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打牙祭学校下课就特别早,其实就算不下课也没法上课了,大半的人早溜了,教室里大半座位都是空的,谁也不愿意几十分钟的课而错过一次丰盛的牙祭。只有我和孝朵是幸福而忧伤的,幸福的是因为打牙祭猪屁股他们取消了欢送仪式,连狗们也不见了,它们闻着了肉香,早就守候在灶前屋后。忧伤的是,不会有牙祭在家等着我们,大盆的豆腐,大碗的肉片汤,香喷喷的白米饭,它们与我们无缘。我们什么时候打牙祭?我问哲东。搬家时九兰从樟树村带来了大袋的干萝卜干酸菜和干苦瓜片,就这三样轮换着吃,屋子里满是干霉的气味,熏得人直想吐。哲东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没话回答我。末了他捡起一根树枝,对准我的屁股抽了一鞭,说,吃,就知道吃,饿不死你。抽过我,他又从腰间摘下酒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老猫尿,两只眼睛顷刻就像狗眼睛一样烧红了。
哲东在樟树村也是个小组长。他有枚哨子,银闪闪的,像个逗号的那种。他搓了根细细的苎麻绳,将哨子穿了吊在胸前。哨子是一种身份,就像海波老师口袋盖上的钢笔一样,那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他的胸因此挺得特别高,如果恰好有阳光照着它,它同海波老师的笔扣一个样,会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枚哨子到了水门村就退居了二线,成了床头的装饰。哲东在床的屏风上钉了根钉子,哨子就挂在那儿。虽然成了装饰,可谁也不敢贸然去碰它。我想过用它去放羊,吹声哨子羊就出发了,待它吃饱了,再吹声哨子,它就乖乖地回来了,乖乖地进了圈。没想到哲东比羊还要灵敏,我牵着羊,才吹了一声哨子,他就听见了。当时他正在豆子地里锄草,听到哨声就扛着锄头跑了回来。他满脸红通通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了我,几乎是将哨子从我嘴里抠了出来,然后甩给我一巴掌,我被他扇晕了,嘴角都渗出了血。这也是你能吹的?活见鬼。他瞪着双牛卵眼,死死盯着我,那样子就像是要活活吞了我。
有一段时间,哲东还幻想会有人通知我们去打牙祭,好歹都是水门人了,没理由捺下我们一家。可等来等去,牙祭打了三四场,就是不见半个人影。连破絮的拐脚老婆也捧着碗,一颠一颠地跟在破絮的屁股后面。去打牙祭罗。他们一边拐拐扭扭走,一边前呼后喊着。他们是故意喊给哲东听的。哲东果真沉不住了气,扔了锄头,换上了的确凉衬衫。他不带烟也不带酒,只将哨子擦亮了,端端正正挂在胸前。他要去见昆生,向他讨个说法。水门的田野是安静的,空气里飘着豆腐的香味,汗从脸上流下来是肉片汤的味道。哲东一个人走在通往水门心脏的路上,没有谁来骚扰他,就连狗也不见了影子。哲东将步子迈得很悲壮,每一步都踏出了一声脆响。他穿的是九兰纳的硬底布鞋,磕在干硬的泥土上嚓嚓嚓地特别响亮。可他去得不是时候,昆生不在家,他家的门敞开着,可院子里不见半个人影。
哲东有些沮丧。他去了两次昆生家,他都不在家。第一次偷偷摸摸去,又偷偷摸摸回,就像是做贼。别个贼是偷东西回来,他做贼却是送东西出去。围墙边有棵柚子树,他躲在树荫里,一定要等到昆生回来。他的腿蹲麻了,直起身抖抖腿又蹲下了。蹲了老半天,依旧不见人影。他想找个人问问,可又觉得不妥。后来是两条狗启发了他,它们一前一后朝一个方向蹿了去,连瞧他一眼都顾不上。肉片汤的香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他心里一动,从树荫里奔出来跟上了那两条狗。它们抄了近道,从田埂上直接冲向了一片屋子。他只能顺着道路走,结果绕了好大一个弯。
哲东见到昆生时,他正端了只大海碗在喝肉片汤。哲东看不见昆生的脸,只见着一个圆形的碗底,以及像蚂蝗一样吸附在碗底的几根粗壮的指头。它们似乎从碗底吸足了血,肚子鼓鼓的。昆生的上身是赤裸的,胸脯上淌满了油亮的汗液,一滴一滴,圆滚滚的,晶晶莹莹往下掉。他的旁边站了个瘦小的男人,用一把蒲扇卖力地朝昆生扇着风。昆生哥。哲东舔了舔嘴唇,朝碗底叫了一声。可能声音让碗底阻隔了,昆生好像没听到,直到碗底朝了天,才将碗放下来。昆生打了个饱嗝,长吐了一口气,从瘦男人手中接过扇,自己扇了起来。瘦猫,去吃吧。昆生向瘦男人说。瘦男人斜了一眼哲东,从桌子上捡过昆生的碗走了。昆生哥。哲东又叫了一声。喔,是哲东呀,来得正好。昆生像是才看到他,扭头向里屋喊了一声,瘦猫,叫厨房端碗肉片汤来。昆生哥,我不是来喝汤的,我找你有事。哲东说。说吧,什么事?昆生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快。昆生哥,承蒙你照顾我在水门落了户,能不能再请你关照一下,将我们一家落户到组上?哲东说。想打牙祭了?昆生用手在胸口抹了把汗,朝哲东笑了一眼,又沉默半晌才说,筲箕窝的左边是三组,右边是四组,不三不四的地方,要不这样吧,你去问问三组和四组,看看哪个组愿意接纳你们一家。昆生一眼就窥破了他的心思,哲东的脸腾地胀红了,他本想说破絮在哪个组他就去哪个组,可想到同一个贼在一块,心里头就不痛快。只有依照昆生的话去做了。
三组的组长叫水生,比哲东还矮一辈,是孝字辈的。对哲东还算客气,说话却是弄堂里扛木头,直来直去的几句。水生说,哲东叔啊,不是我不答应,三组就这么点田亩,多个人就多份吃食,我答应三组的乡亲也不会答应,你还是去找四组吧,他们的田地多,多个把人不成问题。四组的组长叫淼生,是同辈的,比哲东年长一些。淼生几句话就将哲东踢回了三组。淼生说,哲东老弟,筲箕窝本来就是三组的,破絮也在三组,你落户到三组是灶王爷进厨房,不去那还能去哪。再说呢,我算鸟组长,你问问左邻右舍,如果他们答应了我个人举双手欢迎。
水生左一脚,淼生右一脚,哲东又像皮球一样的溜溜滚回了昆生那。咦,怎么回来了?昆生见了哲东,长长咦了一声。哲东将经过说了一遍,昆生听了骂了一句,这帮狗崽子,就再没话了。之后,也许是哨子的光芒刺着了他的眼睛,昆生从哲东脖子上取下哨子,叼在嘴上吹了一嗓子,哨声凄厉。很不错的哨子。昆生将绳子勾在指头上,抖起了圈,哨子绕着他的指头旋转着,划出一个一个银亮的光圈。你当过组长?昆生问。哲东的脸辉煌了一下,转眼又暗淡了。要不这样吧,筲箕窝单独做一个组,十八组,你就是十八组的组长。昆生说。说话间,有可能是昆生的指头没勾住,哨子脱手而出,直冲上了天。
哲东被任命为十八组组长之后像是被狗咬了,变得神经兮兮的。有点像孙猴子,不知弼马温是多大的官。他制定了一张时间表,早晨六点半起床出早工,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准时出上午工,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二点出下午工七点收工,八点晚饭,十点钟睡觉。后来我才知道,这张时间表同水门的十七个村民小组是同步的,同一时间吃饭,同一时间出工,就连上床睡觉搂着女人亲热也是同一时间。
那枚哨子重新派上了用场。从水门的心脏回来,哲东就将哨子的绳子拆了,换上了九兰搓的线绳。哨子也不再挂在床头,而是整日含在他的嘴里。他每天要吹八次口哨,每次三声,二十四响,一声不多一声也不会少。他在樟树村就是这么吹的。从早晨六点半开始,三声哨响过后,就听到他在窗外自言自语,十八组的,早晨砍青,说完他就夹着镰刀上山了。吃过早饭,又是三声哨响,哲东又说,十八组的,上午锄地,说完他就扛着锄头下地了。之后是午饭,出下午工,晚饭,晚上十点他又准时吹响了哨子。如果我和孝朵的房间还亮着灯光,他马上就会喝斥,十八组的,关灯,睡觉。
九兰听不惯哲东的哨音,每次哨响她都用双手掩住耳朵,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你这么鬼嚎似的吹,孩子的耳朵都被你吵聋了。她抚着隆起的肚子,找到了压制他的办法。哲东却不理会,依旧吹他的,该什么时候吹就什么时候吹,该吹几声就吹几声,一点也不马虎。什么十八组,还不是你这只蛤蟆在古井里瞎呱呱。九兰恼了,话语里就有了刺。你,蛤蟆的儿子,你,蛤蟆的女儿,你,蛤蟆的老婆,还有你肚里的小蛤蟆,都是十八组的组民。第一个你指的是我,第二个你指的是孝朵,第三个你是九兰。哲东嬉皮笑脸的,一点也不在意九兰的刺,甚至还在她肚子上摸了一把。在他眼里十八组的形势一片大好,人口在稳步增长,羊儿在幸福地吃草,将来的筲箕窝必然果树成林,羊儿成群,前途一片光明。他的轻佻让九兰哭笑不得,她的脸色都铁青了,哽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九兰说,你神气什么呀,有本事叫别人也听你的。她朝东边努努嘴,这一嘴努中了哲东的软肋。总有一天他会听我的。哲东被九兰的话呛住了,从墙角拿过锄头,说,十八组的,下午刨田坎。
昆生的话是含糊的。他说的筲箕窝就是十八组,如果仅仅指筲箕窝这片土地,破絮一家除了几亩菜地外口粮田并不在筲箕窝,那他们不能算是十八组的组民。如果是指居住在筲箕窝这片土地上的人,那无疑又包括了破絮一家。哲东的理解却不是这样,如果按土地划分,菜地也是地,破絮也是十八组的,如果拿人头划分,那就不消说了,不管是羊也好贼也罢,就是乌龟王八蛋,只要生长在筲箕窝的土地上,那也是十八组的,都归哲东管,得听他的哨音行事。
什么十八组,十八个屌,给他口针他还真当棒槌了。对于哲东的想法,破絮是一连串的白眼,说话声就像狗吠,是一连串尖锐的哮音。我是三组的,他一个上香的,还管起方丈来了。再说,破絮仍旧愤愤然,将他同十八组扯在一块好像是莫大的耻辱。
破絮不屈从,哲东就只有迁就他了。俗话说人活在世上,人要敬三个鬼也要敬三个。破絮是个贼,贼比鬼还难缠,鬼玩虚的,贼可是实实在在,顺手牵羊,眨个眼你就会实实在在丢了东西。这贼谁也得罪不起。况且筲箕窝还是发展的初级阶段,很多东西还紧缺,有羊没牛,有犁没耙,哲东还指望破絮能帮个忙。屌毬,还安排我做事来了。哲东说话,破絮连头也懒得回。筲箕窝是十八组,这话可是昆生说的,你不做事,忙还不能帮个?他搬出昆生以为能镇住破絮,可他错了,破絮根本不拿他的话当回事。你叫昆生当面同我说。他一句话就将哲东顶上了墙。
开田的那几天,哲东无心吹哨子了,三天两头总拿热脸去凑破絮的冷屁股。后来他们之间终于达成了某种默契,破絮趁着早晨放牛或晚上收工时偷偷将牛牵过来,哲东就起早摸黑将田犁了耙了。破絮牵一次牛,哲东就借给他两升米,扛一次犁,再借给他一升米。牵了二次牛,破絮就不愿干了,嫌米太少,借一次米吃不了两三餐就没了。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破絮满脸的不屑。哲东用撮箕盛了五升米送给他,破絮拢着手,不接撮箕。干脆点,你就借两石谷子给我。破絮说,要不你自己去牵牛。讨价还价之后,哲东咬咬牙,还是借了一石谷子出去。那些谷子是樟树村修水库,上面补给我们家的口粮,也就三五担谷子。撮谷子时破絮用一石穿了底的箩筐,筐底用布缝着,将箩筐提起来,箩筐下像是吊了只布袋。
插秧的前些天,哲东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十八组打牙祭。他换上的确凉,挂着哨子,又去了水门的心脏。他要请昆生来打牙祭。每次进入水门的心脏,他都是很郑重的。他一直保持这身打扮,一根皮带束着腰,腰间原来晃荡的酒瓶子也不见了,有可能被他藏了起来。
哲东不单请了昆生,还请了哲水。其他小组打牙祭,都只请昆生,哲东有些破例了。原想将高贵也请过来,但想到他同昆生哲水同桌吃饭喝酒,吆三喝四的,哲东有所顾虑,抬高了高贵不说,还有损昆生和哲水的身份。破絮也没有叫,既然他自己都不承认是十八组的,叫过来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哲东心痛那一石谷子,说是借,恐怕是老虎借猪头有借无还了。
十八组的牙祭是丰盛的,有豆腐有肉还有酒。九兰挺着肚子下厨,有些不方便。哲东也就早早收了工,到厨房里帮衬着。烧火,切菜,嘴里哼哼呀呀的,不知唱着什么。他的头发上抹了水,一根根树着,像是田里的稻茬,很精神。哨子也来凑热闹,不停地在他胸前晃来荡去,他嫌它碍手碍脚,暂时将它收进了口袋。灶堂里的火也喜欢捣蛋,呼呼笑着,时不时蹦出一个火星,如果不是躲闪得快,哲东的的确凉衬衫早就炸出无数个小窟窿了。最后上桌的菜是八大碗,砧板腊肉猪耳朵,米细豆腐东坡肉,吊浆米果荷包蛋,落在后面的是泥鳅钻豆腐,泥鳅是哲东耙田时捉的,放在清水里养了好多天,肚子里的泥巴都吐干净了。外加一碗肉片汤,从上面看只不过几片肥肉浮着,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它深藏不露,底部是厚厚的一层瘦肉。这也是哲东的主意,十八组嘛,就是一碗肉片汤也要与其他组有所不同。
菜上桌了,还不见昆生和哲水的人影。狗却来得比谁都快,先是两只狗在筲箕窝的入口处转悠了一圈,朝筲箕窝的底部嗅了嗅就消失了。那是两条探路的狗。很快水门的心脏就狗声浩荡,各路的狗狂吠着,呼朋引伴,直奔筲箕窝而来。它们有的从入口处直接闯进来,有的翻过山头往下压。门前的场地上很快水泄不通了,屋后也传来狗的叫声。哲东让我将羊牵进来,将屋后的门关严了。他握着把锄头在门口走来走去,眼睛不离筲箕窝的入口,有几次他将哨子叼在嘴边想吹上几响,之后却一声不发又放下了。后来他想爬上东边的山头,朝水门的心脏看看,可他又不敢离开。狗们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一只狗朝哲东张开了嘴,溜出了血红的舌头。群狗仿佛受了感染,一起张开嘴,狂乱地叫喊了起来。它们可能对哲东握着锄头堵住门口很是不满。
昆生就是这个时候进入筲箕窝的。他挺着胸,背着手,走得慢慢悠悠。一边走,一边转动着眼珠子,那神情好像他是第一次进入筲箕窝。哲水跟在他的后面,佝偻着脊背,完全陷进了昆生的影子里,不注意还以为就是昆生一个人。昆生兄。哲东向他们招着手,可他的声音被狗声盖住了,传不进昆生的耳朵。直到昆生近了,咳嗽了一声,群狗才突然收住了声音,一条狗闷声不响走开了,又一条狗闷声不响走开了。很快它们纷纷离去,只留下几条胆大的狗还坚守在场地上。
昆生进门时有条狗还同他亲热了一下,在他裤管上嗅了嗅,摇了几下尾巴。昆生用蒲扇抚了抚它的脑袋,狗尾巴摇得越发欢了,狗嘴里满是低低的欢吟声。哲东也露出了狗相,想去握昆生的手,昆生却没理会,自个儿在上座上坐了。哲东老弟,若是你个人请我吃饭,我是不来的,可十八组打牙祭,我就不能不来了。昆生摇着蒲扇说,十七个组打牙祭我都去了,不能落下你这个外来户。他在显示他的公平。哲东一边嗯嗯支应着,一边将蒲扇抢了过来,塞到了我手上。虽然我极端地不情愿,可还是接过了蒲扇,替昆生扇了起来。那一桌八大碗彻底同我无缘了,荷包蛋一个一个被夹到了昆生和哲水的碗里,肉片汤也被舀成了两半,上面那一半进了哲水的肚子,下面那一半又流入了昆生的嘴巴。喉咙里有口水在汩汩响着,我只有死命闭住嘴,我担心它们不老实,会趁我张开嘴巴时喷出来。喷在地上倒没什么,如果喷在昆生身上那就糟了。桌子上的肉是没有骨头的,骨头早让哲东剔除了,因此场地上的狗同我一样什么也没捞到,它们焦急地转着圈,眼巴巴朝屋子里张望着,可就是不见有东西扔出去。后来它们冲着屋子咆哮起来,发泄了一通不满,才悻悻然离去了。
吃了肉,喝了汤,接下来是喝酒。昆生是喝酒红脸的,几杯酒下肚,他的眼珠子红了,鼻子尖也红了,脑门子上爆出来的全是粗汗。可能是牙祭打得太多了,他的身体圆滚滚的,两只乳房比九兰的还要硕大,而且红透了。听说你会唱酒歌?昆生问。昆生兄,我不会唱啊。哲东装出一副唱不出口的憨相。给高贵唱得好好的,现在就成哑巴了?昆生拧紧了眉头,脸上有了愠色。唱吧,唱一个吧。哲水也帮上了腔。那就从命了,我唱个十醉吧。不过有个条件,我唱一醉昆生兄得喝一杯酒。同高贵唱过那一回后哲东的嗓子眼都痒痒了,只差屁眼上没长嘴。哲水哥,你也得帮我陪上一杯。哲东又给哲水下了套。唱吧唱吧,唱得不入耳我可不喝。哲水催促说。
哲东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挺直了身子,摆正了哨子,唱开了。他唱的是十醉,一醉和尚跑进了尼姑庵,二醉青哥上错了姐的门,三醉嫂姐搂住小叔子直唤郎,四醉鳏公半夜爬上了墙,五醉寡妇人湿了裆,六醉亲家亲母对错了嘴,七醉公公进了小媳妇的房,八醉青姐梦见狗长了八条腿,九醉十醉光棍汉最倒霉,八辈子才碰上一石女。十醉唱下来,昆生先前还只是晃着脑袋,后来哼哼哈哈的嘴巴一开一合也唱上了。可他唱的差劲得要命,走腔跑调的,几次都将哲东拐调了。酒一杯一杯下肚了,哲水没插嘴,只用手敲着桌子,滴滴哒哒的,脑袋摆得像只吊瓜。唱到八醉,昆生一口酒喷了出来,大张着嘴,吭吭哧哧的,就像狗吃了辣椒半晌都说不出话,只用手指着哲东。八条腿,一条狗八条腿,嗬嗬,八条腿。昆生笑得花枝乱颤,两只乳房像两片树叶子一样摆动着,整个身子都荡起了波纹。
最后,昆生是哲水扶着走的,哲东坚持要送,哲水不让。我进来时看了,筲箕窝变化不一般,我就交给你了,水门就是你的家,有什么困难尽管同我讲,好歹我们是一家子。临出门时昆生说。他的唾沫子溅了哲东满脸,可哲东一点也不恼,他等的就是这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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