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一篇散文,犹如偶遇一位空谷佳人,不施粉黛,却清雅绝俗,旷然出世!读之再三,爱不释手,遂摘录于此。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榛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敻,不可具状。
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复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注:齐云、落星、井干、丽谯都是楼名
不太了解王禹偁,查过才知道,原来他是“贬官文学”的代表人物。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出身于济州(今山东)巨野的农家。禀性刚直,不畏权势,因此多次得罪权要,一生屡遭贬谪。公元997年,即位不久的宋真宗将第一次遭贬的王禹傅召回京师,但是,王禹僻依旧直言政事,与宰相张齐贤、李沆产生了矛盾,而不容于朝。公元998年大年三十,王禹僻拜受了贬任黄州的诏令。999年暮春时节,他离开了开封,前往黄州。《黄州新建小竹楼记》就是写在这第二次贬官期间。是年中秋佳节,身在黄州的王禹僻,于竹楼赏月抚昔之际,禁不住有感而发,奋笔写下了这篇文章。
满腹经纶却不见容于朝野,对于踌躇满志的文人而言,是多么难咽的苦涩。但是谪居中的作者,却把省工廉价的竹楼描绘得幽趣盎然,幽居之乐令人怦然心动!
有人说,作者是借此作含蓄地表达一种愤懑不平的心情,其实我更觉得,这更表现了作者恬淡自适的积极生活态度。
失意如何?落魄又如何?照样能够旷达处世,微笑生活!就算不能“兼济天下”,至少也可“独善其身”嘛!正如作者所言,“平生诗句多山水,谪官谁知是胜游”。换一个角度,人生境界豁然开朗。
人生在世,总有低谷,与其哭天抹泪,怨天尤人,不如换个角度,微笑面对。或许你说这有些啊Q,但我以为这是走向旷达境界的必由之路。
附译文:
黄冈地区盛产竹子,大的像椽子那么粗。竹工破开它,刮去竹节
那齐云楼,落星楼,高确实是高!井干楼、丽谯楼,华丽确实是华丽!但它们只不过是用来贮藏妓女,陈列歌舞罢了,这不是诗人应做的事情,我也不屑于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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