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东对于水门的心脏始终是向往的。不过这种向往很少有人知道,我估计九兰也不清楚,我是从他进出水门心脏的次数来猜测的。他就像一条发情的公狗,总爱往狗堆里扎。他找了各种理由,有时是为了买盐,有时是给自己买包烟,有时是为了九兰,她的顶针不见了,需要再买一个。她正在缝制小孩子穿的衣服,她的肚子足够大了,一个新生命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筲箕窝。本来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待我和孝朵,可他不,非得自己跑来跑去。
我猜不透他在向往什么。我和孝朵被群狗包围的时候,有时他会突然出现在身后,替我们驱散狗群。他不知用什么办法贿赂了狗们,它们对他并不怎么敌对了。他仍旧是那身打扮,白色的确凉衬衫,锃亮的口哨吊在脖子上,直筒裤紧绷绷的。可能是裤子窄了的原因,他的屁股就相当壮观,像两扇磨豆腐的石磨。他走得雄纠纠气昂昂的,眉毛向上跳,嘴角向上翘,比一条猎情的狗还要豪迈。有次我偷偷跟在他的身后,他总是沿着一条固定的线路行走,走到门前有棵枣树的屋子前就不再往前走了,折身顺着原路回来。跟踪了两三次,我发现那幢屋子里有个长相挺妖的女人,名字叫美儿,水门村的人说话美和米是一个音,所以别人都叫她米儿。米儿长了张狐狸脸,腰软得像鲶鱼,两只眼睛却像猫头鹰,的溜溜转得飞快。我听猪屁股说过,一看米儿就长了偷人的相。我怀疑哲东去那就是为了偷窥米儿。
不过,我没看见哲东进入米儿的屋子。他,谁的屋子也不进,就像一条狗一样在路上走来走去。有一次碰巧米儿从屋子里出来,她向他敞开了狐狸脸,眼睛眯成了一朵花。哲东却慌乱了,没有对上米儿的笑眼,而是白了一张脸,赶紧低头走开了,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之后不久,他再次从米儿屋前经过时,真就抬不起头脸了。他敲着铜锣,脖子上挂着纸板,就像个耍把戏的,在孩子和群狗的押解下哐当哐当走过。
哲东被罚打锣游村了。原因很简单,水门人插秧都是用木轮子制的格子滚滚出一个个方格,秧苗就插在方格的十字架上。方格是固定的,一晚用的是三七寸,横三竖七,早稻和二晚是四六寸,横四竖六。在樟树村,插秧也是划格子的,可能是打牙祭酒喝多了,哲东完全将划格子的事抛到了脑后。插秧时他绕着田边转圈,慢慢转到田中央,一块田就绿了。因为没划格子,禾的行间距就参差不齐,歪歪扭扭的,不便于通风。每年插秧时分,村干部都要下到各组去检查,发现转圈插秧的,除了将秧苗拔起来重新划格子插过之外,就是鸣锣游村。用昆生的话说,杀鸡给猴看。至于谁是鸡谁是猴,那就看各人的面子和运气了。
筲箕窝本来是被检查组遗忘的。他们去了十七个组,就是没到十八组。虽然昆生说了筲箕窝是十八组,可在其他人的耳朵里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是用来搪塞哲东的。筲箕窝就是筲箕窝,谁也没将它上升到村民小组的位置。秧苗都下田半个月了,一直风平浪静的,什么事也没有。可有一天钢宝爹和香莲突然进了筲箕窝,钢宝爹个子不高,锉头锉脑的,两条腿却风风火火,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扑稻田。香莲的腰有些粗了,为了证明她的柔软,她尽可能将腰肢摇摆起来,可结果就像钟摆,吊坠动了,吊杆却是直的。而且田埂太窄,妨碍了她的摇摆,她不无愦憾地在田头收住了脚步,用一条红红绿绿的手绢给自己扇着风。一条狗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在田埂上跑了过来,围着香莲缠来绕去。
检查的结果一目了然,不容哲东狡辩。证据明摆在那里,想抹也抹不掉。钢宝爹让他去一趟村部。钢宝爹说这话时脸上笑嘻嘻的,哲东以为遇上了什么好事,屁颠屁颠跟着去了。最后事情是昆生处理的,他虽然打了十八组的牙祭,可在铁的事实面前,他也帮不了哲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秧苗不能再拔起来了,可鸣锣游村是免不了的。还要罚半天的工分。钢宝爹补充说。哲东没工分可罚,改罚一斗谷交到村部。
哲东疑心是破絮告了密,其实也无所谓告密,破絮不说,那几亩稻田也藏不住任何秘密。有段时间他还为打牙祭的事而得意,殊不知问题就出在打牙祭上,如果当时叫上钢宝爹和香莲,叫上破絮,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锣是钢宝爹交到哲东手上的,是面黄灿灿的小铜锣,提手上还系了根红布条。敲锣的是根小棒槌,棒槌的一端是个荞头头,握手的一端也系了根红布条。从村部出来时,钢宝爹还给他脖子上挂了一块空纸板,刚好将哨子遮住了。水门的阳光有些炽烈,哲东不敢挺胸抬头,头抬得高了,阳光就扎到了眼睛里。他也不敢低头看地,阳光照在铜锣上,一样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你敲锣呀,敲锣呀。钢宝爹在后面催促着。哲东就用棒槌揍了一下锣的脸,锣就哐当一声哭了,声音拉得好长。再揍,锣就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哐当哐当响个不停。锣乱七八糟地哭了一阵,就被钢宝爹阻住了。不能只敲锣,你还得喊。钢宝爹说。喊什么?哲东不解。你说喊什么,难道还要我来教你?钢宝爹横了一双眼,不耐烦了。哲东是聪明的,马上就知道要喊什么了。樟树村的人打锣时就叫喊的。他又将锣敲得震天响,嘴巴不停地开张着。钢宝爹只见到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却听不到他都喊了什么,满耳朵的当当当,声音全被锣响盖住了。你不能这样敲。他将锣从哲东手上抢了过去,问,你刚才喊什么来着?哲东回答说,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哲东的喊声刚落,钢宝爹恰到好处敲了一声锣。喊一声敲一下锣。钢宝爹将锣还给了哲东,又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说,去吧。
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
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当。
水门的心脏很快热闹了起来。下地的不下地了,扛着锄头站在路边,候着哲东。在田中央劳作的,蚂蟥都吸住了腿肚子,他依然伸长脖子朝村道上张望着。奶孩子的忘了盖住衣衫,奶子就白晃晃地在外面招摇。老婆子耳背,行动迟缓,新媳妇朝屋里叫喊,外乡佬打锣了,老婆子才慢吞吞挪出来,可哲东已经走远了。他一点也没给她面子。最敏捷的是狗,第一声锣响它们就从四面八方赶来了,拖儿带女,前前后后将他围了起来。一条狗直起身,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屁股,哲东赶紧捂住了屁股,锣就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回过头,那条狗正忽闪忽闪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嘲讽的笑。它只是将他的屁股当锣了。
敲了一段路,哲东慢慢找到了感觉。他的语调渐渐变了,变成了酒歌的唱腔。他用的是十醉的唱腔,一醉和尚跑进了尼姑庵,二醉青哥上错了姐的门。——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当当。锣声就不再单纯是锣声了,而是成了一种伴奏。有了伴奏,打锣就成了一件饶有兴致的事情。但他的这种兴致没能维持多久,很快被猪屁股他们搅乱了。他们比狗晚来了一步,不过狗见他们过来早就让开了道路。哲东敲一声锣,猪屁股就用短木棒敲一下哲东的屁股,哲东的屁股肯定比锣阔。胖头和钢宝则模仿着哲东酒歌的腔调,他唱一句,他们跟着唱一句。后来他们让癞痢头做裁判,听谁学得更像一些。癞痢头听来听去分不出高下,胖头和钢宝就争执了起来,先前还只是嘴上功夫,很快胖头就扼住了钢宝的喉咙,钢宝顺手揪住了胖头的耳朵,两个人眨眼扭在了一起。癞痢头钻了空子,不知从哪捡了根树枝,从哲东的腋下探过去,将锣敲出一团乱颤颤的混音。
锣敲不成了,酒歌也走了调。路过米儿屋前时,哲东抬不起了头,不敢朝屋子那边看。后来米儿赖在哲东怀里说起这段往事时,还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你呀你,你真是个外乡佬,坏透了。米儿媚笑着说。
游村之后,哲东就蜷缩在筲箕窝,哪儿也不去,打锣像是将他的腿打折了。他也没地方去,出了筲箕窝就是水门的心脏,去哪都要从那里经过。原以为他是受了游村的打击羞于见人,但后来发现他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的脸皮没那么薄。他不去水门的心脏完全是农活的原因,豆子地长了草,稻田里也长了草,他在发动一场对草的战争。他依旧斗志昂扬。每天清晨,三声哨响过后,他就在门前 的场地上叫喊,十八组的,下地锄草。他的中气十足,唱过酒歌之后喊叫声里有了一种特别的韵味,窗子都被震得嗡嗡直响。
哲东是耐不住寂寞的。有几次他都走到了筲箕窝的入口处,盯着水门的心脏出神。他燃了一支烟,像一条狗一样追着自己的尾巴转着圈。我以为他会走出去,可转了几圈后他又折回来,爬上了东边的山头。他的身子在筲箕窝,可心却在水门的心脏东游西荡。我真不明白那里有什么东西令他迷醉,令他魂牵梦绕。一样的稻田,一样乏味的绿色,水门只不过是一个面积宏阔的筲箕窝。而且还有狗,像幽灵一样的狗,冷不防从你的身后蹿出来。如果不是要上学,我一辈子不踏进水门一步也不会有愦憾。
但我拒绝不了水门。明知道有狗,有猪屁股,胖头和钢宝,每天一次的欢送仪式,可我还是得硬着头皮进去。我的泥人像,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也被他们残忍地砸碎了。我收回来的只是一捧土。我用筲箕窝的水将土和了,想重新捏造一个泥人像。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泥土总没法粘合到一块,勉强凑合了,放到窗台上没两天裂缝就出现了,而且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最后又彻底碎裂了。一个地方的土和另一个地方的水竟然如此难以结合到一块。我为我的泥人像怀了深深的悲伤。而孝朵呢,每天放学后她就去后山转悠,那九颗珠子落入翠翠的手中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彻底失踪了。她在寻找绿土石。她寻找得极其细致,每一簇草丛,每一棵树下,都留下了她的脚印。可每次回来她都是两手空空,满脸沮丧。我想劝她,不要浪费时间了,绿土石不是筲箕窝能找到的。但我说不出口。
哲东却一点也不顾及我和孝朵的悲伤。他没见过我的泥人像,也没见过孝朵的珠子,所以也没法理解我们的悲伤。他只关心水门的心脏。每天晚饭后的时光成了哲东审问我和孝朵的固定时段。他先是问学校上了什么课,是哪个老师教的,听不听得懂。海波校长每天都干些什么,对我和孝朵怎么样。虽然我们对他的热情表示怀疑,但怕他瞧出我们的破绽,所以我和孝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上了语文课,写了作文,题目叫我的村庄。海波校长的钢笔还插在他的上衣口袋里。他站在石墩上训话时笔扣就一闪一闪的,放着银亮的光。后来他对我的作文像是有了兴趣,问我都写了什么。我就背诵了一遍我的作文,我的村庄叫樟树村,我爷爷生在村子里,我父亲生在村子里,我也出生在这里。如果不是村子里修了水库,我们会一辈子生活在这里。村子里有一群老樟树,树干很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村子里的泥土很细腻,可以做瓦,也可以捏泥人像。泥土里还能找到绿土石,据说是用来做宝石的。我还要往下背诵,哲东却挥挥手将我阻住了,他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口酒,好长时间都没话了。
沉默了半晌,哲东又开始问话,看见昆生么?我摇摇头,我没见着昆生,却每天必须面对昆生的儿子猪屁股。他组织了合唱队,领唱的是翠翠,队员有胖头钢宝和癞痢头,胖头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只破锅盖,将它当锣敲。欢送仪式又增加了一道程序。他们摆开阵势,拦住我和孝朵,让我们充当他们的观众。他们模仿哲东的唱腔,放声高歌。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大家莫学我个样哦,不打格子就插秧哦。当当。他们的歌唱对我和孝朵是一种羞辱,羞辱的根源来自于哲东。我走不开也逃不脱,他们像狗一样形成一个包围圈。那时候我的内心满是愤怒,恨不得哲东也来听听。除了游村的这两句唱词,水门村流行唱酒歌了,有时走在路上,田野中央会突然飘来一声酒歌,一醉和尚跑进了尼姑庵,唱的是走腔走调的十醉,但一点也不妨碍歌唱者的沉迷。有时是路边的屋子里,一个酒醉的男人卷着舌头结结巴巴,唱的是十八摸,伸手摸姐屁股边,好似扬扬大白绵,伸手摸姐大腿儿,好像冬瓜白生生。所有这些我都没告诉哲东,也不想告诉他,这种猥亵的歌词让我满脸羞红,无地自容。
看见哲水不?哲东又问。他看着我,我看着孝朵,孝朵摇了摇头。接下来他该问钢宝爹和香莲了。他愦憾地晃了晃脑袋,又喝了一口酒,不再问话了。我和孝朵如释重负,趁着他扬起脖子喝酒的空隙赶紧溜了。但我和孝朵的脱逃只是暂时的,过一天相同的问题又会出现。这样的问话一点意义也没有,真不知他想听到什么。哲东似乎很幼稚,我和孝朵每天呆在学校里,昆生和哲水能上学校去么,即便去了他们又能做什么。水门的心脏平平静静的,没失火也没人打架,下地的在下地,走路的在走路,谁也没闲着,可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我和孝朵都被他弄烦了,在他没开口之前,我就一口气说出了答案,昆生哲水统统没见着,海波校长又训话了,让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其实我碰见了高贵,他穿着哲东送的大裤衩,光着脑袋,赤着上身,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他的后面是小高贵和一条摇着尾巴的狗,小高贵没拿正眼瞧我,狗却在我的裤管上嗅了嗅,试了试我的味道。我对他们也不屑一顾,跳到了路边的石墩上,等他们轰轰烈烈走远了,我才离开。
狗崽子,问你几句话就不耐烦了。哲东揪住我的胳膊,抽出皮带,要抽我的屁股。孩子家能懂什么,你又不是没长腿,想知道还不如自己去看。九兰张开手臂,像母鸡一样将我护住了。
我又于心不忍,他问了那么多次,我和孝朵一句有用的话也没给他。他就像一个吵着要零食的孩子,哭闹了许多回,却一粒瓜子也没得到。后来我就多了个心眼,四处留意着。虽然我不喜欢做贼一样到处窥探,但我对自己说,我是替哲东在看,我是他的一双眼睛,我是筲箕窝潜伏在水门的暗探。有一次我在路上遛达时看见昆生在米儿屋子前东张西望,等我眨眨眼睛他就不见了。我疑心他钻到了米儿的屋子里。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哲东呢,我想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没说给他听。还有一次,几条狗在路上追赶一个陌生人,就像当初围攻我和哲东一样,那人被狗逼急了,一个跟斗栽在路上,很快他又爬起来屁滚尿流地逃了。我有些丧气,遇到的总是这类琐碎的事情。
后来的一天,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天体育课,我在学校附近的田边走来走去,寻找捏泥人像的黄泥。自从泥人像被猪屁股砸碎后,我一直在用心找寻那种黄泥。我的运气很坏,我要的泥土总是不见踪影。我又一次无功而返了,但我不甘心。就在我灰心丧气的时候,水门的心脏突然骚动起来,鸡在飞,狗在跳,连稻田里的泥鳅也受了惊,跳上了岸。钢宝爹带了几个人,像几条饿狗一样闯进了一家人的屋子。他们进去后屋子里就炸开了窝,女人叫天叫地,孩子破了嗓子嚎啕大哭,锅碗瓢盆乱响,有猫从灶房里逃出来,一溜烟逃得不见了影子。很快他们两手空空出来了,又闯进了另一家。另一家的屋子立马闹腾开了,比上一家来得还要沸腾,连屋顶上的青烟都像疯狗一样翻滚着。他们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一头猪跑了还是一只鸡不见了,这么兴师动众的。我猜不出他们要找的东西。
回家后我将事情说给了哲东,不过我没钢宝爹那么激动,所以说得轻描淡写的。他却坐不住了,直起身,双手绞在背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们在找什么呢。边走他边自言自语。也许是厅堂的空间太窄了,他走了几个来回就跑到了门前的场地上,继续在那里晃荡着。转了几圈,他在自个的大腿上拍了一掌,说,丢东西了,他们一定是在找东西。他在门槛边停住了,脸像喝过酒一样红透了,两只眼睛炯炯有光。
也许是在水门的心脏没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钢宝爹他们又气势汹汹冲进了筲箕窝。他们在东边的屋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又灰头灰脸出来了。丢了什么东西?哲东堵在门口问钢宝爹,钢宝爹铁青了脸没答理。搜查是彻底的,屋子里被搅得翻天覆地,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能逃过他们的眼睛,连坛坛罐罐都揭开了,九兰挂了锁的箱子更不例外。他们又颗粒无收。他们似乎不甘心,连茅房和羊圈也没放过。可意外的是,就在羊圈的一堆柴草下,他们找到了一只铁皮油桶,油桶的外表锈迹斑斑,肚里空空如也。掷在地上,咚咚直响,残存的几滴菜籽油撒在地上,立刻有了狗掌大的一团污渍。菜籽油的香味也在屋里弥漫开来。
哲东是作为贼带走的。油桶翻滚到脚边的时候,哲东的嘴巴大张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脸上很快罩上了一层死白。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说着话,可没人来理他。屋子里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搜查,所有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最后什么也没搜出来。厨房里有只瓦坛,盛了半坛的茶籽油,被抱出来放在桌子上,他们像狗一样一个个吸溜着鼻子,轮换着嗅了一遍,结果也没嗅出半点菜籽油的香味来。你这贼骨头,东西藏哪了?钢宝爹瞪着牛卵眼问哲东。这怎么可能。哲东似乎没听到钢宝爹的喝问,还在重复那句话。你不说,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吧?带走。钢宝爹说。跟随钢宝爹的几个人很快跳过来,扭住哲东的胳膊,从羊脖子下摘下红棕绳绑了,推推搡搡出了筲箕窝。那作为罪证的铁皮油桶拎在钢宝爹的手上,他一摇一摆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那模样就像得胜回朝的将军。
没了绳子的束缚,羊就彻底自由了,咩咩叫着,蹦蹦跳跳,堂前屋后跑个不停。我只能追着它们的屁股跑,不能让它们有偷嘴的机会。哲东不在家,这项重任就完全落到了我的肩上。羊因为我的追赶反而更欢愉了,它们碰了碰脑袋,抖抖胡子,撒开蹄子,一只向左一只向右。我一下慌了神,不知该追哪一只,就在我犹豫的间隙两只羊很快不见了踪影。后来一只羊是破絮的拐脚女人用树枝抽回来的,羊跑得快,她追得急,可再急也追不上羊。她不解恨,只能骂,你个贼骨头,连养的羊都是贼。可羊跑远了,只有我在替羊挨骂。就那么短暂的工夫,它将拐脚女人的空心菜地踩了个来回,估计地角上少不了一窝羊粪蛋。
但后来我也顾不上羊了。因为九兰要去看望哲东了。她挺着肚子,领着孝朵径直出了筲箕窝。`我赶紧将羊赶进羊圈关了起来,追随在她们身后。九兰是很少进入水门的,狗们对她还很陌生,一路上狂吠个不停。九兰低着头,不搭理它们,她的肚子是个沉重的包袱,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她的样子像是唤起了母狗们的同情,一条瘪着乳头的狗怜悯地叫了几声,之后群狗才无话了。但它们并不因此放松警惕,一条狗盯了九兰的肚子很久,它可能疑心她的肚子里藏了什么东西。因为小心,九兰走路的样子也有些萎缩,更让人增添几分疑问。所以狗们坚守它们的职责,一直将我们押送到了村部才慢慢散去。
哲东被关在村部的一间空房子里。门口站了两个放哨的民兵,一个操着猪屎耙,一个握着粪勺,两个脑袋凑在一块,正下着脱裤棋。棋盘是个冈字,棋子是四粒石子,每人两粒。那个握着粪勺的突然跳了起来,你输了,狗日的,脱裤脱裤。输了的那个也跳了起来,用猪屎耙指着九兰,退回去,不许看,贼骨头有什么好看的。他不是贼,他是我男人。九兰说。他是你男人?你脑子不蠢,眼睛不花,耳朵不聋,怎么就嫁了个贼?可惜呀可惜呀。操猪屎扒的那个用眼睛上上下下舔了一遍九兰的身体,晃着脑袋说。他不是贼。九兰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她的肚子快撞上猪屎耙了,操猪屎耙的赶紧缩了手,将猪屎耙落在地上。
门是锁着的,进不去,只能隔着窗户看。哲东仍就被反捆着双手,绑在中央的一根柱子上。脖子上吊了一片石磨,他听见说话声想抬起头来,可石磨的重量压迫着他,他只能将眼光极力往上翻,眼睛里满是白眼珠。他的脖子上青筋暴突,额头上满是玉米粒似的汗珠子。九兰嘤嘤哭了,她想抓住窗子上的栏杆,可拱着的肚子妨碍了她,她只能掉转身子,将背部靠紧窗户,那样才不至于将身子软下去。别哭,当心身子,我没事。哲东反过来安慰九兰。他像是笑了一下,可头埋得低,没法瞧清楚他的笑容。回去吧,回去吧。哲东说,家里有羊有鸡呢,可别丢了。来,将羊绳拿回去。我才发现绑哲东的绳子换过了,那根羊绳弯弯扭扭丢在地上,像条冻僵了的蛇。那是我的职责,门是不可能打开的,我斗胆借了猪屎耙才从窗户里将它挑出来。
离开村部,九兰并不回筲箕窝,而是领着我和孝朵去了昆生家。一条狗横在院子中间的场地上朝我们咆哮着,死畜生,里面有人喝斥了一声,它才安静下来放我们过去。那是条狼狗,黄毛倒竖,长相凶残。我想起同哲东的那个晚上,它嗅过我的身子,我的腿肚子就止不住颤抖。我几乎是倒退着进了昆生的屋子。昆生的屋子很阔,厅堂比我们的教室还要空旷。昆生敞着肚子坐在厅堂里,手上是一把大蒲扇,见了我们头也没抬,自顾自扇着。昆生哥。九兰叫了一声。哲东家的吧?昆生这才抬起了眼,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子,坐吧坐吧。哲东他不是贼。九兰开始抹眼泪了。是不是贼现在很难说,至少油桶是从你家找到的。昆生的话不置可否。九兰就嘤嘤哭开了。哭什么嘛,是贼哭也没用,回去吧回去吧,村里会查清楚的。昆生皱起了眉头,脸上有了不快。是贼谁也帮不了他,回去等着吧。九兰收起了哭声,又领着我们退了出来。出门时那条狗又耻笑了我们一声,这回没人来阻止它。
哲东关在村部没能回来。九兰做了饭,让我送给哲东吃。我仍旧被那两个握着猪屎耙和粪勺的人挡在了门外。我央求着他们放我进去。握粪勺的那个却一脚踢飞了装有饭菜的篮子,还想吃饭,吃屎去吧。饿死他,好让他长点记性,那桶油到底藏到了什么地方。那个操猪屎耙的也帮腔。我从窗户里偷偷看见,哲东脖子上吊着的石磨不见了,换成了空着肚子的铁皮油桶。钢宝爹握了截茶树棍,立在哲东的旁边。你将油藏哪了?钢宝爹往哲东大腿上抽了一棍,又在铁皮油桶上敲了一下,铁皮油桶就蓬的喊了一声。我没偷油。哲东的身体抖了一下,听得出声音是从牙逢里咬出来的。那你偷了什么?钢宝爹又敲了哲东一棍,铁皮油桶又尖叫了一声。我什么也没偷,我不是贼。哲东扬起了脸,铁皮油桶也随之扬了起来。
三天后,哲东被放了出来。他终究没能说出油藏在什么地方。那么香的菜籽油,炒的菜一定非常香。我在内心隐隐渴望,有一天能够吃到那么香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我家的饭桌上不论之前还是之后,都没出现过那样的香味。因为菜籽油,哲东连带油菜也恨上了,所有开黄花的植物都成了他的敌人,都成为了他的刀下之鬼。哲东出来后找过昆生,昆生却不想见他,托钢宝爹转了句话,没事不要到水门来瞎跑。我们没那么多眼睛来盯着你。钢宝爹过话时还添了一句话。昆生说的水门就是水门的心脏,哲东通往心脏的道路被昆生一句话堵死了。虽然没找到做贼的证据,但也洗脱不掉贼的嫌疑,水门的心脏是不欢迎一个贼的。
我怀疑哲东会不会将油暗暗送给了米儿。但我的猜测没有根据,哲东不可能是贼,有油也不会送给米儿。后来的日子,倒是东边的屋子经常飘来菜籽油的香气,整个筲箕窝都被那种奇特的香气笼罩。癞痢头还说漏过一次嘴,说是油煮饭吃了肚子痛,让他拉了好多天稀。别人用眼睛盯着他时,他就闭了嘴,后面的话被他吞到肚子里拉稀拉掉了。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