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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那其中的随便某个女人吗

(2017-01-16 15:48:27)



终于,恢复正常的生活。所谓正常的生活,就是开始敲字。
昨儿,战战兢兢的将电脑打开——如果你能知道我有多么虔诚的面对键盘,就能知道这不是夸张之词——担心它们会不会因为我久不待见,而闹别扭,果然,那台新的联想怎么也不肯出现中文输入,无论我如何捣腾。而另一个旧的联想,又怎么也上不了网。
打电话给小朋友,说明天一早来帮我看看。

终于,这台旧的可以工作了。那个新的还是有问题,延时,每个我所做的动作,它都延时。这很无法忍受。暂且一边去吧。

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敲字,因为搬家,因为疗伤。从上海搬回26个箱子。然后,临别上海之际,去了苏州。看园子,听评弹,还在昆曲博物馆里买了昆曲及评弹的CD,一切都那么圆满,美妙,然后,就在苏州地铁站将脚给崴了。踏空一个台阶,彻底的崴了。
人在苏州,还必须回到上海。到了上海,还必须回到小城。脚已经肿的不能落地。但还必须走。走。

然后,回到小城家里,就彻底不能动弹了。医生说,最少一个月。朋友说,最少一百天。
于是,我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毯子,就那样坐在那里,伸直腿,与那26个箱子一起,日日夜夜的对着电视机。除了《唐顿庄园》《越狱》《神探夏洛克》等等之外,(因为这个原因,我终于开通了有线电视,可以面对那100多个频道了。他们打电话来对新用户回访,征询意见,我说,为什么没有欧洲,日本的文艺类片子呢?)看得最多的还是9频道。我对那些动物们着迷。

电视剧是胡乱的看着。微信号也是胡乱的看着。真正想看的书却没有去看。本来也是可以将电脑打开,是脚崴了,又不是手。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动。似乎是这么一点小小的不适,让整个人都不对了。大妹瞧着我一瘸一拐的样子,说,你这不是要终身残废了吧?

大树倒是很开心,因为任何时候我都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他随时可来,喝茶聊天。他在网上订购了三坛古越龙山花雕,每坛20斤,说,你就呆着慢慢喝吧。此刻,我烫了酒,对身在古巴的他,说,谢啦!这一杯,是我替你喝的。

糊涂潦倒的日子原来是这样。
终于,脑子开始莫名的出现一些念头,想法。亟不可待的想写下来。真的不想再对着电视机了。
其实,那天,我想说的是,无话可说。因为不知不觉的,已经无法说真话了。但我不想只说今天天气哈哈哈,也不想对着那些灌饱了鸡汤,自我感觉超级好的人点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睛变得善于发现人间的虚伪。我就是喜欢在孩子的百日宴上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死的。既然你们可以说这个孩子会当官,会发财,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说他会死呢?何况你们说的都只是假设,而只有会死是一定的。鲁迅先生太可爱了。再烫一杯花雕敬先生。
当然,我知道,说孩子会死的人是要被逐出去的。这个世界上,谎言可以堂而皇之的存在,真理却无立足之地。

好在,我可以敲字。

打开邮箱,唯一值得读的是珊子给我发来的邮件,各种各样。有她在阿根廷火地岛的照片。还有形形色色她想让我关注的。

我读了以下这篇。倒是觉得有意思。复制了挂出。挺长的。慢慢读吧。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随便某个女人》。作者是半岛璞。


半岛璞 半岛璞 2016-10-24 17:17:19

1

在北京漂泊了三年后,我到云南银曲的一所医专教书去了。
银曲不是我的故乡,家里的亲戚在那边有点人脉,再花了点钱,才把我弄进去。我本身条件也不差,好歹念了一个堂堂一本大学的现当代文学研究生。不过,我的确没什么写作才华,学文学的恐怕没几个能当作家,但现在我在学校里教通识语文课还有创意写作。
一个医专的创意写作课?
我觉得这些孩子比我可怜得多。

回来工作的第二年我就把婚结了,因为我年纪不小了。念过研究生,本科毕业至研究生之间还休息过一年,之后又在北京瞎晃三年,也便三十了。在小地方,过了三十还不嫁人据说问题很大。
当然,回到小地方也有一点小优势。我本来不是那种善于发掘自身长处的人,但小地方的人很容易帮我找到我身上过去没有正视过的优势。比如,我有一个还算高等的学历,而且现在还是一所大学的正式教师(姑且把它算成是大学吧)。所以,我长得不是特别好看这件事就不会过于严重,我是这么单方面认为的。

抱着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态度,我相了亲然后结了婚。我觉得我丈夫鲁培生是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他在一家钢铁公司上班,工作稳定,人不难看。
结婚前,鲁培生送了我一架钢琴。我会弹那么几首曲子,从北京提回来的行李箱里,一直留着我的练习曲教程。从上研究生开始,我就在钢琴城办卡学琴,一周去琴房四五次,还请过老师。
也许,在他心中我还算是一个特别的女人。小地方,能送一个成年女人钢琴的男人应该不多。当然,那时候我肯定想不到,这个男人在我们结婚四年后,会因为袜子应不应该丢进洗衣机洗的问题跟我吵到要动手。他脾气不算温和,这点我在婚前也是了解的,但是到了结婚后,尤其是有了孩子后,我们基本没法再平静地交流。

对,他的袜子,在盆里泡了快一个礼拜了,水已经发黑变馊,但每天回家后他都没记得洗。他也许是等着我替他洗。最后,我把袜子扔进了洗衣机,等袜子洗出来后他冲我大发了雷霆,“袜子怎么能扔进洗衣机里洗?你有没有脑子?有没有一点卫生意识?”
他用食指点着我的脑门,孩子哇哇地哭。是啊,孩子不明不白就三岁了。我在云南这座小城市的生活,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快进键,也是,我这样的生活本就没什么剧情可言。
我讨厌我这个丈夫,结婚四年后才讨厌起自己的丈夫,这不算多么十恶不赦吧。教书,评职称,带孩子,各种各样的家务,我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跑去书房弹钢琴?钢琴留给孩子。

而我跟鲁培生的冷战还在继续。
袜子他又泡起一盆,三天了,没人去洗它们。他最近工作是有一点不顺,收入锐减,想跳个槽。但在小地方,跳槽是一件高风险的大事。家里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多宽裕,现在主要就是靠我的工资在支撑着大半日常开支。
也许就是经济地位的关系,他还不敢对我动手动脚。到最后,我也成了怕老公会动手动脚的女人。我赚得多,是一个人民教师,教创意写作,还要带一个三岁孩子,但是我还得怕自己的男人动手动脚。


六月份,我的一个研究生同学出了一本新书。好吧,现当代文学专业也能出一两个作家呢。
说实话,虽然我文学造诣也就这样,但她写的那些东西在我看来不过读者文摘水平,但就是卖成畅销书了。我说的是她的第一本书,反正连我们银曲这样的小城市的小书店里也摆的有——长的要命矫情得要死的书名,你一走进去就能注意到。后来,在研究生同学微信群里,她说要给我们每个人寄一本她签了名的。我也收到过一本,“给尚香,岁月安好。”她写道。
后来上课时,我把它送给了第一个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再后来,她的书就一本不如一本了。她过去可能以为自己真的写得还不赖吧,一个人偶然出了一本畅销书,不代表他就能成为畅销书作家。鸡汤的口味年年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有的人只不过是在浩浩汤汤间偶然冒出头来,落潮后就能看见谁在裸泳了。
上课时,我也是这么跟学生讲各大网站销售排行榜上的那些书的,我推荐他们还是看点儿有营养的,经过时间检验的。妈的,她今年还在出书,也许是几年前的那本畅销书还在销售榜上头,就总有书商不甘心吧。

晚上我给儿子洗澡,他非要玩花洒,水喷得我一身都是。我拧他的胳膊,使劲的,不是闹着玩儿。他哭,想用手抓我,我指着他的嘴:“再给我哭!再哭我就把你关在厕所里哭个够!我一天上班够累了,还要伺候你这个祖宗,话不跟你多说,再闹我就要打人!”
他好歹闭上嘴,可以保持个三五分钟。我要利用这三五分钟把浴室收拾干净,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再给他泡上一瓶牛奶,拧开婴儿油的盒盖。之后,他还要在床上闹腾一阵,要看iPad里的粉红猪小妹,要不然就是不睡,屡屡挑战着我忍耐的极限。我没别的办法,就是揍他屁股,受过高等教育的母亲就不能揍娃的屁股?我还会叫他马上给老娘我闭嘴,虽然他不会听我的。

最近,我只好让我妈再来帮我带一带,她现在被单位返聘回去,但其实可去可不去。我在学校里有许多事,要备课,参加培训,写论文,考教师资格证,今年还当上了班主任,没办法,要评上职称就必须当班主任,还得考什么职称英语跟计算机。我根本不想管鲁培生。
儿子终于睡着后,我有一点刷手机的时间。女作家在我朋友圈下面评论:怎么老是转这些鸡汤啊?
我有点震惊,你自己就是鸡汤的生产者好吗!
但有件事好像是我今天才发现的: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了鸡汤的消费者了。看看我转的这些东西:

不苟且的当下和日常,就是诗和远方
得体是女人一生最高的境界
见过世面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人生不可破的九大天规
什么是女人优雅的狼性
比美貌更动人的是一个女人的风度
……

我麻辣个鸡!
虽然我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我费心去找的,而是朋友圈里的同学同事发的,我就是看了顺手转了一个发而已。但我知道,我还是变了,一个小地方的普通女人,天天讽刺一个在北京自己都开了工作室的女作家。我不过是嫉妒罢了,我连鸡汤都写不出来,而且读起来时还津津有味地咂嘴!
得体。优雅。风度。世面。诗。远方。还有什么狼性!……都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了。
而我也曾以为过,我离它们都还挺近的。初中和高中同学群里,至今还有人在叫我学霸,不是学霸也很难考去北京读大学跟研究生不是?见过一点世面跟繁华吧,最后的生活还不是跟我那些从来没走出过贵州,高考只考三百多的人一致?对,我是贵州的。算了,不就是转发了点鸡汤,也不用这么自怨自艾,我承认我整个人还有我的人生都没有她显得高级。


但刘美丽的新书还是给我寄来了。这回,我心悦诚服地看到她是真有一点点写作的本事。
我拿到课上,给学生讲了讲新闻式写作的利与弊。缺乏纯属虚构能力的作家只能依靠故事在生活里真实发生,然后再去猎取以及加工,但生活并不是天然的小说家,真实发生的故事往往没有章法或者过度戏剧化,作家要对事实做出一定的矫正。“但这样的作家生命力都不长久,”对,我就是这么评价刘美丽的写作的,“他们更适合去做记者,写点什么特稿或者人物报道之类的,虚构才是一个作家的核心能力。”
我过去其实也想当记者来着,但没有一家杂志社或者报社要我。于是我只好去做了三年的教辅书编辑,编小学语文教辅。干了这个工作我才知道,全国的小学语文教材竟然有这么多个版本,但是像人教版、苏教版这样需求量大的,也轮不到我做,我只能去做听都没听说过的长春版跟语文S版。
那时,刘美丽已经进了一家知名报社当起了记者。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不如她的地方就是我欲望没她强,没她那么信“爱pia加e 娘”。她本科就在广西念了个三本师范,本来毕业后就要回他们镇上当个中学语文老师,男朋友也已经考进了当地的财政局。但刘美丽不愿过一潭死水的小镇生活,立志考研然后就考到我们学校来了。她在我们宿舍里发过誓,以后绝不再回广西去。
研究生那三年,她一直都很活跃。参加各种社团,出去找兼职,腆着脸叫师哥师姐介绍实习机会,去社会上认识各路蛇神牛鬼。而我呢?毕业后的一年,我还住在学生宿舍。
那时候,学校对毕业学生的清查并不是特别严,给宿管交点钱,就可以赖在那里不走。一个月三百块,至少比在外面租房便宜多了,而我也就安安心心编我的长春版还有语文S版小学教辅,直到一年后学校突然彻底清查宿舍,必须搬出去真正面对社会生活,然后我就踉踉跄跄地住进公司附近一座小区的地下室了。
那时候,我每个月就挣两千六百块钱,但我还要学钢琴喝星巴克。住地下室的女人就不能弹琴喝星巴克?我还去学过瑜伽和爵士舞!公司附近就有一所大学,开在大学里的这类兴趣班价格都相当便宜,我甚至还给我那个爵士舞老师借过八百块钱,后来他再也没还我。

在我住地下室的那段日子,我妈带着我的一个外甥来北京看过我一次。
我的家庭条件其实不算差,父母都在效益挺好的矿业公司上班,但传说中的北京地下室还是震惊了她。那一次,我妈极为坚决地要求我必须从北京离开。他们已经托了我舅舅,要在云贵川地区给我找份稳定的工作。
“最好是云南。”我也就那么随口一说。
我妈走后,我一度以为我的生活会好起来。我涨了工资,跟女同事合租了一个两居室,但其实是三个人住在一起。女同事和她男朋友,以及我。她男朋友是我的老乡,说白了,他俩是通过我才认识的。我这个老乡当初并没有看上我,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真的,他俩还蛮般配的。而我被拒绝又不是头一回,不然我那个爵士舞老师哪来的底气借我钱而且不还?上小学时,我跟我们班的一个男生表白,表完他就给了我一拳。

但是,帮我找工作的事被我舅舅真的搞定了。云南银曲,医学专科学校的通识课老师,花了我家十万块作各种打点。而我总不能看着这十万打水漂吧,我得去云南了。去面试,走一轮过场,秋季开学时就正式入职。在这之前我可以先去银曲熟悉一下环境,租好房子。也可以一直在家呆着,等我妈和我舅舅去帮我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反正银曲就在贵州边上。
我想,如果我不去云南,留在北京,兴许我也能有点儿写作方面的建树。我都住过地下室了,这对当作家来说是个挺好的开始。而且,我一直都在用心生活,只是没那么野心勃勃,我想我可能会慢慢挪去一家人文类出版社,每天下班回到家,扭开台灯从事创作。而不是在云南一个小城,教一帮只顾刷手机的专科生创意写作课。
我觉得学医的还是离创意远点儿好。




2

暑假里没事,家里又有我妈帮忙带孩子,我回贵州参加了一次初中同学会,然后得知了我的前男友周晋亚离婚的消息。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但这个消息是我的初中同学告诉我的。
我和周晋亚都是人生的失败者。不过他总是先我一步失败。他先是高考失败,便劝我也报个省内的大学。但我的分数上任何一所省内大学都绰绰有余,我选择了去北京。他耐心等过我四年。大学毕业后回到贵阳,我们有过一段不长不短的同居时光,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该明白的,婚姻生活也许并不适合我,我俩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吵完架,他便赌气出去一夜不归。相比起来,我老公在这方面还算是有品的,至少他不会拿下落不明的夜生活相威胁。
于是,我便又准备起了考研,然后又考去了北京。他说,这回他是不会再等我的,事实上他还是等了我,直到我研究生毕业决定留在北京不回来,他才找了另外一个女人并且结了婚。
后来,等我混不下去回来了,他都有孩子了。等我结婚有了孩子,他又离婚了,孩子跟着他。
他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结婚跟离婚的勇气的?
我结婚没有用到勇气,因为那时候我认为自己是没有其他选择的人。我是一个小地方的普通女人了,不过,至少我拥有一架钢琴。
至于离婚,我就更没有勇气了,或者叫充分的动力。我总不能为了袜子的问题离婚吧?何况我还有孩子。

周晋亚,你真是有勇气!我在KTV里朝着有的胖了有的更胖了的初中同学举起酒杯,到底是婚后生活的哪方面令你不堪忍受的?应该不是你老婆生完孩子乳晕变大造成的吧?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说过我:还没生过孩子的人,怎么乳晕就这么大了?
周晋亚在床上很有点追求。
兴许,他只是不甘寂寞吧。


开学前十天,我临时收到通知,替代系主任去北京参加一个全国普通话推广专项培训。培训地点在北语。
这是时隔四年,我再一次回到北京。
纯属犯贱地,我给刘美丽发了一条微信,问她有没有时间,老同学找个时间见见嘛,书我收到了,就差一个亲笔签名。刘美丽很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7点,五道口雕刻时光,刘美丽风风火火地来了。
“喝点儿什么?今天我请。”她坐下后,从服务员手里夺过菜单,快速翻阅一遍然后递给了我,我还以为她在检查菜单里是不是夹的有钱。
“卡布奇诺吧。”
“焦糖玛奇朵。”

咖啡上来后,我们聊了聊彼此的生活。我也如实相告我在一个医专教创意写作课,刘美丽并没有笑我。
“讲讲你的创作心得吧,我也可以教给学生,你是离我最近的一个作家了。”
“抓住任何时间,写,别怕写得差,先保持住日写三千字的习惯,雷打不动。写得好是从写得不好里出来的,不是从不写里出来的。刚才我在来的出租车上还在写。”
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备忘录,她在写一个女同学的故事。
是的,那个女同学就是我。麻个鸡,我是自己送上门的素材,很快,我就会成为她下本书里某个树立在反面的典型。这次的见面,无疑还会为她补充许多我本人历经小城市庸俗生活后的细节,比如,我眉毛修得非常落伍,在雕光喝个卡布都要拍照,我的鞋帮子上还有泥。
虽然是五道口的泥。
“别把我写进你的书里。”我说。
“谁说我写的是你?”她有点生气,“我从来不会原原本本照搬任何一个人进我的书里,再说,作家要写什么是他的权利。”
我无言以对,默默喝我的卡布奇诺。来的时候,我还给她带了云南火腿月饼,现在就挂在我的椅背上,但我就是不想拿给她了。我这个同学人其实并不坏, 就是嘴有点讨厌。而我呢,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何况我是主动约她自取其辱的。
小小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继续不咸不淡地问我,有没有想过,若没离开北京,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知道这是一次带有写作意味的试探,但我偏偏又愿意如实相告:“能怎么样,最后只能成为‘五抛世代’中的一员。”
刘美丽皱着眉问我什么是五抛世代。我说:“放弃恋爱,放弃结婚,放弃生育,放弃人际关系,放弃购房。寄情影视、童玩这样的次文化,所谓五抛世代。”
“是日本过来的词?”
“韩国。”
“哦。”刘美丽闭上了嘴。
“所以,我这种人有什么好写的,”我放下马克杯,“生活很难再迎来什么大转折,但读者跟观众爱看的是什么?是庸庸碌碌的生活里平空出现的爱跟奇迹。”
“也并不全是这样,”刘美丽推了一下眼镜,反驳我,“高知女性还是有精神方面的更高追求的,对更高雅,或者说更严肃一点儿的命题的追求。”
“我算高知女性吗?”我难得迎来一次可以逼问刘美丽的机会。
“算……吧。”她迟疑着说。
“但我下班回到家,就只想看那种不用费脑子的东西,别透露我什么生活真相,不要提出任何人生问题,也别提供什么解决之道,就是爱,帅哥爱美女,美女爱帅哥。刚开始也不一定就要两情相悦,美女受了一点工作方面的小委屈,趴在郊区公交车站的椅子上哭,鞋跟也跑断了,今天还是她生日,结果天还下起大雨来。这时候帅哥穿着袈裟开着跑车就来了,撑开一把六十四骨伞,伞斜向她,雨打在他身上,他还在副驾驶座上准备了一大束玫瑰花。”
刘美丽疑惑地望着我。
“我最近在看《帅气和尚爱上我》。”
刚才描述的,就是里头的一幕,日本和尚是可以结婚可以追女仔的,何况演和尚的还是山下智久。
在高知女性到底爱看什么方面,我和刘美丽最终没有达成共识。但这场见面还是要结束的,我把月饼拿给她,她抱了抱我,“尚香,我一直觉得你很有才华,要不,你再考个文学类的博士吧。”
我赶紧推开了她。

在回云南的火车卧铺上,我一直想:
学历挽救得了原本的生活走向吗?知识还能改变现在一个下层人士的命运吗?
我是个教师,但我在心中持了怀疑看法。看看我,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当然,刘美丽也是一种例子,所以我得加上一句,除了学历,可能还要看一定的运气,以及长相也是一个问题。
这次北京之行,我并不快乐。不是刘美丽的关系,也不是推广普通话的关系,而是这座城市呈现出的那种与我的无关性。就像仓央嘉措还是谁说的,你见或者不见,它就在那里,不悲也不喜。



3

新学期,学校给我一周排了18节课,还要奔波新老两个校区,有好几天还都是上午的最后两节。食堂并没设专门的教师窗口,我哪里挤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学生,只好出去吃碗米线,然后坐进银曲市唯一的一家麦当劳,点杯咖啡看看小说,等着上下午的第一堂课。
麦当劳里人不多。这里可是银曲,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咖啡馆,麦当劳已经是比较高级的选择了。而我想,兴许我也可以写作,就在银曲这样的地方,我自己不都说了吗?一个作家的核心能力应该是他的虚构能力,我远离大都市生活和各种职业机会,但依然可以想象奇迹和爱降临在一个五抛世代的都会女人身上,以此抚慰每一个下班回家后躺在沙发上精疲力竭的人。
刘美丽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还从来没写过她自己。刘美丽三本毕业,考研上了名校,毕业后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单位,也过过几年合租的日子。后来,她找了个干金融的老公,自己业余时间坚持文学创作,出了本畅销书,在北京买了房,爱和奇迹都像雨水一样打在她身上。
但是女人们看了这样的故事会觉得抚慰吗?
刘美丽的每一步也都算是脚踏实地。写作的投入成本固然低,只需要一张纸一支笔,但坚持写作并不容易。写出一本畅销书虽说是文艺青年想象中的一条成功之路,但就我所知的畅销书作者,无一不是务实或者现实,甚至市侩无比的人。
人人想做刘美丽吗?
也不见得。刘美丽也是辛苦的,而且她还不够美丽,上下班坐地铁通勤四小时,还得在手机备忘录里坚持写东西。在北京供房养孩子可不容易。而读者们要看的,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交到的好运。
那就只能写高干或者总裁文。但我能做到日更万字吗?
我还是好好教书弄孩子吧。咖啡并没有喝完,已经快到上课时间。

晚上回家,鲁培生意外地把袜子给洗了。也许是现在有我妈在,他总是要保持点女婿的面子。
孩子睡着后,鲁培生对我说,这个月,他没有工资可以拿给我。
我想起我妈还睡在隔壁屋,只能低声吼:“我不信钢铁公司现在一分钱都给你们开不出来了?”他们公司不景气了众所周知,但是瘦死的骆驼总还有个骨架。
“实话跟你说吧,上上个月,我就从公司‘请假’出来了,现在在一个朋友搞的家政公司上班,初创企业,基本发不出工资,前两个月都是拿我之前的一点私房钱给你充的数。”
这么大的事他都没跟我商量!
“别跟你妈说。”他补充。
我望着他那双伸出凉被的光脚,一时也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放心,再做两个月,如果还不见起色,我就回钢铁公司,先拿着那份基本工资,再去找别的兼职机会。”
他背对我躺下了。看着那双脚,我突然有一些心软。也许的确是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在作祟,事实上大多数时间,我都不屑去了解身边这个男人还有他的困扰。一个只爱听郭德纲相声,爱看《笑傲江湖》跟《欢乐喜剧人》的男人,我认为没什么好了解的。

不过,我绝对不会告诉我妈这件事。
事实上,让我妈再来帮我带孩子,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她血压有点高,我一是怕把她给累着;更重要地,是我早就有了崭新的家庭意识,不管我多么瞧不起我的这段婚姻,我披头散发的育儿生活,我都希望能独立地操持这个三口之家。
我妈是个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她的脾气时坏时好,偶尔还会从她嘴里冒出极为伤人的话,我知道,总有一天她要骂出来的,我找的这个男人没出息。
但我绝对不会回嘴!这句话不好否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说了,我妈血压有点高。
关掉台灯后我想,如果我嫁的是周晋亚,后来的我们会不会也离婚呢?我妈又会怎么看他呢?关于我跟他的故事,仿佛在过去只进行到一半。没有剧终,是生活不愿意将它写下去了。所以两个人后来都不再有动作。

在我刚回云南的时候,周晋亚积极地联系过我,常常深夜还在和我发短信。那个时候他已经结婚了,我知道。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他老婆打来的电话,很客气的,很模拟电视剧口吻的,平静庄严地对我说,她已经怀孕了,希望我和周晋亚适可而止。她也理解我们,不过婚姻是更值得尊重的,要我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
于是我和周晋亚就此断了联系。后来他孩子出生,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想要我给他女儿取一个名字。我翻了翻《诗经》,给她取名叫周於穆。在《周颂》里有一句“维天之命,於穆不已”, 形容上天赋予人的命运,幽远而不可测。我把它讲给了周晋亚听,周晋亚说这个名字他很喜欢,然后就挂了。那是我们之间真正的最后一个电话。
至于后来我跟鲁培生的孩子,我取名叫皮蛋,因为他从生下来就调皮捣蛋。不过,我真的爱我的儿子,等他上小学时,我会好好给他取个名字。

早晨时间,又是一片慌乱。
鲁培生告诉了我他的秘密后,我也不再催促他动作慢了。钢铁公司的上班时间是早晨八点半,家政公司则是九点半。吃早饭时,我在考虑把皮蛋送进小托班,然后再请个半天的保姆。刚才我妈领着皮蛋刷牙,皮蛋把牙刷含在嘴里一直玩,我看见我妈凶狠地把牙刷从皮蛋的嘴里拽了出来。那一刻,我差点叫了出来。
我知道,这是母亲身体里的本能在作祟。尽管我知道我的母亲不会对我的孩子做出任何伤害的事,但是当了妈的人就是有这样一种护犊的本能,为了孩子,可以与任何人干起来。她对皮蛋的粗暴不止这一次。是,我也揪皮蛋,打他屁股,但做母亲的,都是有分寸的。可我这个母亲除外,在我小时候,她很少温柔地对待过我。她跟我外婆也一辈子不和。
我继续吹着碗里的粥,我跟皮蛋说:你是皮蛋,妈妈是瘦肉,爸爸就是粥。然后我就喂给他一大口,他咯咯地笑。
我妈说:“和你爸商量了下,打算给你们拿二十万作首付款,把房子给买了。结婚四年了,还是租房子,我们看不过去,也指望不上鲁培生家能拿出什么钱。”我不说话,我妈接着说:“让他还房贷就行,你自己的钱你要攒起来,女人没点私房钱可不成。”
鲁培生还房贷?哈哈哈哈哈。
“我们这小城市,房价没有上涨空间,不急,你和我爸的钱自己留着养老用。”我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盘子碗。鲁培生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出门了。
“哦,我们自己养老?你就不管啦?把两个老的扔在贵州?”她斜眼瞪着我。
我懒得跟她吵。后来,她赌气说要回去,我没接腔。给首付让我们买房的事,我也没跟鲁培生讲。

但我妈在夜里偷偷走了,或者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拖鞋也放回了鞋柜,一副我走了看你们怎么办吧的架势。我去摸了一把牙刷,湿的,她走之前还洗了脸刷了牙。
一点响动都没有!而且,还把厨房跟厕所的两包垃圾带走了。
我把皮蛋扔在鲁培生身上,“你今天就别去你那个狗屁家政公司了,我现在马上回贵州一趟,我晓得我妈的脾气。”
“今天是星期六。”鲁培生顶着一头炸毛对我说,“后天,我从我们狗屁公司挑个能干的保姆来带皮蛋,让你妈在贵州好好歇着。”
我裹上围巾匆匆出门了。从银曲到普隆,坐车也就两小时,但也算跨了省。在北京,两小时还不够从通州进城。
等我到了,我妈在家已经把午饭烧好。五菜一汤,但还是硬气地只拿出两只饭碗来。
我也不说什么,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
“来吃饭!”她喊。
“哪有我的饭。”我认真看着电视里的人杀来杀去。
“你爸爸今天中午不回来吃!”她没好气地把米饭死死按进碗里,“他不知道我今天要回来,跟几个老头上水库钓鱼去了。”
“那你还做这么多?”
“晚上吃剩饭,别以为我顿顿做饭伺候你们。”她把饭碗咚一声撂在我面前。
陪他们过了个周末,我又请了一天假,星期一才回去。
“房子的事,跟鲁培生说了没有?”我妈回头看我爸爸没有跟出来,便继续鬼鬼祟祟地瞪着我,她就这样的小心思多,但我知道,爸爸根本就不在乎。
“保姆已经重新找好了,放心吧。房子的事,再说。”我打开院门出去了。
“尚香,你以后就等着哭吧!我告诉你,以后有你的罪受!”她远远地,还在戳我的脊梁骨。

本来周日下午就可以回去,捱到周一,不是完全为了陪爸妈,我还想去看看周晋亚。他现在已经离婚了,我也尊重过了他孩子的母亲。我想看看周於穆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并没有提前约他,我就等在他家小区外面的一个奶茶店门口。周晋亚下班就会立刻回家,雷打不动的,就走这条路进小区。我不是对他仍然有感觉什么的,我就是作,想创作生活,但我生活里可供摆弄的角色也就这么几个。所以,我不是真的要玩火,看看他目前的生活状态罢了,就像刘美丽会兴高采烈地跑来见我一样。
周晋亚走过来了,穿着一件灰格子夹克,眼里没有任何人。他从我面前径直走了过去,我都没来得及叫住他。
我跟在他身后,踌躇什么时候,以怎样的声调叫他。一个年轻女孩子推着一只婴儿车,在小区花坛边举起娃娃的小胳膊朝他招手。
怎么我的孩子都三岁了,周於穆还是一个婴儿呢?
我叫了一声,“周晋亚!”
周晋亚回头看我,眼睛里茫茫然的,好容易聚焦到我身上,“是尚香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看下父母。”
“哦,”他继续往前走,“这是我女儿露露,这是保姆小雨。”
小雨推着车子去喷水池那边玩了。
“穆穆跟她妈妈了,这是我跟我现在的老婆生的。”他平淡地对我说。
“什么时候再婚的?我都不知道。”我不是不知道,我是震惊。
“都二婚了,还用怎么大张旗鼓?”周晋亚笑了,“要上去坐坐吗?我老婆也在家。”
“不了,我就是喜欢你家门口的奶茶,去汽车站,反正从这儿路过,所以就……”我朝他挥一挥手,他也就那么愣愣地看了看我,“那有空来玩哈。”
保姆把孩子推过来,三个人一起进单元门了。
我清楚,周晋亚的心里早就没有我了。这一次,我看到生活比我的创作要高明得多。



4

所以,在高中同学张初柳要开口跟我八卦之前,我就知道,周晋亚当初离婚,跟我应该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生活教会了我许多。
初柳现在在普隆的教育局上班,之前也是做老师的,教小学。这次是来昆明学习,回贵州前,顺便拐来银曲看我。
“她老婆太强势嘛,贵阳人,觉得自己是省城姑娘嘛。”
周晋亚就是爱找比他强势的女人。他以前也说过我强势,但我觉得我还真不强。
“其实结了婚的日子,大家不都差不多吗?”初柳幽怨地瞪着我,“还是不会过日子造成的,下面这些是我听说的哈,她老婆花钱特别大手大脚,周晋亚用钱倒是挺省,但他本来挣得也不多,结果两个人,日子常常过得入不敷出,能不吵嘛。”
的确,大家都差不多,差钱。
“两个人对账,对到晚上两点钟。对账有什么用,钱都已经花出去了。”
也许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会精打细算的老婆。我也想起了过去和他在一起时,时常爆发争吵的那些原因,说我乱买东西,周周都去看电影,吃西餐装小资,咖啡不屑喝速溶的。但最后他其实并不会剥夺我做这一切的权利,他就只是过过嘴瘾,勤俭节约惯了。唯独买避孕套的时候,他都是要买最好的,拿个糖果盒子装着,放在床头。
“他又结婚了,你知道吗?”我跟初柳说。
“知道啊,”初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先上车后补的票嘛,又生了个女孩儿。别人都说,长得帅的男人就是容易生女孩儿。”
我和张初柳生的都是男孩儿。
最后,初柳勉励我,为了孩子,还是要跟老公好好过下去。她跟我一样,都是通过相亲认识的现在的丈夫,之后短暂交往一阵,便迅速地把婚结了。所以,她自认为我们的婚后生活也是一样的。夫妻感情逐渐变淡,直到无话可谈。目前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孩子。
是这样吗?我和鲁培生的关系。
都结婚四年了,如果还把相处中的问题推给当初是相亲认识的,这就跟人到五六十了,还把自己的性格问题推给什么童年阴影,不过是一种赖皮。我的婚姻并不特别,但也不一定非要像别人那样惨淡收尾。
皮蛋瘦肉粥,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下,这个讲法还是鲁培生发明的,我是瘦肉他是粥。它最便宜,可它是皮蛋跟瘦肉的底。

不过我依然不会给鲁培生洗袜子。就算盆子里长出蛆来我也不洗。
我妈走后,我们也就不用撑场面了,除了皮蛋,我们吃随便一点东西打发肚子。工作像一块大石,压在我们的双人床上,任何一次翻身都能产生巨大的动静。
但就在不知不觉之中,晚上给皮蛋洗澡这件事,逐渐就落在鲁培生身上。是我从贵州回来后开始的,不,应该是从我回贵州那天开始。之后,就一直由他来洗,洗完再把他拎出来擦干,浑身涂上柔润的婴儿油。他说,公司里请的老师给保姆做培训,他也站在门口听。涂完油,还会给孩子做一套按摩。皮蛋尖起嗓子大叫,是高兴地叫。
也许冷战已经结束了,不说话只是因为对许多事无能为力。所有人都曾以为,只要结了婚,从此就一劳永逸地告别孤独。他打开手机里的喜马拉雅电台,我想都不用想,他一定是在听郭德纲。我哪有郭德纲那么容易给他带来快乐。

掀开被子,我去楼下花园走了走。在假山附近,我给自己藏了一包烟。
抽烟这件事,最早是刘美丽倡议的。她说,搞文学的女人不抽烟说不过去。那个暑假,她在晚报的文娱口做实习记者,她又说,也基本没有一个女演员不抽烟。但抽烟在视觉上仿佛只适合面容深刻或者过分美丽的女人,比如作家和演员。其余人则很容易表演出一种被生活打垮的气质。比如我现在,穿着碎花纯棉睡衣睡裤,蹲在假山边上,深夜遛狗的人搞不好会以为我在那里大便。
我的烟瘾并不大,只喜欢抽一些矫情的蓝莓或者薄荷口味。20分钟后上楼躺回双人床,皮肤和发丝上应该还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鲁培生没有睡,但也从来没有追问。
生活会好起来的吧?鲁培生重新找到一个钱别太少的工作,我能顺利评上讲师。皮蛋能少生几次病,不用老抱着他凌晨两点跑医院。靠自己的能力买房子,星期天的下午在书房弹会儿琴,学习一首新曲子。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而幸福,真正的幸福,恐怕永远不会在人生中显山露水。你只是不停地看见,知道并确认存在着某种更差的可能。但只要认真去生活,就绝对不至于不幸福。把狗血剧情留给作家们。



5

舅舅这几天来银曲了,跑到我家坐了会儿。我以为是我妈派他来说服我们买房子的。
他把皮蛋放到他的膝盖上:“鲁培生现在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继续往茶壶里冲热水。
“我手头有个比较大的工程项目,做弱电方面的,你要不让鲁培生来帮我的忙算了,自己人我要放心一些,”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大项目!现在钢铁厂还有哪家景气的?死待在里头干什么。”
“好,回头我跟他说说。”

鲁培生回来,我跟他说了,他倒是有些高兴。
“但项目在海南那边,几个酒店项目。”我最后才说。
鲁培生不去,“孩子还这么小,跑那么远,不像话。”
“如果你想去做,就不要管我跟皮蛋,大不了我再找个住家保姆或者把我妈叫来。”
“不去!”
“你总得挣钱吧,又不是要你上前线打仗生离死别。”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考虑,你不要瞎操心!”他喝了一口我舅舅剩在那里的茶水,“尚香,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这个家庭的付出不够多?其实男人都是在你看不见的时候还有地方拼命努着力。男人有时候不是单纯在为钱而工作,有自己的理想主义,朋友义气。”他突然慨当以慷起来,“不过,老婆孩子是永远摆在我心中第一位的。我是个有家庭的人,不单单是个挣钱机器。”
挣钱机器?哈哈哈哈哈。
“去把袜子洗了。”

最后,鲁培生决定去海南。我希望不是他的袜子把他逼走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鲁培生的眼睛头一次覆上了一层看似不争气的泪膜。微微一眨,就又变得清晰了。他什么都没再对我说。
我想,男人们,恐怕也都是带着一种自我鄙夷走入婚姻与家庭的吧。
如果我偶尔愤世嫉俗,内心充满了毫不实用的纠结,也只不过是想利用它们阻碍我成为这个小城市里的随便某个女人。一个在超级城市生活过的人,已经注定在内心某处保持住了他的一点不同,何况我还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我终身都在以此为荣。因为那是我一生不断证明自己,为自己取得确凿身份的最高峰。
而男人,我相信他们即使再普通,对女人,内心深处都是有所保留的,他们觉得女人永远也别想了解他们的全部。哪怕他一本书也不读,只爱听相声。

鲁培生走以后,家里安静了许多,连皮蛋都变得安静了。他总是问我,爸爸怎么还不下班。
许多天后打扫卫生,偶然翻开钢琴的琴盖,我看见里头有一张鲁培生留给我的字条。应该是他去海南前一天留下的。他在纸上发誓,要带给他的女人和孩子更好的生活条件,幸福首先是有自己的房子,老婆有新衣服穿,早餐桌上摆满有营养的食物,孩子喝上安全的奶粉。
尽管我们家庭的经济还远远没有到达岌岌可危的地步,如果有需要,双方父母应该也能给予一些支持。但是,之前鲁培生对家庭所承受的压力,可能要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他纵然有千百个供我挑剔的毛病,但鲁培生的确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尽管责任感有一部分来源于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面子。
也许一直,是我在内心夸大了我与鲁培生之间的差异。作为普通市民阶层出身的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始终是先生存下来,其余的都不是生活必需。哪怕我以后再接受文学的熏陶,注重各种各样的趣味跟情调,追求所谓的精神共鸣,但当我真正重返自己的客观条件,我知道,我和鲁培生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他所许下的,难道不就是我在内心隐隐渴望的?在中国西南地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城市,努力生活,尽其所能地幸福,就是我为今后的人生所许下的愿望。虽然我从来就不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
它之于每个人的定义都是那么的不一样。



6

春节前,鲁培生回来了。
他还搬回来两箱释迦果。舅舅那个项目给他们结了一笔挺丰厚的年终奖。
“怎么晒得这么黑?”我和儿子对这个兴高采烈回家的男人突然产生了一种客气。皮蛋的手里被揣进了一个佛头一般的大果子,他的小脸蛋上泛起了一股羞涩,像是接受着来自陌生人的礼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要。
“明年就不去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皮蛋扯进他的怀里。
“为什么?”
“能为什么?不想离老婆孩子太远。”他说,“皮都晒脱了我一层。”

在鲁培生去海南的这段时间,并不是无事发生。
期末我正在给孩子们监考,张初柳连给我打了七八通电话。手机已经被我调成了静音,我倚在讲台边,看见屏幕不停地灭与亮。我给张初柳设置的来电人照片是我们高中时的一张合影。那时候的我们,正是下面这些学生的年纪。医专里有一部分是初中毕业生,然后在这里学一个五年制。说白了,他们现在也就是高中生而已。
“自觉一点啊!”我抬高声音喊了句。学生们抬头冲我笑,又接着低头答题,依然有人在桌屉里发出翻书的声音。
都交卷后,我给张初柳回了个电话,让她在我们学校附近的麦当劳等我,“怎么又跑云南来了?”
要了两份鸡腿堡套餐,张初柳只喝了半杯可乐,“周晋亚问我借钱,有小半年了吧,现在怎么也联系不上他。”
“你为什么要借钱给他?”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张初柳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啊。反正我再难,也不会随便开口问同学借钱。”
“你说,他还会还我吗?他已经从公司辞了职,现在谁都找不到他。”
我不说话,张初柳自己就说了:“跟他好了一阵子……之前,一直觉得他是个好男人,是他遇见的女人都不对,都欺负他。”
我放下手中的汉堡,瞪大眼睛看着张初柳,“你说的女人里包括我吗?”
“不是啊,我只是说,说他那两个老婆。”她好容易才一笑,伸手去剥汉堡外面的那层包装纸,白色的沙拉酱沾上她的手指。
她不过是找我诉一诉苦罢了,钱应该也没借出去太多。
“他没问你借钱吧?”
我摇了摇头。
那天,张初柳似乎是带着一些满足以及不满足走了。
而我并没有告诉张初柳,周晋亚有一晚,曾疯狂地来敲过我家的门,他大喊:“尚香,尚香,我们远走高飞呀!”
他是哭着喊的,明显喝醉了。
我抱着皮蛋,靠在卧室的床头,保姆那天正好有事回乡下去了。我赶紧又把疯狂鸣叫的手机也掐掉。
“是谁啊,妈妈?”皮蛋担忧地望着我。
“妈妈的高中男朋友,不要理他。过会儿他就会走。”
皮蛋朝我点点头。
“不要对你爸爸说,以后。”
皮蛋又点点头。

这件事,皮蛋真的没给他爸爸说。孩子天生就会保护他的父母还有家庭,有比成年人更加强大的直觉和信誉。
而有的人,不管结了几次婚,生过多少孩子,他都不会变成女人设想中的样子。可即使这个男人多么的不负责任,这世上依然还是有女人爱他。爱情,跟负责任三个字,是没有关系的。
在那些十六七岁的早晨,周晋亚坐在我身边,皱着眉头,从桌屉里摸出一盒牛奶跟一枚鸡蛋。那是我带给他的。
周晋亚家庭很困难,做同桌的那些日子,刚开始我们从不交谈,他吃得过于简朴,学习非常认真刻苦,我便每天早晨让我妈给我准备两份早餐。他喝着我带给他的牛奶,目不转睛地抄着黑板上的知识要点,第三天,才把一张纸条传给我,上面用圆体英文写着:Thanks。我画了一颗爱心,把Thanks包在里头递给他,那个时候他侧脸的微笑,就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就是从那颗心开始,我们交往了。而在我心中,周晋亚永远是十六七岁的周晋亚,跟门外那个喝醉酒的中年男人没有关系。他总穿着一件过分白净的确良衬衫,要借我刚刚得了满分的作文看看,他说,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我给他/她取名字。


鲁培生没有回钢铁公司上班,也没去家政公司,他和我商量,想开一家鲜果超市。在海南那边,他结识了几个可靠的果农还有批发商,云南这边也托朋友找了几家,进价可以很低。我们把之前准备要买房的一点积蓄拿了出来,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把这个超市开起来,我自己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是我好像没有理由不支持鲁培生。
超市,始终是鲁培生一个人在奔波张罗。开起来后,生意还怪好的。那地方附近有一家大医院,还有两个稍微高档一点的小区。小城市,之前也没有鲜果超市这种模式——水果陈放在窗明几净的自选环境里,高档的与平价的都有。装修我们颇费了一点心思,没有大声吆喝,也没有满地果皮,更不会对客人缺斤少两。后来我们再拿出了点钱,买回一台大的鲜果榨汁机,一杯橙汁实打实地用4个橙子。很多孩子都要买水果的父母给他们买果汁。

鲁培生还是泡起了袜子但又不洗。我再也没管过他,他自己实在没袜子穿了就会去洗两双,后来就成包成包地买新袜子回来。也许是习惯了,我觉得他不洗袜子这件事也没那么讨厌。我对皮蛋说:“皮蛋,你长大了,会帮爸爸洗袜子吗?”皮蛋说:“我会!”
我说:“你要不会,我就要你把袜子吃下去哦。”我把他的小袜子扯下来,往他的嘴里按,皮蛋又笑又叫地摇头躲开。天下恐怕再没有像我这样恶趣味的妈妈了。



7

后来我听说,张初柳想尽一切办法在找周晋亚,要他把钱还她。
这件事转眼过去也有一年了。而我也的确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可以提供给她,那天晚上周晋亚毕竟没有告诉我,他想远走高飞到哪里。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通识语文课上到诗经这一节,我选了《周颂》第二篇来讲。创意写作课已经被学校取消了,从这学期开始,改成应用文写作。
“这首诗的内容吧,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在赞美文王,顺着我文王路线方针政策,后代一心一意贯彻执行。但要记得两点,‘不’,借为‘丕’,大的意思;假,通‘嘉’,美好的意思。”
学生们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也没人问我第一句的意思。我打算期中就考这句。
回家路上,特意绕去超市看了一眼,鲁培生正坐在收银台内用电脑,店内现在没有几个客人。看见我来了,他把电脑啪一声合上,“带两个凤梨回去,这次来的菲律宾凤梨特别好。”
我呆呆地一手一个凤梨,像提着两个芳香的头脑。过马路时遇见同校的老师逢恩健,他也是通识课部的,教体育。“买菠萝了啊,尚老师。”
“家里超市的,你拿个去。”我丢了一只进他的自行车筐。
“那怎么好意思。”
我抿嘴笑笑,继续往前走。
“尚老师,我陪你走一段路吧。”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推车走在我的右边。
“尚老师的孩子,上幼儿园了吧。”
“是啊,现在每天早晨准时起床,跟个小学生似的。”
他认真地点一点头。
“倒是逢老师你,打算一个人潇洒到什么时候去?”
“我?哈哈,没有姑娘愿跟我,我就打一辈子的光棍儿吧。”
我笑一笑不说话,以前听说过一点逢老师跟女学生师生恋的传闻。因为教体育,常年都穿着运动服,浓密的黑头发向后梳去,露出宽阔高挺的额头。显得他又老又年轻。
“对了,尚老师,想和你说一点事。”
“什么事?”
逢恩健有点不好意思地盯着车篓子里的那只菠萝,“我只是在学生中间,听到一点关于尚老师你的传闻,想多嘴跟你说一声。”
“关于我的传闻?”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位体育老师。
“说你之前在北京玩儿得特别开,后来玩儿累了就回来找个老实人结了婚。”
“怎么算是玩儿得开?”我感觉手中的菠萝有一个铅球那么重,把我坠得差点往前一跌。
“好多学生都看过章丫丫写的那本书啊,里头有一篇小说,讲一个女孩从北京回到小地方之前,先去做了缩阴术跟处女膜修复术。”
“放屁!”我大喝,“哪本书?”
章丫丫就是刘美丽的笔名。
“你的学生都知道章丫丫过去跟你是同学,你应该是在课上提过吧,” 逢恩健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就她卖得最好那本书啊,书店都有的。”
恰恰那本书我没翻完过。而那只缘于我当年毕业时开的一个玩笑,“回去?回去小地方,找个老实人结婚生子,一个月领三四千块钱的工资,那你还得先做个处女膜修复,不然没人会要你。”
你刘美丽终于脱离小地方归宿了,所以,就轮我做处女膜修复了?
我去你麻个鸡!刘美丽,我小看了你的虚构能力!而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笑我,而我还在跟他们讲诗经。
“尚老师,你别生气啊,你知道那些专科生的素质……”
我大步流星往前走,又回过头把逢恩健车篓子里的菠萝也一并拿走了。我觉得就算学生们会这么说,你逢恩健也不该跟我说。你说算什么意思?青春期的学生们可以捕风捉影,寻找任何人的任何一点跟隐私有关的蛛丝马迹。你一个老师,怎么还能去听这些事,还把它当成个事说给当事人听?
我把菠萝甩进厨房的水槽,打开水龙头,想冲走脑海里的那些杂音。水花溅到我的腹部,我才意识到在学校里我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回到云南的生活,除了丈夫,同事,过去的那几个同学,我的生活里,没有一个能交换心事的人,哪怕只是把一些流传的八卦分享给我。

等鲁培生回来的时候,我还站在厨房里。锅灶依旧是冷的,保姆在给皮蛋喂亨氏牛肉胡萝卜泥吃。他说:“孩儿他妈你怎么了?”
我看他一眼,便舀了一盒米倒进不锈钢盆,乳白色的淘米水很快就漫了出来。
“拿凤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他狐疑地看了看我,从冰箱冷冻室找出一坨冻得硬梆梆的虾仁。
“没事,就有点心烦。”我回到客厅里,“那今天你做饭?”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皮蛋跑过来敲了一阵门。
“妈妈要备课!”我背对着门喊了一声,保姆便又把他给哄走了。
刚把手落在钢琴键上,才想起自己明明说的是要备课。过去练习过的曲子,现在脑子里只记得岛谷瞳唱过的一首《亜麻色の髪の乙女》,于是摸着键盘,磕磕绊绊地,无声地弹了一遍。歌词的意思也大致记得。

亚麻色的长发
裹在温柔的风中
少女怀中拥着白色的花束
有如羽毛轻盈 步下山丘
去到温柔的他身边
明亮的歌声是 因为正在恋爱的关系
蔷薇色的笑容 蓝色的天空
幸福的两人相偎相依

鲁培生做了虾仁菠萝炒饭,过来敲我的门。
菠萝那么甜,很难一直生气。这是我第一次在鲁培生和皮蛋面前抹眼泪。我发誓,绝对不是因为麻个鸡的处女膜修复术的关系。



8

我想过,绝不再掏心掏肺地在课上讲那些我用几十年时间,好容易才理解或者领悟的东西。几年后,他们要么去做针灸推拿,要么在给术前的病人插导尿管。J.D.塞林格或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对他们是没有意义的。何况,我还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大度。我依然在生逢恩健的气,更不用说这些嬉皮笑脸的学生。
“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会选择知情。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免伤害自己;如果需要,我们会把双手伸进火中。”
话刚说完下课铃就响了,年轻人们马蜂一下嗡嗡散到教室外面去了。我收拾讲台上的书,拔下插在主机上的U盘,一个年轻姑娘站到我的身边,“尚老师,我正在读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盲刺客》,对那句话印象很深,”她激动地把怀里的书展示给我看,“这个故事其实没有多特别,但是作家的技巧很惊人。”
我冲她笑笑,“喜欢看这个小说的女孩子应该不多啊。”
她眼睛微微一瞪,“为什么?”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因为,这个老太婆很罗嗦。”

快步穿过楼道里不时响起的那些“尚老师好”,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
当学生的时候,午饭很容易就解决了,校门外的麻辣烫,或者小推车上的烤冷面,拿在手里,走一路吃一路。当老师了总不能这样。
我去找鲁培生,他总要吃饭的。
水果店里人挤人挨,鲁培生自己动手在切哈密瓜装盒。“你去小街上吃,顺便帮我带份羊肉米线回来。”最后竟是我来解决他的。
掰开筷子等米线的时候,感觉前面一个背影有些眼熟。
去前面取一只小碗,走到他侧面,看见那人正耐心择出漂浮在汤面上的薄荷叶。
“周,晋亚?”
他抬头望我,面孔黝黑。
“对不起,我认错……”
“尚香。”他平静笃定地看着我。
服务员犹疑地把我的米线端到他对面,我只好坐下来。
“你,你怎么在银曲?”
“前几个月,去新疆摘棉花了。回来坐火车先到的昆明,再在云南转几天,打听好了我再回贵州去。”
他择完薄荷叶,把一大筷子米线送进自己的嘴里。
不劳我再问,他直接解释:“帮人放高利贷,利息本来还可以。很多熟人也把钱放到我这里,我只是做了个中间人。但去年上半年放贷的人卷钱跑路了,别人只会来找我。”
他把那几片薄薄的羊肉一一喂给自己,“家里值钱的东西,包括我的工资本都让人拿走了。之后一直在外头打工。8月份去的新疆,三个月挣了三万块,还行哈?那些钱,只能是我还,一百多万,慢慢还吧。”
“为什么不跟我开口?”我看着他,一时说不了别的。
但他避免看我,“再难,也不能跟老同学开口吧。”
“那你怎么就能跟张初柳开口?”
“出去打工的盘缠总得要。”他勉强笑笑,继续低头吃他的米线。
我想起那天晚上绝望的敲门声。但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一段,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或许他本就喝得酩酊大醉,并不记得了吧。
“老婆孩子呢?没事吧?”
“没事,都在娘家。毕竟又不是遭黑道追杀。说到底也都是些认识的人,能把我们怎样呢?还得指着我一直活着,还钱呢。”
我看着他两只手上的伤口,一时说不出话。
“周晋亚,你怎么就这么傻!”
说完我便冲出饭店,边跑眼泪边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从最近的ATM机里取了一万六,这是我自己全部的私房钱。
我赶回去,他幸好还在。
“你拿着,别再还我。”
他没有追出来。我走在路上,想起给鲁培生的米线还没买,一时竟嚎啕大哭起来,我是不会再回那家羊肉米线店的。这条街上,只有那家的羊肉米线最好吃,但是我不能再回去。
后来,我给鲁培生买了碗饵丝,他看都不看碗里是什么,三两口就刨完了,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但学生们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上课时,我照着PPT把知识点念一遍,再没有过多的课外内容介绍补充,偶尔开一份书单给他们,但我知道,他们连那些书的名字都不会记下来,更不用说去读了。
再没有多少人敢在课堂下对我笑,他们知道我与他们没那么亲密无间了。我总还是老师,学生总还是要怕老师的。
偶尔在学校里碰上逢恩健,他有些讪讪。也有别的老师来我家的超市买水果,我也从来不给什么特别的优惠。我发现我对生活的不满已经成功地从家庭转移到了工作。在很多人眼里,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在大城市没有混下去的loser。我转过头去问鲁培生,“鲁培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失败?”
鲁培生在他的抽屉里找干净袜子,抬头瞪我一眼,“什么失败?”
“我这个人,失败。”
“你是不是不想去上课了?”
我一时变得结巴,“你,什么意思……”
“你都快迟到半小时了。”他指着墙上的钟。



9

但这样的一个自己,我没有做太久。
因为那不是我的本性。我不自觉就跟学生说太多,碰到逢恩健也忘记了要狠狠瞪他。甚至,当刘美丽再次在微信上联系我时,我也忘了先骂她一句碧池。
“最近我在主编一个MOOK,想跟你约篇稿子,尚大才女。”她热情洋溢地朝我发来语音,听声音好像是在咖啡馆,人声和爵士乐交织在一起。
“什么稿子?”我敲字回过去。
“主题是忙碌,我找了不同职业、阶层还有地区的人,想让他们记录自己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以及讲述自己正在为谁而忙,为什么而忙,还有对当下生活的满意度。”
“我很闲。”我说。
“那正好呀,快帮我写一篇,我觉得你挺典型的,这周六之前能给我吗?”
我丢下手机,轻轻拔掉皮蛋依旧含着的安抚奶嘴。他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匍匐在脸上。这个孩子,长得比我和鲁培生都要好。最近换鲁培生长期占据书房,因为他接手了一个淘宝店,专卖袜子的,现在已经五钻了。之前成天对着电脑,就是在捣鼓这个事。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教书了,你就帮我卖袜子。”当他把他这个全新副业介绍给我时,是这么说的。而我为了不替鲁培生卖袜子,怎么也要当好一个语文老师。
而在每一个下楼偷偷抽烟的半夜,我都会仰起头,长时间观望自家那个没有灯光的窗口。那里,就是我真真正正的生活,已经发生,仍在持续的生活。丈夫和儿子正熟睡着。我独自走过少年时期,青春时代,飞远又飞回来,像只鸽子一样终于把脑袋藏进翅膀中。脚上绑着的远方来的讯息,已经被人取走了。

中午在麦当劳,当我已经写了两千多字的时候,刘美丽又突然发给我一个WORD文档,“里头有已经做好的一个时间表,还有十二个Q&A,你按要求填写就行。注意控制字数哈,单位时间内的工作生活描述不超过50字,每一个问题回答字数不超过一百字。”
我去你麻个鸡!我摔下了笔。我在想刘美丽是不是给我下过什么蛊,以致我始终没法与她彻底撕逼。
然而鲁培生已经彻底不愁袜子,皮蛋也终于戒掉了安抚奶嘴,读完《盲刺客》的姑娘又开始转回去读阿特伍德写的第一本小说《可以吃的女人》。我还坐在麦当劳里,像个郁郁寡欢的女中学生。在咖啡冷掉之前,督促自己快点把那张表填完。
下午,系主任也抱过来一堆表,“这学期的公共课,学生满意度调查打分,”当然,这些表不会直接拿给我们看,“尚老师的课,还是很受欢迎的嘛,我看了几个班的。”
我礼貌地笑了笑,“光受欢迎有什么用,那还得实用才行。”
“是啊,学生主要还是为就业,老师则得把职称评上去。”主任突然要跟我聊下去,“尚老师都来四年了,怎么还没把教师资格证考下来?”
“今年,今年肯定考下来,去年错过报名了。”我抱上书,步伐机械地走出了办公室。我一向自命清高,但在我的领导和同事们眼里,我可能屁都不是。
连教师资格证都没考下来!
就在我妄自菲薄的时候,偏偏还遇上逢恩健。我向左他向左,我往右他也往右。
“干什么干什么!还要跟我聊处女膜?”我又瞪他。
“尚老师,”他无奈地把身体贴在墙上,“尚老师,你也太记仇了。”
我走,但他还不罢休,“尚老师,帮个忙嘛,合唱队就差一个了。”
“我说过,我不会唱歌!”
“尚老师,算我求你了嘛。”



10

是不是很多事变得无可挽回,多半是因为一时心软造成的?
最后,我穿着白色抹胸大摆连衣裙,双手交叠端在小肚子前面,站在市礼堂的舞台上,张大嘴和另外二十九个青年男女教师一起唱:

马铃儿响来哟 玉鸟儿唱
我陪(跟)阿诗玛(阿黑哥)回家乡
远远离开热布巴拉家
从此妈妈不忧伤
不忧伤 嗨啰嗨啰不忧伤

蜜蜂儿不落哟刺蓬棵
蜜蜂落在哟鲜花上
笛子吹来哟 口呀口弦响
我(你)织布来你(我)放羊
你(我)织布来 嗨啰嗨啰我(你)放羊

排练了两个月,虽然里头没一个是教音乐的,但我们自己都觉得今天自己的声音有如天籁。鲁培生猫着腰,蹲在最前头给我拍照。座位上的皮包里,手机震动了不下20次——没人听到。
我妈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经过短暂抢救便过去了。电话当然是爸爸打的。等我就穿着那条抹胸裙,让送水果的小刘拿面包车把我和鲁培生送回普隆时,天都还没有黑透。但爸爸没有怪我。
“你妈过去得很快,没遭什么罪,她这个人最怕疼……也挺好的。”他两眼无神,喃喃说着,尚没有失声痛哭。毕竟,他只是我的继父,我是个遗腹子。他对我和我妈都很好,从他和我妈结婚那天起,我一直都叫他爸爸。
但我也没有一滴眼泪。真是日了狗了!爸爸说,我妈倒在地上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准备中午炒点红苋菜。
鲁培生哭得跟泪人似的。
“把皮蛋留在家,能行不?”爸问我。
“没事的,有保姆,兰兰很能干。我让鲁培生明天就把他接过来。”我抚着爸爸的背,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大多数时候,我对爸爸的感情都超过了妈妈。因为在我眼里,他是总在谦让我们的人,或许,我后来总是被需要我保护的男人所吸引,就是在爸爸的影响下形成的。至于我的亲生父亲,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听我妈说过,他长得很高大,还当过兵。也留下了一张小小照片,英气勃发。
我妈在我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没有掉下过一滴眼泪,她甚至连葬礼都没参加。她跟我外婆的恩恩怨怨,只由爸爸给我讲过一些,她自己则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事。
“你妈妈小的时候,你外婆把她送过人,这个心结,她一辈子都没有打开。再加上,后来又干预过你妈妈的婚姻,跟你亲生父亲的。”爸爸这么跟我说过,再多的,恐怕他都不知道了,我妈是个嘴很紧的人。
等客厅里摆上了我妈的遗像,香案,还有骨灰,一种令人痛苦得以至于厌倦的感觉才从脚底渐渐升上来。那件裙角已经被我踩烂的白裙子在风中微微飘荡,就挂在我妈常挂她外套的那支衣塔上。
爸爸已经哭过了,在我假装睡着的时候。
头七过完,舅舅,皮蛋还有鲁培生都相继回去了,我一直捱着没走,系主任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鲁培生叫小刘开面包车来接我。

“小刘,我给你唱首歌吧,你姐我刚还在市上拿了个一等奖呢。”
“好啊。”小刘高兴地说。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和他一起,随路面上上下下地颠簸着,外面是看过无数遍的风光。我在怀里紧紧抱着那条裙子,像抱着一具柔软的身体。

马铃儿响来哟 玉鸟儿唱
我跟阿黑哥回家乡
远远离开热布巴拉家
从此妈妈不忧伤
不忧伤 嗨啰嗨啰不忧伤


后来,鲁培生说,我那天哭得太厉害,把小刘吓坏了,好几天都不敢来送水果。
但事实上,回到银曲后,我们的生活一切如常。
我教书,带孩子,和鲁培生拌嘴,考普通话二级甲等,把他不洗的袜子统统扔进垃圾箱。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不管你多大了,三十,四十,五十,还是六十,当你没了妈妈的那刻,你会明白的,你再也不会跟过去一样了。
爸爸来银曲看我,拿给我一张存折,“你妈之前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
你看,她死了都还有说客。她想做什么,就一定要达到。
“爸爸,别这样。”我把存折塞回他的口袋,他讪讪的。爸爸不是那种热情的,会说话的人。他盯着自己的水杯,用指节支着下巴,很久都不说话。
鲁培生把我拉到阳台上,“把存折收了吧。”
“你想得美。”我瞪他。
他把一口火气又咽了回去,还是尽量平静地跟我说:“你不收,也许爸爸会多心,觉得你不要这钱,以后也就不用管他了。”
“哦,我们自己养老?你就不管啦?把两个老的扔在贵州?”这是我妈在我家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之后,她再没来过银曲,直到去世。
后来,爸爸要回去了。但他不会做不辞而别那种事。
“多住几天吧。”
“回啦回啦,下个月再来就是了,没那几个老家伙,钓钓鱼下下棋,我寂寞。”
但寂寞总是无处可躲。当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走了后,你就会知道。而那种无处可躲的感觉,总是突然袭来,又淡掉,周而复始。
“的确是,张叔那眼睛,下棋还行吧?”
“天色暗了就不行了,但那个家伙,瘾最大,烟瘾也大,谁说他都不听,没治了。”但他好歹显得高兴了许多。

送爸爸回普隆,我见到了张初柳。我俩约着一起去原来中学旁边的一家米线店吃中饭。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开着。
 “听说你妈妈走了。”
“对。”
“那阵子我到省里搞培训去了,没能来送阿姨最后一程。”
我朝她摆摆手。她眼珠子晶晶亮的,转着看了一圈,可能是有点泪花。
“你说,如果当年你和周晋亚结了婚,会不会你的人生,他的人生,好些人的人生,都会跟现在不一样?”
“不知道,也许吧,但我没法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周晋亚回来找我了,把钱还给了我。”她怯怯地说,“其实当初就借了他三千块……这回,我给他拿了三万,让他不用急着还……”
我不说话。
“尚香,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
“尚香,你后悔跟鲁培生结婚吗?”
“我不后悔。”这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在这明显陈旧了的小店里,我们早就今非昔比了。命运是各自驶出的船,我,初柳,周晋亚,我们都在离彼此越来越远,哪怕我们的感情依然还有。
鲁培生在跟我求婚时说:
因为我知道,你嫁给谁都可以。我对你有这样的信心,无论嫁给谁,生活在哪里,你的人生都不会因此而毁掉。你有这样的能力,而我也希望你能相信你有这样的能力。对于我自己,我只希望,我可以让你过得更幸福,哪怕只是一些些。
“我挺希望鲁培生能过得更幸福些,因为我的关系。”我对张初柳说。



11

寒假里,刘美丽急吼吼地找我,要我赶紧给她传一张生活照,她必须在今天把所有的图片都替换成最终的,好赶在年前让书下厂。
我正待在水果店,用鲁培生的电脑替他卖袜子,不过我依然是一位人民教师。逢恩健这时正好来买水果,我赶紧招呼他,“逢老师,帮个忙,帮我拍张照。”
这会儿,鲁培生穿着一件肮脏的围裙,带着白手套,正帮送水果的人把箱子抬进店。临近年关,人们都快要把水果买空了。
“帮我们拍张全家福。”我把单反相机递给他,“听说你拍人像厉害得很呀?要不先吃个丑橘,我让保姆把皮蛋抱过来。”
逢恩健三两下把橘瓣塞进嘴里,端着相机跟着跑了出来。我抱着皮蛋,站在鲁培生身边,后面是我们的水果店,挤满了十八线小城市的女女男男。鲁培生咧大了嘴,皮肤始终没再白回来,此刻像一个十足的农民,或者说进城务工人员。
逢恩健一直在说好,好,好,再来张,对,再笑一笑。

而镜头在慢慢退远,越退越远,退得可以看见整个银曲,整个云南,整个亚欧大陆,直到是地球上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
奇迹和爱都没有平空出现。
可是有阳光,大雪,彩虹,哪怕暴雨狂风,让每个来过这个世界的女人有那么一刻,感觉到了自己的幸运以及不凡。
街上的随便某个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倚着丈夫,人生的喜怒哀乐她一样没少经历。爱情是什么,婚姻是什么,幸福和不幸又是什么。她看了那么多书,还不是一样没答案。

但我对你有这样的信心,无论嫁给谁,生活在哪里,你的人生,都不会因此而毁。


我读完后,给珊子的回复里说:

我也很欣赏这篇。


“我知道,我和鲁培生没有本质上的不同。”这是要害之所在。


这也是女主角让人喜欢的地方。


而最后,还是给了庸常生活一抹亮色。令人可以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毕竟这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


由此我又想到,请问自己,你是维特根斯坦吗?如果不是,那么,和鲁培生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此处,维特根斯坦是个代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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