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岳阳(2008-04-16 21:21:07)
文曾明山
在写这篇小文之前,先给大家描述一个场景:大约在3000年前,一位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五十多岁老人,在湖湘大地的田间泽畔,徘徊行吟。理想幻灭,报国无门,悲奋而发于诗,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被称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完美结合的史诗《离骚》等巨著,最后自沉汩罗。这位老人就是一代诗宗屈原。现在怀想起来,生活游离,辗转湘沅,这种境地并非自己所想所愿,是谓可怜;在这种游离而又理想无可寄托的遭遇中,创作出千古名篇,是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悲奋而发于诗。这不能不算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大幸事。公元前278,秦将白起攻破郢都,老人悲愤难捱,自沉岳阳汨罗江,终年约62岁。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浪漫主义爱国诗人屈原,由此和岳阳扯上了说不清的关系。
这次流放在中国文学史上太重要了。弯起手指算一算,屈原在江南游离的时间大约11年,在汨罗江北岸的南阳里、玉笥山居住9年,创作出了《离骚》、《天问》、《九歌》、《九章》、《招魂》等伟大诗篇。屈原投江自尽的地点,选择了一条小河汨罗江。岳阳人怀念岳阳,不只是为屈原的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感动,更是因为他这纵身一跃,成就了浩瀚诗海的源头,被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誉为“蓝墨水的上游”――
汨罗江。
由富庶中原南下,渡过长江,进入的是古称三苗之地的湖湘大地。作为湖南人,一直为湖南深厚的人文底蕴而自喜。近来看杂书,却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由古至今,湖南似乎总是和一个“蛮”字结合在一起。夏朝时,湖南属三苗之地,三苗国消失后,叫做“荆蛮”,史称“扬越之地”。现在的广东简称粤,可能就是“扬越”的“越”演变而来,亦即是蛮族人的一支。也就是说,湖广之地,加上广东,统统称之为南蛮。公元8年,王莽篡位自立为帝建“新朝”,长沙国改名“填蛮郡”。司马迁在讲到蛮族时,使用了荆蛮和楚蛮两个名词。楚蛮大概就是指我们这些湖南人了吧!
在中国的政治版图上,历史上的湖南从来没有占据过显要的位置,因为远离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属于山高路远的蛮荒之地。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先生曾这样评论:“湖南之为省,北阻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晚蜀,群苗所萃,盖四塞之国。其地水少而山多,重山叠岭,滩河峻激,而舟车不易为交通。”到了现代,人们分析湖南人的精神特征时,认为“霸蛮”是湖南人性格中最重要的特征。霸蛮是湖南方言,硬来的意思。不管怎样,总之从古到今,湖南这个地方是蛮荒之地,而化外之民,也就是文人笔下的南蛮了。
在屈原的笔下,也随处可见这种原始野性的蛮文化。在服饰上,“被薜荔带女罗”,这是楚人显著的衣着特征。“信鬼而好祠”,和楚人崇敬鬼神的传统一致。江南的自然环境,如屈原所述,“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芷”、“沅有芷兮醴有兰”、“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赋予了诗人创作的自然载体。在诗人的笔下,江南平凡无奇的景物和风俗,一一成为瑰丽的诗句,被人传颂。
几千年被称为蛮荒之地,居然产生了极为灿烂的文化,而且这种文化对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岳阳这座小城,由此产生或者因岳阳而产生的人文遗产,几乎都是坐标式或者标杆式的,这在中国的一个城市来说确实少有。
自屈子以下,一代诗圣杜甫,拖着病残的身体,怀着对屈原的景仰,瞻仰“屈原祠”,登临岳阳楼,写下了著名的诗篇《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这首诗是作者在大历三年(768)携家眷自夔州出峡后,暮冬流寓岳州所作,诗中写景状物气魄宏大,表达了对家国多难而不能抑压的悲哀,可谓杜甫沉雄悲壮诗风的代表作。不久,杜老先生也病死在岳阳的平江县。你看,一个是中国的“诗宗”,一个是中国“诗圣”,死难的地方不约而同选择了岳阳这块地方。也许,人无法去选择死亡的地方,但我想却可以选择殉难的地方。到底岳阳这片土地的给了诗人心灵什么样的暗示?一定是有什么元素在这其中发挥作用,也许是独特的山川地貌,也许是江南的奇花异草对心灵的暗示,亦或是三苗之地独有的人情风俗,不得而知。
接踵而至的,还有李白、韩愈、白居易、孟浩然、陆游、欧阳修等著名的诗人,每一个都是中国文学史上振聋发聩的人物!他们来到岳阳吟诗作赋,流连山水,留下了许多动人的篇章。
而真正让岳阳名闻天下的,却是宋代的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岳阳楼记可谓是范仲淹毕生思想积淀的集大成之作。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了中国人忧国忧民情怀的最好寄托和表述,这种忧乐情怀由此也上升到国家思想。这和屈原的“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所表达出来的忧患意识和求索精神一脉贯通。概括起来就是“先忧后乐,上下求索”精神,构成了岳阳精神的两大内核。这两种精神,在岳阳这块土地上作育出来,是岳阳对中国文明的贡献,成为国人精神追求的指路明灯,可称之为精神的坐标,追求的标杆。
一方面是远离中原的落后,一方面却人文荟萃。这似乎是一对悖论。钱基博先生做了这样的解释:“顽石赭土,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强。以故风气锢塞,常不为中原人文所沾被。抑亦风气自创,能别于中原人物以独立。人杰地灵,大儒迭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宏识孤怀。含今茹古,罔不有独立自由之思想,有坚强不磨之志节。湛深古学而能自辟蹊径,不为古学所囿。义以淑群,行必厉已,以开一代之风气,盖地理使之然也。”
钱老先生用一句话来概括:盖地理使之然也。我想,这地理因素,一是因为地处蛮荒之地,所以人性顽劣;二是山川阻隔,所以独立;三是因前两点,从而产生中国文学史上独有的贬谪流放文化。
数一数就知道,历史上有多少官宦遭到贬谪流放于巴陵!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说:“迁客骚人,多会于此”,所谓迁客,就是那些受贬谪的官员,骚人,就是写文章的文人墨客。这说明在岳阳的历史上,贬官文化在宋代之前已然有之。托老范写这篇文章的滕子京,本身就是一个贬官,到岳阳后,经过一年时间,就做到了“政通人和,百废俱兴”,重修并扩建了岳阳楼。滕子京嘱托好朋友老范写一篇文章记述这件事,亦为自己重修岳阳楼歌功颂德、树碑立传。老范没有到过岳阳,只是根据滕子京一幅画图,就写出了这篇好文章。因此,岳阳楼记更多的是表达范仲淹的人文理想,表达一种“处江湖之远”,却不肯独善其身,仍然以天下为己任的社会责任感。在此之前,最大最有名气的迁客,当然是屈原。跟着就应该是唐代的张说了。我读到的关于岳阳的诗词,最多的就是张说。张说是初唐与盛唐之交的文坛领袖,号称是“燕许大手笔”,“朝廷重要文诰,多出其手”,唐睿宗时期做过宰相,可谓位高权重,最后却贬为岳州刺史。贬官岳州后,“诗益凄婉,人谓得江山助”,也就是进入了创作的高峰期。张说在岳阳的几年里,写了百多首诗,自编为《岳阳集》,最出名的是《送梁六自洞庭山》:“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几十年后的乾元二年,流放夜郎的李白行至巫山,遇大赦放还,重游巴陵,写下了非常有名的《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五首》。这刑部侍郎李晔是谁?诗题中已说了,是李白的族叔。李晔这时候贬官到岭南边远地区担任县尉,南下刚好经过岳州,顺便来看看李白,而曾任“中书舍人”的贾至(题中“中书贾舍人至”)也是贬官到岳州任司马,三人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可谓是贬官的一次小聚会,相约同游洞庭湖。这真是一件好玩的事,三人之中,有两人是遭贬,只有李白好点,流放后刚刚遇赦了,心情自然好些,竟有些意气风发,于是写下“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等一组五首的七绝记述其事。李白写岳阳的名句还有《游洞庭》:“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李白之后的刘禹锡也是被贬南荒,多次到岳阳,写下了“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更是写洞庭和君山的名篇。
(接着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