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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是流浪，逃离，还是做客？
对我，都是。如果你在一个地方待得很久了，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对每天看到听到闻到尝到的，渐渐失去了sense，那么，也许是时候找个颜色鲜活人民朴实的地方去旅游。等再回来，也许一切就都回来了，自己也不再是温水中快被煮熟了的青蛙。
这是我第二次去曼谷。原因无他，临时决定，手续简便，价格便宜。红色和黄色是这块土地两种悠久的颜色，如今他们水火不容，成了两股政治势力的代表，分庭抗礼，互相折腾，也害得我出门打包准备衣服时要煞有介事地费番苦心。但最终，我还是决定放弃，这是人家的政治游戏，犯不着瞎操心，只管带上五颜六色的T恤，见机行事。
我们的旅游团一行三人。当然是自由行，跟团旅游只是国民富起来后“走向世界”的初级阶段，中级阶段是免签证的真正自由行，高级阶段，全世界能不能去想不想去已不是问题，世界人民爱不爱来中国才是重点。泰国游，是中国人从初级走向中级的过渡阶段：免费签证自由行。不过，我敢打赌，不出三年，对中国免签的会大大突破大部分是非洲友邦的局面。
当我们订好机票后，红衫军突起，再次围攻曼谷总理府，并且大闹芭堤雅东盟峰会。很多国家发出旅游警讯，劝谕民众避免前往泰国，比如，香港政府就随时准备派专机去泰国接回本港游客，以防再现民众在泰遇难，政府援救不及时，被社会严厉批评。我们眼巴巴盼着形势好转，心底已打定主意，只要不围机场就去。其实知道不可能围，因为红衫军的诉求之一，是怪责现政府未严惩黄衫军上次围攻机场的违法行径。也从朋友的泰国恋人那里得到第一手信息，游行示威如今在曼谷人眼中只是家常便饭，暴力纯属偶然。
最后，我们终于安全成行。如雨后彩虹一般，两位曼谷朋友全天候陪同，我们享受到自驾游的待遇。一周行程，我们在芭堤雅住了两晚，其余都在曼谷城里城外地逛，去的大多并非旅游景点，而是本地人常去的特色地方，称得上是真正的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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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古称暹罗(Siam)，1949年才把改称泰（Thai)，取其自由之意。泰国受中国文化和印度文化影响巨大，而早在18世纪，华裔郑信曾建立吞武里王朝。但对泰国影响最大的，还要数来自印度的佛教。
从13世纪第一个王朝素可泰王朝建立起，历代君主就都十分推崇佛教，泰国素有黄袍佛国之称，大象和睡莲这两样跟佛教有莫大关系的祥物，恰都是泰国的特产。到现在全国九成五民众都是佛教徒，宪法甚至规定，国王必须是佛教徒，国旗中的白色代表佛教；国王和百姓见了出家人要致礼，僧人不必回礼；比丘们是人民日常生活的精神导师，僧王则是佛教界的最高领袖；但僧人不参与政治，不行使选举权。现在泰国普通中学使用的佛教课本，是国王拉玛六世在位时亲自撰写的。可以说，在君主的护持下，佛教几成全民信仰，并渗透到日常生活之中，影响到民众的性格和习俗、社会的环境和文化。
光是曼谷，就有大小佛寺400座。很多中国游客去泰国旅游必拜的四面金佛，就座落在交通繁华的十字路口。据说，开车而过的本地司机路过佛像，都会双手合十表达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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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带我们参观一座古庙。一尊佛卧地横躺在入口最显眼的地方，全身披盖黄色袈裟，是那种格外醒目的鹅黄，微笑着，掩映在翠绿植被之中，眼看湄南河从身边轻轻流淌而过。而在卧佛背后，则是一个王朝四百年繁华用尽的废墟。那里曾是大成王朝的首都大成（Ayuthaya，阿育塔雅）。1767年缅甸人入侵，曾经辉煌的宫殿、上百座寺庙只留下斑驳的断壁残垣。此后，华裔郑氏收复江山，在吞武里建立新王朝。岁月的尘埃在这里完整记录下一段恢宏的历史，如此苍茫痛切，却依然香火鼎盛，因而在1991年就早早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到达佛塔，要经过一面倾颓一角的墙，墙内是一座修葺后仍在使用的庙，曾是大成王朝的皇家寺院，至今香火延绵，前来进香的信徒，持一枝莲蕊、一根长香，双手合十，静默而祷。在烈日直晒的高温里，那样的一种专注倾心，仿佛要把灵魂出窍跟香烟一缕同样冉升。
沿墙而去，就是业柴孟寇佛塔（Wat Yai Chai Mongkol）。传说泰王纳瑞宣(King
Naresuan,1555-1605)在1592年独骑战象，对决入侵缅甸军队，手刃缅甸王储，为纪念这次大胜而建造该塔。也正是这位泰王把泰拳作为军队必修的功课，被认为是泰拳发展的一个里程碑。可叹的是，75年后，这个塔这个城这个王朝最终还是被缅甸军队攻陷，宝塔坠落，佛首易处。
这座72公尺高的锡兰氏砖塔，是大成遗址塔林中最高的一座，四周有132尊大小佛像围绕。既然是遗产遗址，就不能加以人工的太多修补维新，聪明的泰人给大小每尊佛像披上鹅黄丝质袈裟，这一抹黄，简直成为一片废墟中绵决不断的点点希望，简洁而大胆。
登上业柴孟寇佛塔，中央是一个逼仄的拱厅，四周墙上供着五龛佛。一位西方人模样的比丘尼，售卖着折叠的小纸片，中间包裹一小块金箔，供人虔拜后贴上佛像。从砖塔上向下望，是一个绿草葱葱充满禅意的庭院，白色的大佛俨然看守着一方静谧而与世无争的庭院，不远处即是被炮火轰掉了尖顶的小佛塔。这种乱离和安稳、无为和妄求的强烈对照，让你在俯览的刹那，默默会泛起一种空灵的敬意，若有所悟。
在这个废墟的佛地，人们在树荫下席地而憩，在尘土斑驳的佛像前焚香祈愿，没有人大声说话，仿佛是怕惊扰到什么，仿佛一切从来就如此，是佛的本意。释迦牟尼以王子之身出走，要参透生老病死的真谛，繁华落寞总归于空寂，残缺和破败又何尝不是恰切的呼应呢？
参访前，我们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成遗址，因而匆匆穿梭而过，大汗淋漓后刹那间微风习习内心清凉，像是一场不期而遇的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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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废墟佛地，去曼谷近郊一个本地人才去的新兴市集，我们就像是赴约的宾客，主人拿出最地道的菜肴佳酿来招待。我们好奇地东张西望，品尝各色地道美食。原本这里是一个大的天然公园，一条小河穿过，后面是片树林。摊档只是临时搭建起来的，下午四点过后就撤走。
我们在午后热辣辣的阳光里，在好看好闻好吃好玩的大小摊档边流连忘返。能买的东西未见得多过中国的市集，但随便走走，总还觉得有些不一样。把各色蒜头各类咸鱼各种香料各样花草水果铺开摆满的小贩们，他们似乎在售卖商品时，也无比喜悦地赚取着一种悠闲知足心境。在某个角落里，你会看到把脚撂上栏杆躺在地板作伸腿运动的大婶，在林中溪边临时搭台开个唱的大叔，一家子或三五好友在河边的摊档聚餐闲聊，随意地找个姿势席地而坐。
在他们脸上，能看到许多泰国人都有的安定无忧。有一次，我们去曼谷市内一家剧场餐馆，成百上千的人楼上楼下坐满，边看表演边吃晚餐，时而哄堂大笑时而掌声雷动。他们那么喜欢美的东西，那么喜欢艺术表演，那么喜欢调侃欢笑，以至于你很难把他们跟街头冲突联系起来。
但社会制度的诸多问题，政客媒体的挑拨操弄，让民主的泰国依然腐败丛生、民生疾苦。尤其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首先从泰铢贬值开始肆虐，更让一般民众落入社会底层。如今又一波金融危机从美国袭来，曼谷许多原本用贷款购车买房的人，就面临严重的破产压力。我们的曼谷朋友站在红衫军阵营，原因之一，就是觉得黄衫军包围机场，害以旅游为支柱产业的泰国经济严重受损，他从事的娱乐行业也因此大受影响。
在开车时，两位曼谷朋友会开玩笑的吵起来，一个说，红衫军代表农民利益，被塔信收买了，才起来抗议；一个说，黄衫军瞎闹，完全不顾民生，才会包围机场十天，害旅游业和整体经济损失严重，却没受到该有的惩罚，再不出来抗议就是纵容现政府包庇罪魁。听着他们争论，作为客人，我们只能两边同情，和笑收场。心里明白，都是贫穷给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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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逛累了，朋友带我们到本地的大商场，没想那里竟也是别有生面的。商场对曼谷人而言，几乎跟公园和动物园一样，也可以是个跟亲近自然、随意悠闲又有无限惊喜的地方。对居住在尽是毫无个性、干净奢华又冷气十足的Shopping
Mall并以此自傲的城市的人来说，逛曼谷商场简直比逛动物园还要来得好玩惊奇……我的意思是说，当你在一个室内商场看到，许许多多售卖兔子、小猫小狗的摊档，展示猫头鹰、珍稀蝴蝶的摊档，把恐龙骨骼埋在沙堆里让小朋友现场做考古工作的摊档，免费指导父母带着孩子一起彩绘T恤的摊档，当你看到四五只鹤在商场中央的水池里嬉水，跟围坐着的顾客和睦相处、相得益彰时，你难道不觉得在这个商场里出售的产品必须真的要很有创意才能卖得出去吗？
其实，泰国的创意产业很早就享誉国际。虽然我只去参观了市中心的一家美术馆，没能去其他几处有名的创作展览中心，我还是明白了其中的一些堂奥。在展览馆的大厅里，树立着一架由无数小方板组成的硕大筒形风车，这个白色机械装置中的每一块方板都在上下移动，旁边的说明板上写着设计者的意图：在现实生活的框架限制内，人们还是能千方百计找到无忧的快乐，就像这些不停转动的小方板。
展览厅内正在展览摄影师们的作品，这些照片几乎都是生活中的写真，但通过新的眼光新的组合，它们总是试图展示某些被忽略的被忘记的东西。即使是这样一个艺术展览厅，还是能看到熙来攘往的家长带着小孩，在参加免费教授画画的活动。连我们也被邀请加入。在这样的活动中，你不难明白，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高雅活动，而是生活中很自然的一部分，是对生活的重新理解和审视，而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潜力去寻找自己的方法和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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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曼谷的几乎每顿餐，都让我们有所期待。朋友带我们下地道的馆子，但那也只是随意走走便能找到的。跟朋友探讨为何泰国菜总是酸酸辣辣的，得出共识，一来天气炎热食物容易变质因而酸辣可以保鲜，二来天气炎热人容易厌食因而酸辣又可以开胃。
其实，国际知名的泰国菜，无论是口味辛辣的还是清淡的，最初反映的是早期水上生活方式的特别，所以多以水生动物（比如许多菜和沙律都有鱿鱼）、植物和草药为主要配料。同时因为佛教背景，菜肴中凡用到肉的，都尽量切碎。据说，泰国菜是一种很能兼容并包的菜系，比如，由葡萄牙传教士引入了红辣椒，从中国学来煎、炒、炸的烹饪方法，但也做些适合本地的调整，替换外来菜中的某些成分，换上自己的，这进而形成一种自己的特色。比如为减少纯香料的浓烈，在菜中增加新鲜草药，如柠檬草和高良姜；在咖喱中少用香料，而增加新鲜草药，使泰国咖喱辣味虽强但一瞬即过；把印度饮食中的酥油用椰子油代替，同时，本地盛产的椰子汁几乎取代了其他乳制品。
一份完整的泰餐应该包括一份汤、一份咖喱菜、鱼和蔬菜。汤通常是冬荫功，鱼通常是烤的。虽然很多好吃的吃摊档都在曼谷街头巷尾，还有各种大排档、推车档，但都很干净，吃东西也是可以放心的。我总觉得惊奇，虽然是那样热带的气候、并不富裕的地方，曼谷的卫生却做得相当不错。这得益于政府对于旅游业的重视和管理，但根本上也还是本地人生活习惯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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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离开曼谷的时候，我们感谢曼谷朋友，让我们享受这样地道的泰式生活。我总觉得，一个完全靠旅游为生的城市，是难以有生命力的。曼谷之旅让我更加确信，只有珍惜自己生活方式并以之为骄傲的城市，才承担得起无数游客来而去，去而再来。因为，旅游对一个城市而言，根本上是对一个城市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的身体大检查。
中国的城市也许很快就能明白，靠自然景点、人造景点，甚至靠人文景点推动旅游是远远不够的；振兴旅游，也许首先要振兴的是民众对城市的信心，对生活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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