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之后的尴尬和伟大
朱白
美国出版业大佬贾森·爱泼斯坦(兰登书屋前总编、《纽约书评》创办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预言图书将破茧陈旧的出版系统,从而迎来新的出版形式,比如电子版权等新业务。而我们国内的现有出版系统还在为书号等繁琐而低级的事儿费心,没有国家统一授权书号的独立出版一直在我们这被理解为非法出版物,而这里的“非法性”的意义又在于没人知道它到底触犯谁的利益和更具体的法理。
现实情况还包括我们有很多的作家,面对现在的出版制度是无能为力的,一方面内容有悖国家政策和统一宣传口径,不符合国情等因素;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我们的现有出版系统会以没有销量而拒绝一个优秀作家的卓越作品。前者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有落实到文字上的规定或者条例,用具体的文字告诉你哪里是底线,不可以触碰是要靠当事人摸索的,也就是说出版和我们的报纸、电影、电视(相关的部门是出版署、宣传部和广电总局)是一样的,大家长期面对的事实之一就是要靠自己摸索和揣摩,哪些被禁止、哪些会遭来横祸,不是从书面文件中找到的。后者的问题更显中国国情,没有销量的非市场读物绝对不应该是出版系统拒绝一部卓越作品的理由,而我们那些以地方作协、某些协会等名义出版的只能给作者本人自渎的印刷品垃圾还少吗?
荒诞的环境只能憋出离奇的和不顺畅的产物,比如眼下一些作家选择所谓“独立出版”就是其中之一。“独立出版”显然是从当年的独立电影(比如贾樟柯早年那些只能在海外出版发行、国内D版DVD的作品)和后来的独立音乐(左小祖咒、舌头、PK14这些大牌的音乐人和乐队早就不跟国内那些唱片公司玩了,而是自己制作专辑并有着自己一套的销售系统,如网站销售、随乐队巡演时零售等)一脉相承下来的。被称作诗歌无冕之王的杨黎去年出了自己首部长篇小说《向毛主席保证》,还有以乐评人身份被一代青年人追捧的杨波去年也出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集《眼中的梁木》,这些曾引来小圈子欢呼的作品都是所谓的“独立出版”,也就是说,没有书号,以自身奇特的方式在市场上流通。这种被逼无奈的行为显然还会继续下去,只要我们的某些制度继续僵化着、腐朽着。
而今年小说家曹寇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也由“了不起的坏蛋”这个没几个人听说过的民间机构出版发行了,尴尬的形式不能掩盖其作品的卓越以及作品问世的重要性。曹寇作为“70后”写作的代表作家,近年来的名声主要积累在网络上和一些纯文学杂志上,这对于一个以写当代题材和为共和国文学书写上自己名字的作家来说,是不够的。《操》(曹寇著,了不起的坏蛋2009年7月版)有着故意为之的挑战感,就小说集的形式来说,它已经超越了现有出版系统和几个喜欢文学的年轻人的能力,毫不含糊地将出版一本书提升到一件个人事件上。据说祖国六十周年华诞期间,作家曹寇亲赴首都参加众友为其举办的新书发布会,每册100元的限量印刷200册均为签售版,有作家的手写编号,一本小说集的出版在经历几年的踌躇终于以完整的形式问世,这件事所流露出来的尴尬是不是应全部由现有的所谓合法出版系统来买单呢?作为朋友,我总觉得,一本自己的小说集出版发行对于作家曹寇本人来说,其中的喜悦在其无奈面前已经是次要的了。
偷窥欲是人类固有的本性之一,往常那些禁忌带来的满足偷窥欲已经成为我们对“非法读物”的预期目标,而小说集《操》显然不是这类小说,它所呈现出来的仅仅是当代生活对作家本人的影响,以及作家又如何通过自我的心理想像将之变成文字。里面的大部分小说网络上不难找到,均为曹寇近年来的创作,它们的色彩是黑白的,表现的却是一个对当代中国人生活有经历有观察的作家的丰富内心世界。
或许你会对一个文学青年的个人行为感到不屑,但除非你能告诉我哪些是至今仍可以打动你的文学作品,否则你就是这个时代里最轻浮的小丑,只因为这里的小说是鼠目寸光的我所能看到的少数华语作品中跟诚实和才华有关的作品之一。底层你我般的凡人,在卑微地呼吸着每一天的空气,没有哀号,更不是抱怨,而是实实在在地再现我们的日常生活,与荒诞的一次次地擦肩而过,跟无奈媾合在一起的一段段场景,其实正是你我的生活本质。我不相信读曹寇的小说会真的有惊喜,除非你是美籍华人,不懂我们这里所谓的国情和现实生活,那不是声东击西的阐释,也不是暧昧辗转反侧地就地徘徊,而是直接命中你最孱弱和最不值得推敲部位的致命武器。生活常态和真实场景就是如此,容不得你假惺惺地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去好奇,与其诋毁自己的过去和现实,还不如诚实地坦然面对现状之卑微。
曹寇小说的写作和这次出版,都是对现实的一次逆流而上、不能为之而为之,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体现,却是一个卑微个体对无法撼动的体制大树的一次抵抗。抵抗没有意义,但至少身在历史洪流之中作为个体我们要发出自己的声音,或许这声音只有自己和个别人以为然,或许这声音本身已经孱弱无比,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人类一场、在世上呼吸一次,怎么说也要做点跟自己有关、跟利欲熏心讨好献媚划清界限的事情吧。
所谓中国成为大国必须要有价值观的输出,我以为不仅仅是那些正面的、冠冕堂皇的东西,换句话说,日常生活的再现和诚实面对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时的流露,才是更有效的。可是正当我们热切等待一个大国时代来临的时候,我们却要无比尴尬地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大多有价值的书写,竟然是要被封上尘土的和被冷漠与轻浮无视的。这原本与意识形态无关,但却在大的时代背景之下不得不沦为其阴影下的鬼魅。我是说,艺术原来就是单纯而原始的,不应该成为某个时代的禁忌,今天这里的现状仍然是非常之荒诞的。所谓独立,正是这种荒诞下的无奈产物。独立的伟大是坦荡和公开的,但是雀跃却不值得,因为这里的尴尬与无奈早已经悄然刻入你的每一步伟大的脚印里。或许有一天,我们不在需要郑重其事地“独立”和无可奈何地自作主张,那才是美好一天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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