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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咖啡:把你的想象叫醒(2009-11-08 13:47:09)

http://www.flickr.com/photos/37190232@N08/

 

自开通微博之后,更少更新博客。前几天收到身在巴黎的朋友发来的上面这张照片,想起以来巴黎系列还没有贴完。在这里补上。

这一篇和之前的巴黎系列一样(七夕前夕想起巴黎之吻;私人旅行笔记之巴黎的教堂;私人旅行笔记之巴黎的地铁),是旧作业,我保留了原本的状态,未作修改。命题作文,年代久远,大概多少有些出入。幸好巴黎不是北京上海...

 

巴黎的咖啡:把你的想象叫醒

 

巴黎在咖啡的浓香中渐渐苏醒,舒展着筋骨,潮湿的空气温柔而爱怜地轻抚每一张面孔。晨曦,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蓝,薄而且透明。依然睡眼惺忪,需要咖啡的唤醒。
然后,咖啡来了,espresso缓慢地流入你的血液,你醒了,你的呼吸却染上了它的气味,抹也抹不掉。
像是庆祝又一个清晨来临的仪式。但巴黎人肯定不会这么想,有咖啡店的300年里,这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自然,纯真。巴黎人不喜欢花哨的咖啡,在这里,cafe,就是espresso。旁边的美国游客向侍应生投诉,说他要的咖啡应该有三分之二的牛奶。侍应生不以为然,不陪笑脸,也不打算改正。这是我们这里的咖啡,你,慢慢喝去吧。
真实。因为他们的性格真实,他们的咖啡也真实。我的法国朋友每天都有两副面孔,他说,这叫‘before coffee’和‘after coffee’。前一个他,眼神迷茫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如果不想犯错,最好就不要说话做事。后一个他,愉快,多话,永远是最好的向导和司机。然而,即使是没有任何抵抗力和辨别力的before coffee,他仍然可以轻易地闻出面前的是不是real coffee。他说,instant coffee,那怎么可能是咖啡呢?
对于巴黎人,咖啡就是这么的重要,那些散布在街角旁的广场周围的咖啡店像是生命中的镶嵌,别以为它不起眼
巴黎最古老的咖啡店叫普罗考普,创业于1686年。它的出现改变了巴黎人的生活,也从此改变了巴黎。人们爱上了盘桓于咖啡店中,一杯咖啡权当道具,把巴黎扮成一个流动的舞台。与城市里那些华丽的宗教建筑和王室建筑相比,这里的一切简单朴实。咖啡带着温度的香气和阳光交融,温暖,愉悦。
我的鼻子喜欢咖啡,可我不喝咖啡。即使在巴黎,我也只喝巧克力。

 

在巴黎最好的咖啡店里放纵着我的甜兮兮的爱好,鼻尖触到的咖啡香和舌尖触到的可可香如丝绸般醇厚幼滑,抱拥着我的双肩,这感觉真的是好极了。柜台前的大镜子把一切都包容进来,灰濛濛的天空,路上的行人,咖啡店的客人,都成为景致的一部分。这就是花神咖啡店(cafe de flore)。是的,我又回到了巴黎浪漫的原点,旧日左岸的心脏,圣日尔曼德佩广场(PLACE SAINT-GERMAIN-DES-PRES)。
花神,是一个胡思乱想的好地方。1887年,花神咖啡店开张了,大街另一侧的花神雕塑成了它的名字,大概是为了当时的人们方便地找到它。这样的猜想殊不浪漫,我赶紧啜一口巧克力。无论如何,文人们喜欢上了它。1913年以后近20年的时间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每天在这里工作,一期期崭新的杂志散发着油墨和年轻的气质,它的名字叫Les Soirees de Paris,巴黎的傍晚。然后是1922年和另一本杂志的诞生,Le Divan,沙发,因为他们就每天坐在花神的沙发里,喝咖啡,见朋友,办杂志。我不知道杂志到底讲些什么,只好揣测这舒适的诗意内里,大抵包藏着激烈的文学或思想的交锋。三十年代,这里是电影圈的聚会场所。你能想到的所有和电影有关的法国人都曾是这里的座上客。1939年,咖啡店易主。之后的一段时间,这里成了存在主义的司令部,萨特和波伏娃把大把的时间抛在这里。人们通常聚在10人的桌旁,大声讨论着自己的话题。一边是bande a prevert,一边是famille sarte,一边是groupe communist。我并不太懂朋友嘴里的这些法文词,但只有这样,我才能真的触摸到当时的气氛,法国式的激昂与热烈。在那些年代,最重要的不是赚钱,而是尽情挥洒自己的理想与情怀。每个人对生命都很有热情
如今,公众人物对花神的热情不减,不光是文人墨客,更多的时尚业界精英来来往往。热闹,但不嘈杂。二楼,仍然是写东西的好去处。当年,萨特和波伏娃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花神。从九点开始工作,直到午饭。出去吃过,两点钟,又再回来,和朋友们谈谈说说,直到8点。晚饭以后,是他们约见记者的时间。“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在花神,我们就像在家。”

 

广场边,另一家咖啡店唤作立普(Lipp)。1870年,德国打垮法兰西第二帝国,这家由流亡者开设的咖啡店理所当然成了巴黎的亚尔萨斯人聚集的地方。因为靠近国民议会,议员们大多喜欢在这里歇息。《小王子》的作者安东尼圣修伯里经常在这儿参加文艺沙龙。在巴黎当特派记者期间,海明威常常光顾这里。“巴黎是快乐的同义詞”,而他的快乐里有一部分是和立普相联的吧。
我喜欢的那家是杜玛高(les deux magots)。Deux:两个。Magots:瓷像。最初,这里是一个商店,在店主的货品里有两个瓷人,是中国人的形象,想必店主喜欢,就用了作店的招牌。那是1812年的事了。1873年,因为要扩大商店,原先的地方不够用了。1885年,新主人接手,把这里改成了咖啡店,而店名,和那两个神秘的小瓷人都被留用下来。朋友告诉我,经过反复研究,他确定magot在法语里的原意是指大肚子弥勒佛。搞不明白,那两个至今还被用作logo的小瓷人,怎么看也和弥勒沾不上边。
这大概是作家们最喜爱的一个咖啡店了。从1933年开始,这里每年都会有一次新书评比,胜出的作者就可以享受杜玛高给出的最优惠的价格。据说,兰波就曾享受过这种待遇。
花神、立普、杜玛高,这三家著名的巴黎咖啡店正是圣日尔曼德佩广场的中心。艺术家、作家、思想家、记者、政界人士、时装设计师、顶级模特,不用预约,你就可以与他们碰面。开门的第一小时,属于常客,之后,三家咖啡都被来自记者、政界人士的约会排得满满。那么多人喜欢从早呆到晚,看人和被看,但你从不觉得这里拥挤。只有丰富。那些死去的灵魂令这个地方有丰富的过去,而现在,喝着特制的巧克力,耳边眼前正是一幕幕的过往。在巴黎,我常有一时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时间回廊的哪一转

 

花神的面前,是美丽的圣日尔曼德佩教堂。巴黎的咖啡店常常是看教堂的好地方。坐在左岸的伏尔泰咖啡,巴黎圣母院就在眼睛的右边。塞纳河不声不响地把它隔开,又恰到好处地不至于太远。左岸一溜排开去的几百年历史的灰蒙蒙房子里,随便哪一家餐厅咖啡,都有圣母院的好景观。因为成排的树隔在塞纳河的这一侧,圣母院本就灵秀的侧面生动起来。这是我喜欢的。想象若夕阳洒满塞纳河,金色跃动的波光和坚定的石头之间会是怎样的精彩。无奈,这是巴黎的夏天,就算等到十点,也是一味的日光滟潋。无意中侧过头去,阳光斜斜落在灰楼上,晃动的树影竟成了一份斑勃有致的图案。有时候,巴黎是个令人想象力的所在,有时,相反。
蒙马特的咖啡店则是看圣心堂的好地方。从红磨坊慢慢走过去,不期而遇au lapin agile,灵兔。它的招牌是画家安德烈*吉尔绘制的,这个店名的另一重意思正好是“吉尔的兔子”。1908年至1914年的七年间,手头拮据的画家和诗人是这里的常客,很快,他们中的大部分名利双收。可惜的是,古都广场上的洗衣船le bateau-lavoir不见了。这个木质的咖啡店毁于1970年的火灾。毕加索在这里打工期间,创作了阿维尼翁的贵妇们,立体主义学派在此诞生。据说毕加索当年从西班牙到巴黎时,穷困潦倒。当他花完了身上最后一个法郎时,一个咖啡店老板收留了他。作为回报,毕加索把他信手涂鸦的画作都交给了老板。是不是洗衣船的老板,我不得而知,因为当时毕加索整日奔忙于蒙巴纳斯与洗衣船之间。
巴黎的咖啡店就像所有艺术家与文人的收容所。一杯咖啡,你就可以从白天坐到深夜,这里甚至比家还温暖,仁慈而宽容。这是雷诺阿的弟弟描述的场景:
我们在塞纳河边,一座最靠近新桥的建筑物的二楼小咖啡馆里,只要花一毛钱一杯咖啡的代价,便可以待上数小时。奥古斯特开始画桥上的扶墙、背景的建筑物、多芬广场、亨利四世纪念像和桥上行人的剪影。而我则坐在旁边写作;除非奥古斯特要求我飞跑到桥上去请那些行人停住不动。

 

对于巴黎,过往赋予它的美丽不是沉重的。而自由与思辩的空气也永远不会走到终点。享乐主义重新在巴黎抬头,文化与思想的盛宴也不动声色地重新在咖啡上演。1992年,Marc Sautet创办了哲学咖啡室cafe philo。起初,每个星期天的早上十一点,巴黎的人们都可以在巴士底广场的cafe des phares见到sautet。这是一场哲学讨论会,一二百人的参与,令这个其貌不扬的咖啡店声名雀起,十九世纪那段在咖啡馆里谈文说政论思想的光明时代像是又回到了法国。巴黎和巴黎人自有她的自由与包容力。Cafe philo带回了哲学讨论的风气,更重要的是,热爱思辩的巴黎人有了空间讨论生活上的爱与恨。我碰上的,是一位中学历史教师对中国文化的一番高见。她把自己到山西考察的所见所闻所感无保留地倾吐出来,参加的人们都当自己是主讲人一样,气氛热烈有趣。虽然听不懂法语,我还是被感染了,而且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十年的功夫,cafe philo在巴黎已经开到了约2000间。

 

巴黎的咖啡是散漫的。在巴黎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左岸一家不知名的咖啡店。窄小拥挤的座位让每一个人都变得接近和平等。和巴黎所有的露天咖啡一样,座位一例朝向街道,我这个过客也像是个观众,静静地看着我眼前上演的一切。在即将寄出的明信片上,我写道:
刚刚开始认识巴黎,就要离开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又及:写这篇稿子,电脑不断地和我捣乱。忙着与计算机战斗的一刻,不禁神往着那些岁月里,巴黎跳动的阳光下,那些包容在咖啡店里的笔和纸摩擦的声音,鼻尖和咖啡的香气摩擦的声音,思想和思想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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