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一月在太原看了谢涛主演的晋剧《傅山进京》，就有要写一篇观后记的想法，却迟迟没有动笔。杂事缠身是一方面原因，如何去写也颇犯踌躇。今年的除夕夜，收到谢涛的拜年短信：“拈花见笑，率性求真，江山春满，天心月圆。祝慧福双修！”我不觉莞尔顿悟，豁然明晰，“拈花见笑、率性求真”不正是谢涛主演《傅山进京》的真实感悟和自我写照吗？就以此为题，写几句我的观剧心得吧。

    过去的一年，谢涛几乎全身心地为《傅山进京》辛劳着，也快乐着。时逢春节，在千万条短信中，她独独送上“慧福双修”、禅味十足的祝福，让我从“拈花见笑”的佛家典故，联想到谢涛与她饰演的前辈老乡傅山的心心相印，从“率性求真”、“天心月圆”，感受到谢涛对人生和艺术理想境界的自觉追求。

    第一次在太原观看《傅山进京》，用“惊喜”来形容当时我的感受一点也不夸张。惊喜于傅山的独立人格，惊喜于康熙的睿智胸襟，惊喜于郑怀兴的奇思妙笔，也惊喜于谢涛的儒雅飘逸。在去年12月的第十届中国戏剧节上，《傅山进京》十分出彩，谢涛的表演更是臻于化境，谢涛本人也荣登中国戏剧节优秀表演奖的榜首。

    山西出好醋，山西也出好戏，山西的梅花奖获奖者至今仍是全国之最。这些年来，山西的许多剧目在全国各地都赢得了口碑，舞剧有《一把酸枣》、话剧有《立秋》。在太原那次看完戏后座谈时，我说了《傅山进京》起点高，寓意深，很好看，耐寻味，甚至说了比当年刚立在舞台时的《立秋》起点要高的话。没想到，后来山西的报纸把我的话登出来了。其实，并不是贬《立秋》而抬《傅山进京》，而是希望能把该剧打造成山西又一台精品剧目，《傅》剧不俗的起点也具备了成为精品的可能。话剧《立秋》是一出优秀剧目，就是经过不断的打磨而成舞台艺术精品的，刚立在舞台上时，我也曾专程去太原观看过，我非常怀念为了该剧而献出生命的敬爱的陈禺页老师。

    《傅山进京》是一出有着非常深厚的思想内涵、文化品味和感人形象、艺术妙趣的好戏，可圈可点之处很多，思想的深刻性、当代性首先引起了我的关注和重视。

    该剧触及了十分敏感的主题和人物，这就是独立人格与君主权力的冲突，文人气节与民族问题的纠缠。自古以来，这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一个不易调和的话题。傅山是历史文化名人，在他的身上传承着传统文人的风骨气节；康熙是一代英主明君，征用名士本无可厚非。一个是不肯俯首称臣，为清效劳，坚守传统文人的独立人格；一个是入主中原，急需广揽人才，不论新（臣）旧（臣），皆要为我所用。一个虽处于政治上的弱势，却有着才情和人格的强势，抱定“一死留下清白名”，威武不能屈；一个掌控着社会的命运，面对傅山的不合作，既恼怒又服膺于其人格和才情，“为养天下浩然气，且放野鹤返山林”，表现出一代明君的智慧、雅量和胸襟。在剧中，主创人员对二人的矛盾冲突的处理是明智的，即该剧的主题立意、人物定位并没有局限于“反清复明”的民族问题，“明亡于奴、非亡于满”，将明清易代的民族矛盾转化为人格坚守的文化和个性冲突，抨击奴颜媚骨“让天下读书人皆成奴物”，并且在布衣与君主的激烈碰撞后各得其所，让君子在“合而不同”中臻于心灵的和谐和相互的尊重。显然，追求人格的独立与思想的自主正是该剧思想价值和时代精神所在。

    我十分惊喜于编剧郑怀兴的奇思妙笔。这是一出优秀的历史剧，编剧的惊人之笔在于，既尊重历史和人物，巧妙地化解这一题材立意的难题；又在历史和人物原型的基础上展开了艺术的创造，用五个回合“被逼进京”、“依发辨症”、“雪夜论书”、“梦妻抒怀”、“午门抗旨”，给观众讲了一个非常好看的故事；更有甚者，把原本一出严肃、厚重、深沉、激情的历史正剧，一位孤傲顽童般的倔老头傅山，写得如此生动感人、机趣横生、妙不可言，给严肃的史剧涂抹上了几许喜剧色彩，极显作家的艺术功力。

    怀兴兄是一位貌似木讷、内心聪慧并充满创作激情的人。他有感于傅山当年喜欢看戏还写戏，全剧就从皇上征召、傅山看戏归来开笔。他从傅山的一副戏联“曲是曲也，曲尽人情，愈曲愈折；戏非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得到启发，试图以“戏说”的笔法对这位正人君子也“戏说”一回。当然，所谓“戏说”，并不是随心所欲地胡编乱造，而是对所要写的历史人物经过了一番认真的研究，从他们身上发现、挖掘戏剧因素，并化为神来之笔。如他从傅山的一封短信，“姚大哥说，十九日请看昌（唱）。割肉二斤，烧饼煮茄，尽足受用。不知真个请不请？若到眼前无动静，便过红土沟，吃碗大锅粥也好”，发现了傅山虽是大文人，生活中却是与普通百姓没有两样的村老野叟；他处身于明清易代，满怀忧愤，但依然安贫乐道，热爱生活，养母课子，著书立说，行医采药，作画吟诗。显然，我们所看到的舞台上的傅山，儒雅飘逸，幽默风趣，与民乐活，睥睨奴骨，正是由此而来的。

    “依发辩症”“雪夜论书”堪称全剧的神奇之笔，尽管是作家的艺术虚构，但是康熙与傅山这两个人物在特定情境中可能发生的故事。傅山精通医术，有神医之誉。编剧将流传于民间的有关傅山“依发辨症”的故事，大胆地移花接木到太皇太后身上，既见其才情，也成为戏弄皇权的妙笔。当然，最为精彩的还是“雪夜论书”一场。历史上康熙喜欢书法，所书“福”字，天下视为至宝。而傅山又是当时的书法大家，被人称道为“晋唐以下第一家”。这些都是编剧能够虚构这场戏的历史依据。荒郊古刹，茫茫白雪，万籁俱寂，如梦如幻，一派王维禅诗中“空山不见人”、“深林人不知”、“涧户寂无人”的境界。当是时，有一位飘逸长者太极高手，与一位飘落而至的不速之客，展开了一场面对面、心对心的直接交手，表面上谈福论书，一团和气，骨子里剑拔弩张，机锋暗藏，是人格的碰撞，也是智慧的较量，淋漓尽致，精彩绝妙，煞是好看！在这场戏中，我们也看到了石玉昆导演驾驭舞台的娴熟，他借助舞美、灯光、音乐，营造出了天人合一的空灵氛围，为两位智者的心灵沟通创造了特定的戏剧情境。

    谢涛在全剧中有着非常出色的表演，尤其在“雪夜论书”一场中俨然就是傅山的复活和再现。谢涛具备了老生演员的表演优长和深厚功力，更有着女老生对人物把握的细腻入微。她主演的傅山，内儒外道，沉稳飘逸，形神合一，已臻化境。她的扮相潇洒大气，表演自如舒展，唱腔韵味十足，注重将深厚的戏曲功力化为表现人物的艺术手段，再现了傅山特立独行、率真执着的气质和个性。谢涛在舞台上的那种既沉稳又飘逸的感觉，与傅山的智慧和气质十分吻合协调，令人叹为观止。郑怀兴正是看了谢涛主演的《范进中举》《丁果仙》，被谢涛光彩夺目的舞台形象所倾倒，才产生了要为她写戏的念头。应该说，在《傅山进京》中她没有辜负编剧，也没有辜负观众，她以自己杰出的表演把晋剧艺术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我与谢涛相识时间不长，但很特殊，那是在2006年12月，在普陀山观音像前。当时正是第九届中国戏剧节期间，宁波方组织了这次游览。这似乎是一种缘分。我对她的认识，主要还是来自舞台上她所扮演的角色。这当然是最重要的。在这里，我想引用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编导冰弦对她的评价。冰弦跟踪拍摄谢涛已经有了一些日子了，随她下过乡，也随她去了巴黎。作为一个戏曲专业电视工作者，她折服于谢涛的舞台魅力，也了解一个戏曲演员台下幕后的许多辛苦。冰弦说：当今的晋剧舞台，好演员不少，但论其综合素质能够把晋剧带上一个新层次的我目前只看到了谢涛。在北京上海的演出，大量年轻戏迷对她的追捧，也让我们看到了她为晋剧打开了一方广阔的天地。谢涛初学马派，后因《丁果仙》一剧兼学了一些丁派的特点。然而她认为师傅李月仙嗓音高音区好，自己是中音区好，学流派也不应局限于流派，于是很聪明地走了有自己特色的声腔之路。谢涛是一个生活在复杂圈子里的四十岁的女人，却依然能够执着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并保持单纯的心境。老生这个行当决定了她的艺术生命还很长，至少未来二十年都会是她的黄金时期。——真是知音啊！

    在这里，我也要祝福“率性求真”、“保持单纯”的谢涛，祝她“慧福双修”，终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