逐出水门。那块牌子虽然镇住了锄头铁镐,但每逢暴雨都免不了会有人爬上山头,趁着雨水的冲洗寻找着什么。而且暗夜里我总感觉窗户外有人蜇伏着,不说话,阴阴地,鬼魅一样盯着屋子,像是在偷窥什么。
山头上的草没了,羊就没了粮食,我和孝朵没法放羊了。羊饿着肚子,咩咩叫着,咬着我和孝朵的屁股转,小白和小黑的声音叫得最惨。只得将羊交还了哲东。他不能将羊赶出去,出了筲箕窝就是水门的心脏,羊没地方去。他自己也出不去,只能像羊一样局仄在筲箕窝。原以为筲箕窝是他的天堂,谁也没想到成了羊圈,哲东成了囚在羊圈里的另一种羊,领头的羊。他只能起早摸黑,翻过西边的山头,潜入到另一个村庄打草,一捆一捆背回来。他成了羊的奴仆,他的主子越来越多,那只吊着肚子的母羊又给他生了三个小主子,清一色的黑家伙。
打了草,哲东就坐在羊圈边唱酒歌,他从腰间摘下酒瓶子,灌口酒,咂咂嘴巴就唱开了。打草是偷偷摸摸的,他真成了贼,偷草的贼。所以不能吹口哨,他将口哨从脖子上摘下来,又挂在床边的钉子上。哲东唱,娇莲住在对门边,三天没出大门来,一不打前门挑担水,二不打后门抱捆柴,一定是娇莲解了怀。这歌竟然是唱给那只母羊听的,他喝了酒,声音里有了怜悯和痛惜。他接着唱,不管解怀没解怀,回家捉只阉鸡来,阉鸡放在踏凳下,解开帐子看乖乖,乖乖半月没起来。他给母羊的不是阉鸡,而是新鲜的草食。他是它们的父亲,必须保障它们的幸福生活,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不饿着也不能撑着。
出不了筲箕窝,哲东的日子就漫长了。有一天,可能他心血来潮了,就用木炭在墙上画画。起初并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画的时间长了,画面就渐渐清晰。他画的就是筲箕窝,山头内侧布满了十字架,十字架的中央圈了两个字:桃树。山头的外侧,东边画的是叉,中央也圈了两个字:杉树;西边是许多的小圆圈,代表的是南竹。筲箕窝的底部,旱地上密密麻麻的黑点儿,画的是树苗。还有歪歪扭扭的房子,以及奔跑的四脚动物。他的画技太拙劣了,那四脚的动物似羊非羊,似牛非牛,完全是个几不像。如果让我的美术老师评分,连本子都会被他撕掉。后来他自己也可能瞧着不顺眼,又将十字架擦掉,干脆画成了树,鹿角一样的枝丫,枝丫间是五个一组的小圆圈,那就是桃花。房顶原来画有烟囱,他将它改成了旗杆,一面黑旗子在旗杆的顶端迎风招展。
整面墙都被弄得黑乎乎的了。从墙边经过,一不小心白褂子就成了黑褂子。我和孝朵好气又好笑,可又无何奈何。本来在墙壁上涂鸦,这应该是我和孝朵的天性,却被哲东抢了去。我偷偷在画的左下角加了个四方形,四方形中间是两个字:羊圈。孝朵也跟样,在右下角画了几朵向日葵,向日葵的下面也写着两个字:梦想。我和孝朵的涂鸦很快被哲东发现了,他叉着腰,偏着脑袋,左瞧瞧右看看,最后竟然对我说,我怎么忘了画羊圈呢。又转头对孝朵说,是得种几朵向日葵。孝朵吐了吐舌头,朝我做了个鬼脸,满脸的得意。
因为画了羊圈,哲东奖励我一个本子,蓝色塑料皮,横格子的。说是奖给我,却又不让我拿到学校去,而是在本子上钻个孔,用绳子穿着挂在厅堂的墙壁上。他要求我记日记,将每天看到的听到的事情都记下来。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他希望从我的日记里看到什么。贼的黑锅,血红的告示牌,都没能阻挡他对水门的心脏贼心不死。可我感觉这是一种耻辱,日记的耻辱。何况我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我看到的不等同他看到的。我情愿去打草填饱羊的肚子,也不想记这些无聊的东西。可我又逃不脱哲东的树鞭和巴掌,就像孙猴子怎么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过,我有另一种逃避的方式,那就是消极的记录。
——1978年9月23日,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地球自转了一周。
——1978年9月24日,太阳又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地球又自转了一周。
可第三天,当翻开本子时,我在前两天的日记后面见到了两个重重的叉号,就像老师批改作业的叉号一样触目惊心。它让我想起了哲东扬起的巴掌,举着的树鞭,腰间的酒瓶子。我的身体抖了了抖,打了个尿颤。
——1978年9月25日,高贵在路上行走,遇到一个贩禅香的外乡男人,打落了挑禅香的两颗门牙,一条狗趁机往禅香上射了几滴尿。禅香是封建迷信的东西,被送到村部没收了。高贵抱了一大把禅香,到小卖部换了两条爱民牌香烟,还在小卖部的女售货员荷花屁股上揪了一把。(整件事都是听猪屁股说的,我没亲眼看见。)
——1978年9月26日,天气晴朗,碧空万里无云。今天的狗都在笑,因为太叔公明西八十大寿,它们聚集在他家屋门口,摇头摆尾等着骨头。他的曾孙女小米粒读二年级,第三节课(体育课)只上了一半就溜了,她要早点回去向她的曾祖父祝寿,还要吃长寿面。听她吹牛,她家摆了十桌宴席,每桌八大碗,共是八十大碗。村长要去他家祝寿呢。
——1978年9月27日,十三组的人打牙祭。因为一头野猪被狗从山沟里赶出来,死在十三组人的锄头下。他们在场地上摆了口大铁锅,男女老少围着铁锅吃野猪肉。猪屁股说野猪肉一点也不好吃,嚼不烂,还像鱼一样有股腥味。可听他说话的人都咂嘴巴,像是在嚼着野猪肉。我是偷偷听到的,我的嘴巴变得湿湿的。那样的场面似乎不雅观,昆生没有去,他们送了一大块给他。狗们分得了很多骨头。
这四天的日记换来了三个符号,高贵的后面是个红色的惊叹号,太叔公明西是个大大的问号,野猪二字下面画了两个小圆圈,像两只酒醉的小眼睛。哲东还让九兰用红纸封了一包面,加上一手巾鸡蛋,让她送给太叔公明西。后来的一天,我突然想着要捉弄哲东一回,这种想法折磨得我难以忍受时,我终于在本子上虚构了一天。我将时间混淆了,将以前见到的事情放到现在。我渴望看到他的笑话。
——1978年10月5日,空气里像是有股扑鼻的香味。昆生穿着中山装,上口袋插着钢笔,拎着皮袋子进了米儿的屋子。他先是在门口转了两圈,趁着没人就钻了进去,门很快关得死死的了,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出来。我是听翠翠在学校里传言的。我怕哲东会揪我的耳朵,质问我怎么会看得见,所以我借了翠翠的眼睛,在末尾添上了这么一句。另外孝朵的珠子还在翠翠手上,我想让哲东也跟着恨上翠翠。
将本子放回原处后,我就留意哲东的举动,看他什么时候会去取本子。但我等了很久,眼皮子开始打架了,但他始终没有动静。我终于敌不住瞌睡,怀着愦憾上了床。第二天早上,我翻开本子后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页记录了,本子齐齐整整的,不见任何破绽,就好像我从来没有记过那一页。它让他不留痕迹地撕掉了。接下来我注意他好几天,也不见他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他依旧搂着酒瓶子,进进出出都哼着那首唱给母羊听的酒歌,连草捆子压在脊梁上他也闭不住嘴。娇莲住在对门边,三天没出大门来,一不打前门挑担水,二不打后门抱捆柴,一定是娇莲解了怀。
我很是失望。
——1978年11月13日,有人扛了弓尺在田野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测量土地。扛弓尺的被一群人紧紧包裹着,一窝蜂一样一会飘在这头,一会儿又飘到那头。有人大声喊叫着,五米五。另一边有人应声,五米五,接着就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了。又有人喊,四米三,又记在本子上了。人群之外是狗群,田野上已经干净了,它们正好嬉戏,摇头摆尾,相互追逐,假意撕咬,想尽一切办法取悦它们的主子。
我是怀着嘲弄记录下这段文字的。他们再怎么丈量,水门的心脏仍旧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能收五石谷子的地方长不出六石谷子。他们就像水门的狗一样愚蠢得不可救药,无论怎样取悦于主人,狗最终都会死在主人的手上,没一条狗逃脱得了。哲东也在文字的后面打下了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牛,末尾的那个就像把硕大的水勺。后来的一天,他终于按捺不住爬上了东边的山头,朝水门的心脏张望。
水门的心脏已是热火朝天了。更多的人扛着弓尺走上田野,测量的队伍这儿一群那儿一伙,到处飘荡。我并没意识到我记录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很快就有人传言,要分田地了。传言就像狗一样,在水门的心脏四处游走。我是从猪屁股嘴里听到的。他并不是要说给我听,而是在胖头,钢宝以及翠翠面前放猪屁,我偶尔偷听到了。我将传言也记在了本子上。这是我第一次记录传言,虽是传言,字却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一点也没有马虎。哲东从床头取下口哨,用手巾擦亮,含在嘴里,想吹却没吹响。后来口哨被他用手巾包着藏了起来,之后就再也没响过。
接下来的记录全是打牙祭。水门的心脏一派末日的狂欢。鸡在飞,猪在哀嚎,他们逃脱不了被宰杀的命运。狗是最兴奋的,它们呼朋引伴,拖儿挈女,今天在东家啃了骨头,明天又去西家。路边不时有烂醉如泥的男人,像狗一样瘫软在地上。破絮就倒在筲箕窝的入口处,一条狗围着他转,它将他吐出来的那些脏东西食得一干二净了。很快它也倒在了路中间。它将头枕在破絮的肚皮上,身体搁在破絮的双腿上。我朝它的肚子踢了一脚,狗睁开眼睛,嗯嗯两声,想挣扎起来却又动弹不了,只能恨恨地将脑袋放回原地。
这是幸运的狗。狂欢的牙祭快近尾声时,能杀的鸡杀了,能宰的猪也宰了。想吃肉,就只有杀狗了。水门有的是狗。杀狗的人拿了绳套,握了铁叉,朝狗扔块骨头,狗就上当了。骨头刚到嘴边,绳子就套死了脖子,再挣扎,铁叉又卡住了脖子。朝水塘里一扔,冒不了两三个泡,就呜呼哀哉了。烧一堆稻草,燃尽了狗毛,狗肉的香味立马就在村子里飘扬了。一条狗死了,很快就有人效仿,村子里到处都是狗的哀嚎声。到后来狗都不敢见人了。那些押解我们的狗,也离得我们远远的,只要是人都是它们的敌人。有了狗肉就有了下酒菜,牙祭的内容就丰富了。有人醉了就笑,发疯似的笑,有人醉了就哭,死了亲爹亲娘似的嚎啕。也有人趁着酒劲唱起了酒歌,唱的是哲东唱过的十八摸和十醉。也有粗俗的,公公昨夜湖北来,媳妇在家敞开怀,声嘶力竭的,像是末日的狗。
梦醒了,酒也醒了,破絮从地上爬起来,一抬眼就见哲东站在山头上,朝水门的心脏伸长脖子,不知在干什么。破絮没进筲箕窝,而是转过身,歪歪扭扭又往水门的心脏去了。他要向昆生报告,哲东狗胆包天又上了山。
村部也被狗肉的香味和酒的香气包围了。昆生,哲水,钢宝爹,香莲,还有会计老樟头,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同外围放肆的狂欢相比,这一桌却是死气沉沉。昆生不说话,就没人敢开口。破絮长了个狗鼻子,嗅出屋里的气氛不对,站在门边犹豫再三终究没敲门,又悄无声息离开了。大家都埋着头嚼狗肉,一大盆狗肉很快底朝天了。因为是吃狗肉,所以没狗来抢骨头。屋子的外面也是静悄悄的,憋屈得慌。
妈的,半辈子没下田,又得下田了。昆生仰头倒下一杯酒,将酒杯磕在桌面上。他的脖子不长,而且肉厚,仰头时肩膀跟着抬上去了。那吃相,比挑了一担粪桶还吃力。
不就几亩田吗?包在我身上,包管不湿你的脚。钢宝爹拍着胸脯对昆生表忠心。村长,来,我敬你一杯。拍过胸脯,他又端起酒杯去碰昆生的杯子。来吧,喝酒吧。哲水也将杯子凑了过来。喝就喝,喝死一个是一个。昆生扯起杯子,仰起脸,一杯酒又倾到了嘴里。香莲却不动,只拿眼睛觑着他们。喝呀。钢宝杯见她没动杯子,嘴角翘了翘,暗示她去敬昆生的酒。我喝不得呀。香莲嘟起了嘴巴,她的嘴唇肉乎乎的,翘起来成猪嘴巴了。喝不得也要喝。钢宝爹将酒杯塞到她手心。喝吧喝吧,陪昆生哥喝一杯。哲水也在旁边催促。我真喝不得呀。香莲又将酒杯放回桌子上,一边拿眼睛觑着昆生。昆生却没接她的目光,几杯酒下肚,他已经脸红脖子粗了,瞪着眼望着窗外在发呆。村长,你发句话,香莲喝还是不喝。钢宝爹没能将香莲的酒劝下去,想搬出昆生来压压她。昆生这才醒了,向香莲看去,香莲的目光黏黏乎乎的,像被酒浇过一样。你不喝酒也成,能不能给我们找个乐子?昆生乜斜着眼睛说。那,我唱首歌吧。说着,香莲就唱上了桃妹饮酒,奴在房中闷啊闷,忽听外面叫开门,奴家这就去开门。换过一首,换过一首。刚唱了两三句,哲水就叫停。那我唱个想郎歌吧。香莲拿眼睛瞟了一眼昆生,昆生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根本没回答她的目光。香莲唱,打个呵欠泪汪汪,今日那甚格想郎,昨夜梦郎挨了打,今想郎又受了伤,眼泪未干又想郎。昨夜约歌来试鞋,等到天光哥冒来,不是情哥心变卦,只怪爹娘太不该,铁狗看门门难开。香莲的歌还没唱了,哲水就丢了一眼昆生的脚掌,昆生的脚上是千层底,灯芯绒的鞋面,像两条狗一样绵绵塌塌趴在地上。
香莲的歌毕,昆生似乎来了兴致,竟然唱起了催工鼓,早晨露水难得开呀,一来打湿郎衫袖,二来打湿姐花鞋,要等那东边日头来,我开口叹一声,我苦命的丈夫人。催工鼓本来是女人唱的,昆生细着嗓子,拿腔拿掉,用鼻子哼出了一串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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