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威信的丈夫 ( 小说 )
(2008-05-13 10:36:59)
失去威信的丈夫
终于把最后一个外勤打发走了。
刘东厂长轻轻吁了一口气,点燃一支烟,慢慢吸起来。跟这些人打交道可真累,你跟他套近乎笼络他,他就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你跟他上板眼时,他又嘻皮笑脸让你狠不起来。也难怪,他们掌握着厂里的命脉,得罪不起啊。何况,现在市场的大锅里还是这些粥
,而和尚却多了起来,他们在外面求爷爷告奶奶签点业务回来也不容易。这不,这次厂里眼看就要停产,这帮“大使”就是赖在家里不动身,好象串通好的,要什么自主权~~就是关键时候关键人物身上要舍得花钱。刘东咬咬牙答应下来,他们才胸有成竹出差走了。刘东看看表,差一刻十点,今天是厂休日,可以早点回去了。
到了家,院子里放着妻子华萍的自行车。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华萍在床上蒙头大睡。刘东掀开被子,摸摸华萍的额头,“不发烧啊,怎么就享受起来了?”华萍一骨碌坐起来,刘东看到她脸上泪痕还未干。华萍说:“我们厂马上就要解体了,今天区政府来了一大帮人开紧急会议,就这几天拿出方案。”刘东却并不怎么惊讶,甚而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说:“这是早晚的事,你们厂不解体那才叫老天无眼呢。解体怕啥?区政府总会妥善安置你们的。”
华萍怒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打什么官腔?芝麻大个官。人家19岁进厂,从手工做到仪表车床,又做到大型车床,技术正当成熟,这么说关厂就关厂,你叫我干什么去?马上45岁的人了,难不成还回头去当徒工?”刘东下意识地摸摸自己下巴,胡子拉喳的,好象触动了心思,就哑了口。
一个星期后,华萍回家对刘东说,“方案定了,是把老厂挂起来名存实亡,让它顶上300多万贷款。厂班子集体免职。另选拔几个骨干成立新厂,实行股份制,工人个个投股,以股金为流动资金开始运作。”刘东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不禁拍案叫绝,说:“这个方案好啊,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政府毕竟不会让工人失业的。再说,把烂包袱甩给老厂,新厂轻装上阵,工人个个担风险,一定会干好。”华萍却幽幽然的说:“你不要得意,你也是搞厂的,你想想,根子不正,任你换什么汤,还是这味药。一年招待费几十万,金山也吃空了;管理混乱,原材料都是以存夹销,从不彻底核算;产品定价都是外勤说了算,这里面的花头经鬼才知道。”刘东不以为然道:“你管那么多干嘛,咱们工人只管干,只要有班上,按月拿工资,就行!”华萍正色说:“刘东啊,你们虽是国营大厂,不要自持铁饭碗,不要以为家大业大,你的观点却让我担忧,你若不吸收我们厂的教训,迟早也要走到这一步。”刘东桡桡头,望望华萍,不置可否地说:“哦,是嘛,有那么严重吗?”
第二天早上,刘东把一个大信封交给华萍,说:“这是三千元,拿去交股金吧。”华萍说:“不急,我还没有想好呢。”刘东说:“哦,玩起深沉来了?前几天哭天抹泪怕失业是你,今儿个又拿起乔来了?”华萍说:“不是拿乔,我是心里不踏实。还这么干下去,我怕把股金打了水漂。我师傅约我们几个钳工,车工,刨工到郭老板那里去干。郭老板人好,管理很精,产品也是尖端的,很有前途。”刘东愣了愣,断然说:“不行!好好的集体大厂不干,要去私人小厂?贱骨头!小厂有什么保障?是有退休待遇还是有劳保?还是有思想政治工作?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是什么?天下为公嘛!私人小厂,国家让他开已是客气的了,还想挖集体的墙角?”华萍不服气,还想辩,见刘东眉毛一拎,牛眼一瞪,就把话咽下去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看华萍在厂里能干的很,是个大师傅,在家里可是个小徒弟。谁让上帝给她安排了个当官的丈夫呢?既然是小百姓,就该给当官的给管着。反正是历来顺受惯了,再顺受一次也无妨。不久,华萍就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华萍在厂里地位又提高了,做了带班师傅。因为走了一批骨干,像华萍这样既能干又肯干的老工人就珍贵起来。有时候,刘东还洋洋得意地表功说,“华萍,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就像水一样向低处流去了。”华萍也不计较,说:“什么山高水低的,我们女人家又不想出人头地。不过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厂里不断有人退股走人,也不知是听到什么风声?”刘东发狠道:“人家走归人家走,你生是厂的人,死是厂里的鬼,再说,你也要顾及我的面子吧?”
然而,市场规律是无情的,它不相信眼泪更不会顾及谁的面子。华萍的厂子在红了几个月,稳定了几个月,又挣扎了半年多后,终于支撑不住了。根子还是~~非生产性开支过大,非生产人员太多,管理无章法,产销不平衡。终至人心涣散。它就像一部陈旧的柴油机,虽则无油无水了,在惯性下还运转了几刻,终于停顿,再也发动不起来。
华萍以前的担心成了现实,他们最后一批坚守不肯离厂的工人的股票,都缩水一半,还有一半厂里也无力支付,就用厂里产品抵冲了。望着那一堆钢铁制品,吃不能吃,穿不能穿,还要找门路处理掉,华萍只有默默流泪。不仅仅是为了几千元股金,还有对厂子的深厚感情······刘东也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可奈何地摇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厂里业务吃不饱,产品又无竞争力,过去屡试不爽的金钱公关手段也不灵了。工人人心浮动。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倘不饿死没眼晴的麻雀,何况是人?郭老板听说华萍赋闲在家,如获至宝,即刻把她请了去。临去的那一刻,华萍无语,只死死盯住刘东看,刘东明知这眼光的含意,却装着不知道,也同样无语。华萍就义无反顾地走了。
华萍这一去,就好像换了一个人。虽然每天上班下班,但回到家再也不提厂里的事,刘东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他只感到华萍似乎很忙,很累,做家务的时间兴趣不如从前了。后来,连星期天节假日也不落家,八小时之外还常常加班。好在刘东的时间反而多了起来,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家务活。刘东有时就想:人都说夫妻两个合十分,真不假。
刘东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忙碌,收敛了过去的威风,自甘做家庭“主妇”,但户主的地位还是扳摇不动的。华萍每月照例会交上工资袋。一年多下来,刘东感觉-那份量越发的沉重了不少。直至二年后的某一天,华萍说:“厂里改用刷卡发工资了,你去给我打卡去,我没有工夫。”当刘东从银行职员手中接过那存折,还疑心人家搞错了,站在那儿不敢走。职员不解地盯了他几眼,他才方心走了,一路上心中那份窃喜自是不用说了。
刘东的厂半开工状态维持了二年,终于改制,刘东成了光杆司令。既是闲人,就有闲朋友,这一天,来了七八个,都是过去各厂的头目。刘东招呼他们各按所好,玩麻将的玩牌的都上了岗,就忙着预备晚饭。这可不是他的强项,一时就手足无措了。“这大节日的,还在厂里忙魂呢,他娘的快成‘野人’了。”刘东忿忿的想。到厂里把她叫回来!但是,是在老厂还是新厂呢?刘东这才感到对妻子了解太少了。倒不是不管妻子的死活,而是看不起那些作为补充和点辍的个体户。
郭老板的老厂刘东是了解的。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刘东才有那一睥的印象。厂房是租的一个旧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十个八个工人正手工打磨着什么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几台旧式冲床车床油漆驳落锈迹斑斑······刘东还是决定到新厂去找华萍。根据她忙碌的程度,看来这郭老板一定是鸟枪换了炮。
北郊区是工业园区。几家工厂已投产,几家正在兴建,到处堆满沙石钢材。刘东捡那最大的一个厂,刚到门口,“您好,欢迎光临”,一个柔和的女中音称呼道。刘东四顾无人,正在纳闷,传达室走出一个精干的中年人,手拿个小匣子一按,然后伸缩门就开了,门上的电子屏闪烁起来:欢迎光临。哦,全电子遥控的,好气派。刘东询问门卫,知道华萍正在厂里,就向大车间走去。水泥甬道光洁平坦,两旁的花圃鲜花盛开,点辍着几许小石凳小石桌。前面一排是办公楼,门上挂着一个个小牌牌,第二排大概是综合楼,都是大开间,宽敞明亮,可能是会议室娱乐室食堂什么的。转眼就到了后一排大车间,从外面看像是体育馆,一进门刘东就傻了眼,那么空旷深邃的厂房里,一式的工作服工作帽,连男女都分不清,谁是华萍?一台台新机床油光铮亮晃得人眼花,十几台彩色屏幕正显示全电脑线切割机的轨迹。车间深处是铝合金隔成的检验室,装配室,统计室,收发室······
正目不遐接时,刘东觉得身旁多了个人,正是华萍。华萍说:“看你那刘姥姥的样子,真丢人,亏你还是个大厂出来的人。”刘东自嘲道:“不好比不好比。真像到了哪个欧洲国家的大工厂。”华萍不无得意地说:“郭老板的思路就是要在三十年内不淘汰,才这么讲究的。哦,难不成你今天是专题来参观的?有何感想啊?”刘东忙说:“不敢不敢,我另有任务。请你帮个忙,请半天假,家里来了一帮铁哥们,我实在无法应付了,你也稍微顾顾家吧?”华萍沉吟着,好一会才说:“恐怕不行,今天有外国客户来谈业务,还要到车间观摩,我是当头的位置,怎能停下机床?”随即把刘东拉到那台大机床前,指点着说:“看,全数控的,精确度达到顶级,这一台抵得上c620的十几台呢,老板说······”刘东不耐烦地掉过了头,华萍只顾夸耀,全没有把他当一回事,就觉得心里酸酸的憋闷。看来她是把厂子当成自家的了,那么卖命!家里的事怕是指望不上她了。
刘东本来还想到别处看看,这一来就没了兴趣。到处是热气腾腾井然有序的工作场面,到处是光可鉴人的新家伙透着富贵气,倒显得自己是那么萎琐,相形见绌,刘东油然生出了一股自卑感······刘东在各式各样眼光的扫射下,默默退出来,在厂门口,他又看了一眼那蓝白相间的欧式建筑群,又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门堂,几个苍劲的金字~~艾玛纺织机械厂,然后就
踟躇地离去。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被时代遗弃淘汰了。
在刘东身后,伸缩门徐徐合上,音箱里传出柔和的女中音:一路平安,欢迎再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