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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江琐记

2017-08-28 18:20:33

【序】

家住徽州城东的古埠渔梁,自小与河为邻。记得某年我第一次离开故乡,当晚总感觉耳畔空荡荡的,竟失眠了。猛然间发觉原来是一直萦绕在耳边那渔梁坝的轰鸣水声没有了。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枕着水声入眠,“当时只道是寻常”,相处太久了,有些东西早已融入到生命里而不自觉,直到离开才发现难以割舍。

家门口的河名练江,黄山四水在徽州府城前汇聚为一,成为练江源头,江流宛转,环府城半周至渔梁坝,而后在群山间三绕而过,至浦口汇入新安江。

我喜欢站在高处俯瞰练江,眼前的景色会让你由衷佩服古人用字的炉火纯青——这个字,用得真是恰到好处,道尽了这十余里江山的魅力。河流如一条长练蜿蜒在青翠的山林间,潭深处山水一色,渔舟如浮于明镜之上,千丈见底;急湍处浪花飞溅,江水似骏马奔腾而下,气吞万里。移步换景,无处不可入画。

如今我长居外埠,一年难得一两次回到练江畔,然而对她的眷念却与日俱增。希望用这篇矫情的文字,能够留住我儿时记忆中的母亲河。

 

【西干】

两岸危峰争出坞,一湾曲径半通桥

这是古人笔下的西干山,西干与歙城隔练水相望,自古为徽州名胜。练江离开徽州府城,西干是她邂逅的第一座山。

西干诸峰不高亦不奇,唯占一个『秀』字。

横看成岭侧成峰,从下游望去,只见一岭缓缓隆起于江边,而站在歙州城墙上,则见十余峰头笏立,错落有致,如众来朝。徽州府城面对如此景致,无愧为风水宝地。隋末迁州治于此,或也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一方水土。

天下名山僧占多,主峰披云山麓曾有伽蓝十余处,近代迭经动荡,早已寺毁僧去,只留下此地『十寺』的别称和一座始建于北宋的长庆寺塔。

明清之交,新安画派兴起,其中两位大师渐江和尚和采白先生,都将自己的墓庐留在了西干山上。生以山入画,死托体山阿,对此山之热爱,无需多言。山上辟有画室,可观历代名家所绘的西干山。笔尖刷却世间尘,能使江山面目新——画家采得山之灵气,西干的四时景致也在画笔下得到了升华。

*我别新安今廿载 笔锋时绕练江烟 —— 石涛*

西干山下有泉水多处,五明寺泉古时列入徽州四名泉。去十寺西岸数十步又有泉一支,裂石而出,潺湲冬夏,上镌『石淙』二字。盛暑游人尝识其处。舣艇岩下,倒瞰潭影,觉玉垆三涧之声,去人未远。明末徽州文学家许楚有诗咏之:果然十寺沙弥老,不识山中雪窦泉。

*从太平桥下望西干披云峰 1932年* 

七十年代,县政府建树脂厂,选中了西干山麓,十寺一带烟囱高耸机器轰响,再不复往日晨钟暮鼓鸟鸣山幽的境界。化工污水横流江上,诸泉亦遭浩劫,五明寺泉成厂房取水井,石淙则枯竭​​难觅踪迹。树脂厂虽已经关门大吉,今天的西干依然伤痕累累,恢复之路任重道远。愿我们和后人能够铭记教训,一草一木当珍惜。 

*80年代的练江,白沫盈河,一度鱼鸟绝迹* 

【远去的阳落】


 古时徽州府通往新安江上游的故道出歙城南,过河西桥,沿练水西干逶迤而下,一色青青石板路。离开西干山麓不远迎面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阳落是远行的人们遇到的第一个小村。

这是一个袖珍到不能再袖珍的村落,紫阳山如高大的屏风立在村后,藏在竹林里的是两三户人家。​从对岸的渔梁望过去,只见一角青瓦白墙掩映在一片湖光山色里。

​这里最适合夏天的午后来发呆。阳光被紫阳山的重重密林挡住,只留下斑驳的光点洒在村里,从竹林间可以看到练水的一泓碧影,倒映着渔梁人家。林间蝉鸣和着渔梁坝的水声听起来竟十分悦耳,阳落是炎炎夏日里与世隔绝的一方清凉地。

​这样的景色永远留在记忆里了。十多年前某位地产商看中了这里,于是藏在深闺数百年的世外桃源,连同竹林古道一起被夷为平地。今天的紫阳山麓是一片几经改建的别墅群,阳落的名字已经彻底消失了。

美丽的地方总是难免被旅游开发的命运,可我多么希望开发的脚步能慢一点,轻一点,让她能够保留下的不仅仅只有回忆。


【渔梁坝】

 

渔梁坝在郡城南三里龙井山下,其地宋时为放生池,叠石成梁,横截练江,以潴迅流。

盖以扬之、丰乐、富资、布射诸水,会流于此。而其下为铁索港、汪洋港、车轮港,急湍飞流,最为陡险。截上流以缓之,则舟楫易上,而輓运不劳。且梁上诸溪,滩高易竭,统束于梁,庶浦溆常盈,不虞浅涸,转运赖之,灌溉亦赖之。

古人惜字如金,歙县志中短短的几句话道出了在渔梁筑坝的核心目的:徽州府的水陆转运枢纽。

渔梁坝建于南宋,是一道以巨大的花岗岩垒筑而成的滚水坝,几百年的流水将坚硬的条石打磨的得滑如肌肤。从南岸山崖顶上俯瞰渔梁坝,如同一方白玉笏板横搁在碧纱长练上,整座坝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美艳不可方物。

坝上开三道泄水槽(水门),平日江水从水门中流过,平坦宽阔的坝面是渔梁人洗衣晒物和休闲纳凉的好地方。练江涨水的日子里,江水漫过整个坝面倾泄而下,轰鸣声震数里之外,茫茫水雾覆盖了整个江面,蔚为壮观。

从下游望渔梁坝,远远就能看到坝下有一道明亮的白线,这是下坝的江水激起的浪花。渔梁人给这道独特的风景起了个很耐读的名字——坝花。渔梁有句俗语坝上的水都下花了,形容一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对外出谋生的古徽州人来说,渔梁坝的意义,像极了晋籍移民心中的洪洞大槐树。

徽州在万山之中,出山陆路皆为羊肠小道,商贾行旅,殊为不便,故多赖水路,而渔梁坝正是水路的起点。歙人出徽州,多先至渔梁,开始登舟远行。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徽州少年,就是在坝下这百步阶级码头登上客船,告别乡关,沿新安江而下,前往苏杭淮扬,从学徒做到朝奉,从一文不名到富甲天下,一代代徽州商人,把东南数省的生意经营的风生水起,成就了徽商巨子的传奇。

今天的渔梁坝,早已卸下了建造者赋予它的使命,无人问津几十年后,接受了一个旅游地标的新角色。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这里依然很萧索,站在空旷的大坝上,要想见昔日这里百舸争流,商贾云集的场面,想象力有点不够用了。

幸好,一组老照片,留下了渔梁坝昔日荣光最后的背影。

*渔梁坝的船 1951年*  

 

 

【龙井山】

龙井山一名鹤顶山,横截练江,雄挟渔梁;澎赑之音,惊川聒谷。相传宣州刺史访仙待渡于此,俗所谓访仙桥也。上建禹庙,复道巍楼,赪白绮分。又于禹庙上建文昌阁,怒涛吞岸,高阁切云,络秀弇灵,昆柱六水。登望见练江如带,驰波跳沫,舟楫鳞次,鱼鸟上下,最为遐瞩。

紫阳山余脉沿练江而下,危崖高峻,修长如墙立,至龙井山隆起于江湾中,如一仙鹤伸颈饮水。鹤顶山的名字,非常形象。

龙井山为郡治水口,当渔梁坝下水土冲击之交,故立禹庙以镇之。因南临紫阳书院,又于庙上建文昌阁,以倡文风。庙阁俱毁于上世纪中叶,昔日名胜,今已作荒丘。

文昌阁层台耸翠,上出重霄,号称冠绝东南,邑人以『鲤王阁』呼之,今天的渔梁人依然称龙井山为鲤王阁。只可惜山尤在,阁已不存,只能通过前清翰林许承尧的文字,遐想当年的景象了。

*龙井山文昌阁上眺望渔梁 1932年*

龙井山下有一石洞,半没于江中,枯水季节方露出水面。洞两侧都是危崖绝壁,只能泅水而至。洞口狭而内深邃,传说此洞一头通往岑山小南海,另一头则一直通往杭州。前些年游西湖凤凰山巅的紫来洞,意外得知古时候杭州人称紫来洞可一直通到徽州府渔梁!两地传说如此吻合,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聊记于此,不知哪位豪杰,能入洞一探究竟?

 

 

【新安关】

新安关在渔梁坝下二里许,右附高崖,左临深河,行旅往来,唯此一孔可过,是昔日徽州府城南官道的要隘。

新安关设于嘉靖乙卯年(1555年)。这一年初,数十名来自日本九州的倭寇在浙北登陆,经淳安沿​新安江窜入徽州,一路劫掠之后杀奔南京而去。东南承平日久,武备废弛,这一小股浪人竟然横行数省如入无人之境。事件平定后,朝廷痛定思痛,诏令南直隶各州县择险要处垒筑御关。为了扼控徽浙水陆两路,徽州府第一座新设的关防便选在这里,号称新安第一关。

关门内侧有关亭,是徽州典型的穿斗式路亭。关亭两壁设有长凳供行人歇脚用,壁间嵌石碑两方,一为明碑,红砂岩质,字迹已剥落殆尽,一为清碑,茶园青石,保存尚好。

*新安关关亭*

清碑为雍正年间渔梁人巴维铨重修新安关关城和关亭后,歙县知县汪陋所立的禁碑。此碑高约丈余,寥寥数百字,全文骈四俪六,辞藻华美,书法甚佳。尤为难得的是刻工极其老到,字廓深峻,刀工遒健,是徽州碑刻钩摹鼎盛时期的上乘之作。

此碑立于古道要冲,虽其上有亭遮蔽风雨,然数百年人为损坏,已有多处文字斑驳难识,我特地抄录了碑文,以补阙遗。

碑文抄录如下:

钦授江南徽州府歙县正堂加一级汪_为恳恩 给示永固封守事

据郡邑举贡监生员叶嘉桂凌赓臣 许鼐 江日升吴龙章 毕滋大 汪起泽程逸泉 潘琰 胡铭恭施以榕等具呈前事。呈称:

窃惟城门之外有郭,所以严设险之防;郭门之外有关,所以著重闭之义。

本县南门外、渔梁之下,有新安第一关者。隘当孔道,见嵌空临流之奇;建自前贤,传砺山带河之额。向因洪水为灾,波涛下崩其址;续以岁久屋坏,蝼蚁上蚀其椽。不得好义之英,曷胜栋折之叹。

有里人候选州同知巴维铨者,虑关防之有隙,念行旅之多艰,勉承先志,不惜鸠工,以庀材耆定尔功。遂见流丹于飞阁层台,郁矫以雄峙山水,增灵重门;豁落以洞开闾阖,益壮地瞻。郡治用张夹辅之形,内拱县城,式夸藩卫之重。

特恐人心不古,或败已成之勋;岁远渐弛,顿忘不雨之戒。伏惟老父台阁邑神君黎民父母,念启闭之关,于王政赏罚维严,知废兴之赖于一方,彰瘅是急。前蒙恩示,已荷帡幪,尚冀申锡文告,□得永镇金汤。望光□呈等□据此合行给示严禁为此示。仰该处地方保甲诸民人等知悉。

嗣后如有游手好闲匪棍以及船户□于新安关亭阁等处酗酒聚赌打降生事、并往来乞丐住宿,该保甲不时严查驱逐。倘有抗违不遵,许郎指名赴县陈禀,以凭立拿究处。如敢容隐,一并惩治,断不姑贷,慎之毋违!

须至告示者 右仰知悉雍正七年二月二十五日给刊  方天锡镌

 

 

【紫阳桥】

过新安关数百步,便到了紫阳桥。

练江上有三座古桥,紫阳桥是最高的一座,也是我最熟悉的桥。小时候每天早晨都会从家里出发,穿过新安关,到紫阳桥头下的琳村口买豆腐。

紫阳桥在徽州水路的起点,为了方便行船,紫阳桥修得特别高大,不用落桅即可径直从桥下通过。古时候从渔梁远行的船只,穿过紫阳桥,就如和徽州告别,从此一直到海都不再有第二座桥了;对于回乡的人则是另一番滋味—— 见到桥,便知故园在望。

紫阳桥桥面宽阔,可容四辆汽车并行。这里不是交通要冲,桥两边只有数个小村庄,即使在今天,这座桥对两岸交通也绰绰有余。在这里修这样一座大桥,明代徽州的富足与大气,可见一斑。

练江上修桥不易,每年三四月开始,一直到七月初,桃花汛、黄梅汛,山洪不断,山洪过渔梁坝后,岸陡滩高,水急如泄。几个月枯水期里,必须把桥墩建得坚如磐石,否则来年入汛便会被冲垮。而超越一般桥拱的高度和跨度,更是对造桥者的巨大考验。难以想象徽州的工匠是如何克服这种种对现代工程来说也不容易的挑战,在短短两年内建成如此雄伟的一座桥梁的。

徽州传说,当年两岸村中富户议修桥时,谁也不愿意承担正中间最高大的一孔,争论不休,被一个过路的以扒狗屎为业的穷汉嘲笑。富户不服气:你行你上啊!不料这个穷汉竟然真的一己承担了这座桥拱,而且修的极高,其他富户无奈只能也勉力协作,将余下的八拱也建的比原来预计的高大得多。传说自然不是史实,但也可以看出徽州人在工程营造上的自信。

站在桥上望去,四面都是旖旎风光,练水如带,群山纠纷。朱熹说:新安大好山水。也许就是在此地发出的感慨?传说朱熹在这里留下了他少年时代的足迹,桥对岸紫阳山麓,有村名紫阳观,据说就是朱老夫子当年读书的地方。

浅碧粼粼石髓清  夕阳初没晚烟横

乖龙慵雨眠不醒  野鸟带波飞有情

归担各从歧路散  远风传到市街声

青山笑我偷闲惯  日日河桥负我行

这是以前抄录的一首咏紫阳桥的古诗,用歙县方言作韵脚,出处已经忘了。诗很朴拙,但道出了我印象中的紫阳桥—— 无论岁月变迁,桥上的晚霞依旧是小时候的模样。

 

 

【琳村问茶】

从紫阳桥头沿江往下,迎路的村子是琳村。

琳村大约有小半个渔梁的规模,和渔梁一样,民居街道沿着练水缓缓铺开。沿河罗列着老商号留下来的石阶码头,显示昔日这里也是个繁盛的所在。村里古民居已所剩无几,倒是几座以前的茶厂车间和仓库还在——不是已经尘封多年就是早已挪作他用。

琳村的大姓是肖姓。肖,推广简化字前是萧姓,而肖字,古时从赵(趙)而来,和萧字本无渊源。尴尬的是,简化后萧字依然还在,作为姓氏的萧却纷纷改成了肖。我不知道当年改简的时候,老一代萧姓人有没有感觉到传承割裂?如今的琳村人,能记得自己姓氏旧日写法的人已经不多了。

琳村人自古多以经营茶叶生意为生,晚清民国的时候,琳村是徽歙举足轻重的茶叶产销中心,拥有义兴祥、华源等十几家大小茶商。我有幸收藏了一札当年琳村一家小茶商的书信,或可一窥当年的茶人茶事。

琳村大方茶号约创自民初,主营花茶,老板是宗玉斋先生。大方从一家小茶号起家,多年的苦心经营下,销路逐渐打开,抗战爆发前,茶号改成了茶庄,大约在抗战胜利前后,茶庄又改成了大方茶厂,走上了产销结合的道路。鼎盛时期的大方茶厂,生意遍及苏浙闽粤,在上海杭州福州均开设了茶栈。大方茶厂与各地茶商的往来商函更是日渐频繁,这种繁荣一直持续到了解放初年。然而,所有的书信在五二年初戛然而止——公私合营开始了,宗老先生的大方茶厂,和琳村的各家茶商一起,这一年被改造成兴华茶厂,不久之后,又合并进了县茶厂,各地的茶行茶栈分号,也随之解散了。

琳村的茶叶生意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没落的?我不得而知。但徽商的几百年历史在社会主义改造大潮中,彻底结束了。新安江上修起了大坝,不见了昔日往来徽浙间的商船,徽州重归于寂,直到下一次商业浪潮的到来,只是这一次已经没有了徽商的身影。

 

梦果寺

 

明代有位徽州知府,某夜梦见城南一秀丽小坞中,山环水抱着一座玲珑小庙。一天他偶至琳村后山,竟然在山坞间见到了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景象。感慨之余,这座无名寺庙便得了这个挺耐读的名字。

这样的故事写进文人笔记成了佳话,但却不会给这偏野小庙带来多少香火,梦果寺不知何年就荒废了。当地已经没什么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这么一处伽蓝。我几年前曾来此坞寻踪,坞里满山的坟头,已经看不出什么寺庙的遗迹了。

 

 

【鲍家庄】

出琳村口,便到了鲍家庄。

鲍氏是徽州显族,康乾时期,天下盐业集于淮扬,徽州棠樾鲍氏盐商是其中翘楚。鲍家庄便是在明代中叶由棠樾鲍氏一支分支营造的田庄别业。

和琳村一样,明清时鲍家庄人世代以盐茶买卖为业,仰赖练江水路将生意做到江浙一带。民国初,杭徽公路通车,陆路运输开始取代水路,再加上练江的水患影响,村民逐渐迁往村外的公路沿线建房居住,村子便慢慢冷清了下来。我年少时,村里还有一些老人,随着他们相继离世,几年前鲍家庄就已经无人居住了。

*鲍川老宅天井*

鲍家庄很小,村中只有一条约两百米长的街道,街道两边排列着几十栋清代老宅。难能可贵的是村子里没有一栋近现代建筑,似乎整个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被封印起来,时间永远凝固在百年前。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两边古宅黑洞洞的窗棂里仿佛有什么在注视着你,有种无言的压抑感。

鲍家宅庄的老房子一水的深宅大院,家家门楼砖雕都精致得让人眼花,显示出当年这里的富足。推开朽坏的大门,高敞的楼宇早已不堪风侵雨蚀,摇摇欲坠,屋檐上已经长出了碗口粗的小树了。

街道尽头有一座拱门,门两边都有砖雕门额,一面刻着“河涧潆洄 ”,一面为“东源”。练江在这里拐了个S型大湾,上游是琳村滩,下游是车轮湾,在两处险象环生的江滩间留下了这一小段难得平静的江面。荒芜的老码头上,系泊的不再是商船,只有三两渔舟,点缀着一江落霞。


 

【险滩】

 

一滩复一滩,一滩高十丈,三百六十滩,新安在天上。

上滩难,下滩险。新安江上这首传唱几百年的船谣道出了一路的艰辛。从渔梁到下游的深渡镇,是整条新安江航路最为艰险的一段,数里一滩,这段几十里的水路在古时候有一个名字——『苦溪。一个苦字,凝聚了一代又一代徽州船家的血泪。

从渔梁往下游的船只,一过紫阳桥,迎头便是琳村滩和车轮湾两个几乎首尾相连的险滩,短短数里江面,连在江上行船多年的老船工都视为畏途。江水至琳村滩,突然变急,直冲南岸青山塔的崖壁而去。小时候就无数次听过渔梁船家的告诫:琳村滩是鬼门关。经验不足的打鱼人,往往在下琳村滩时难以控制好船只,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山崖。打鱼的小船尚且如此,当年载着满船货物的商船面对的凶险,可以想象。

车轮湾是新安江上最著名的险滩之一。练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圆弧形的大湾,江中乱石嶙峋,水势奔涌,如车轮急转,因而得名。车轮湾原名吕公滩,据说湾中曾有巨石当中流,如三峡口滟滪堆,下滩的舟船往往在激流中无法避让,在巨石上撞得粉身碎骨。唐时歙州刺史吕季重募工凿通航道,此地方能行船。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列举徽州险要,便提到车轮湾“水势湍悍,善覆舟”。

千年以来,不知有多少船毁人亡的悲剧在这些险滩中上演,一次船难,就意味着几个家庭的破产,甚至失去一切。我们的先人走出乡关的征途,第一步便如此之令人生畏。然而正如我们今天所说:那些无法将你打败的,终会使你更强大。重重险滩没有阻拦住徽州人迈向世界的脚步,反而更加磨砺了他们的意志。徽商能称雄东南数百年,一路的艰难险阻功不可没。

 

 

【远行】

 

过车轮湾后,水势渐缓,眼前出现了四座小山,大小仿佛,一字排开并立于江岸,这里是小村长源。

我第一次见到这四座整齐排列小山的时候就很喜爱,闲极无聊以兰菊莲梅四爱依次为之取名:羲之、渊明、敦颐、和靖,四君子山。某人打趣说这是为四姑娘山找对象~

长源最出名的是它的水。明万历年间,首辅申时行致仕后,来徽州造访当年的老搭档许国。随船携数十瓮惠山泉泉水,欲与许阁老品茗。舟行至长源,见江水澄沏,潭不掩鳞,申时行感叹道:新安遍地惠泉也,奚以此为!将所携之水全部倾入练江中。也许是因为这里水好,长源是远近闻名的长寿村,村中老人多高寿。

过了长源便是浦口,练江在这里汇入新安江。

浦口一带在战国时期属楚,古名歙浦,取山水歙聚于此之意,秦始皇置县时,歙县便因有歙浦而得名,这是一个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老村庄,老版《水浒》中张顺浪中斗李逵一集便拍摄于浦口河滩上。可惜下游水库修建后,水位上升,河滩已经没于江底。

宋代大词人范成大在这里留下了一首名作《浣溪沙·歙浦》:

歙浦钱塘一水通  闲云如幕碧重重  吴山应在碧云东

无力海棠风淡荡  半眠官柳日葱茏  眼前春色为谁浓

浦口江面开阔,南山在两江汇合处兀立一崖,如一艘军舰破浪行于江中,新安江对岸的朱村掩映在樟树林里。登上浦口渡船,四面碧水倒映群山,欸乃一声山水绿。

这里是练江的终点,也是新安江航程的起点,江水还要在徽浙的群山之间,再绘出千里长卷。

 

 

【传说】

 

练江是一条流淌着故事的河流,小时候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夏夜里搬个小板凳坐在老人边上,听他们讲江上的传说。如今讲故事的老人早已不在,故事一直还留在记忆深处。

 

【紫阳观】

紫阳山麓有一小村名紫阳观。村子得名于一座古老的道观。传说朱熹小时候便在道观中读书。

每天晚上,总有一个小姑娘溜到朱熹的书房里陪着他一起看书。朱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但小女孩聪明可爱,他也乐意有位小伙伴陪伴打发枯燥的读书时光,很快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道观院子里有座石像,立在这里很多年了。一天午后,朱熹温完功课靠在石像边打盹,忽然听见石像开口对自己说话:“朱熹,今天晚上那女孩会带一颗宝珠过来,你把它吃掉,以后背书就不发愁啦。”

当晚小姑娘像往常一样来找朱熹。不一会儿,她很神秘的和朱熹说:“朱熹哥哥,我给你看一件宝物啊”,说罢,她从口中吐出了一颗莹莹发光的夜明珠,小心翼翼的放到朱熹手上。朱熹把玩着这颗夜明珠,想起了午后梦中石像说的话,于是趁着小姑娘没有注意,一口将珠子吞进了肚子。小姑娘顿时放声大哭。发现闯了祸的朱熹手足无措,只得苦苦安慰。小姑娘哭诉道:我非人也。我本是紫阳山里的狐狸,这颗宝珠是我修炼了几百年的精华,我存了炫耀之心向你卖弄,不想却被你吃了。没有了宝珠,我以后再也无法变成人形来陪你读书了。朱熹懊悔不已,把石像和他说的话和盘托出。女孩跺脚恨恨道:这石像自己修炼未到火候,不能现人形,却因嫉妒来害我!回首和朱熹道:石像头顶有个凹坑,坑里的水是他修炼的真元,你明天去把坑里的水喝掉,以解我心头之恨!说完嘤咛一声,女孩倒地变成一只小白狐,从此不见。

次日,那尊腹黑的石像无可奈何的看着朱熹爬到它头上喝掉了真元水。

朱熹此后学业突飞猛进,终成一代大儒。

 

 铁牛石猪】

古人修建渔梁坝时,在大坝两端铸造了铁犀牛两头作为镇水兽。两头铁犀昂首踞蹄,隔坝南北对望。

传说有一年徽城大旱,请诸僧做法事求雨无果。某夜有一僧夜行渔梁坝上,忽然见到南岸的铁犀牛被一名身披红袍的大汉鞭赶入河,冲开坝下波涛奋力往龙井山禹王庙游去。僧人大骇而走。次日暴雨如注,坝南端这头铁犀不知所踪。

渔梁坝北端有一座小小的龙王庙,庙前立有八棱石柱一方,剩下的那头铁犀牛便卧于柱下的石台上,陪着大坝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直到五十年代大炼钢铁的热潮中化作一炉铁水。

石台一侧又有一石槽,槽边横卧着一只石猪。据说这只石猪原本很小,几百年来不断长大,如今已经变成一头庞然大物了。

 

【金刚滩】

龙井山下游的村庄叫金家滩,它又有一个名字叫金刚滩。

古时候有位打鱼的鳏夫,泊船于新安关石崖下。某天深夜忽然来了一位彪形大汉,请求帮忙摆渡过河。他甫一踏上船,船身便猛的一沉,似乎有千钧之重。船家好生奇怪,然而见他面目狰狞,不敢多问,小心翼翼的撑船到了对岸。等大汉道谢跨上河滩,船家忍不住说道:壮士好重的身躯,真像庙里的金刚啊!话音未落,只听那大汉大叫一声,变成了一尊塑像。

第二天一大早,新安关上水渌寺的僧人惊讶的发现大殿里一尊金刚力士不翼而飞,立在了对岸沙滩上。从此,这位爱好夜游的金刚登岸的地方便被叫成金刚滩。

 

【老爷很忙】

隋末天下大乱,邑人汪华起兵平定徽州四境,保护了徽州百姓免遭兵燹,日后他归附唐朝,封越国公。徽州百姓感其恩德,奉汪华为汪公大帝。汪华成为徽州的保护神,他的九位儿子也都一一封神—— 一二三太子,四五六诸侯,七八九老爷。九位神仙各司其职,和父亲一起庇佑着徽州大地国泰民安。

汪华的第八子受封忠助候,他是徽州的妈祖娘娘,担负着保护往来新安江练江上的船只航行平安的重任。徽州的船家行船险滩的时候,总是默念八老爷的名号祈求保佑。

传说早年,徽州的商船初次来到钱塘江上,正赶上钱塘潮。有经验的浙江船只在潮水到来前早已纷纷泊港,江上只剩下徽州船。突然面对着排山倒海的潮水,惊恐的船家无计可施,只能跪在船上祈祷故乡的八老爷显灵。奇迹发生了,两岸围观的吃瓜群众看到徽州船船头端坐着一个穿着红袍的白胡子老头,手持一根竹篙,奋力拍打着迎面而来的涛头,潮水在船头像被利刃劈开了一样往两边退去,无论江上波涛如何汹涌,徽州船始终安然无恙。

从这以后,八老爷的故事便传开了:下急滩的船头,有八老爷推开迎面的礁石;大旱的日子里,有八老爷驱赶铁犀生雨。江上有难的地方,总有八老爷的身影及时出现,化险为夷。八老爷庙也随着徽州船家的桨声一路修到了浙江境内。

练江一带曾经建有三座供奉八老爷的庙:龙井山禹庙内有忠助八侯庙,以八老爷配享大禹;琳村对岸青山塔下有八郎君庙;鲍家庄七里头有忠助福惠庙。前两座已不存,福惠庙近经修缮,徽州少见的琉璃屋脊三开间大殿,见证着这位爱岗敬业的神袛在徽州人心目中的地位。

 

【相公很浪】

渔梁上街口有座忠护庙,供奉着八老爷的弟弟——汪华的第九子忠护候。相比哥哥八老爷勤勉的劳模形象,九相公在渔梁的传说中却是一位风流公子哥。

渔梁马巷有户人家,家中有位待字闺女。有段时间姑娘一直梦见一位红袍少年骑着白马来到她家与她幽会。她醒来后绘下梦中情郎画像,誓言非此人不嫁。家人遍寻渔梁也没有找到与画像长相一样的男子。有人出了个主意,让姑娘在枕下藏了一把剪刀。当夜里红袍少年再来时,她悄悄的剪下了一片袍角。

次日持袍角寻访,赫然发现忠护庙里身披红袍的九相公,正是姑娘要找的情郎。

*九公庙*


【李白遇仙】

渔梁老街起于问津亭,终于望仙桥。两处都因诗仙李白的奇遇得名。 

每个来渔梁的游客都会听导游说起李白问津的故事。 

徽州有位诗人许宣平,诗品清逸。李白神交已久,听闻他在渔梁隐居,特来拜访,然而遍寻不遇。

正失望间见江边渡口泊着一渔舟,舟上有老翁独坐,于是上前打听。老翁笑呵呵指路:

门前一杆竹,便是许公家。

李白道谢后离开,没走几步,猛然一拍脑门:门前一杆竹,不就是渔舟雨篷前面插着的竹篙么!连忙回头,却哪还有渔舟的影子? 

不少地方都流传着李白寻隐者不遇的传说,李白寻访许宣平,问津渔梁早在明代就被写入方志中。李白问津处在渔梁街上首渡口,原本无亭,现在的问津亭是二十多年前新盖的。 

*问津亭*

其实渔梁当地人更津津乐道传说的另一个版本——一个李白被"仙人跳"的故事。

李白离开长安后,云游修仙,他听说仙人许宣平结庐于练江畔的南山中,欣然前往。

这日清晨李白来到渔梁,江上正大雾弥漫,他便牵着马在渡口待渡。不多时,雾中驶来一舟,撑船的舟子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 李白踏上船头却踌躇了:这条船怎么这么破啊,船底已经烂的几乎什么也不剩了。看样子载上这一人一马别说渡江,怕是没到江心就要沉了。

老翁看出他的担忧,微微一笑道:先渡人?先渡马?李白犹豫了一下,请他先将马送过江去。老翁拊掌大笑,摇头望着李白连声说:可惜!可惜啊! 

待老翁撑船离开渡口,却见那小舟渐渐离开水面,越撑越高,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漫天的云雾里。留下李白在渡口捶胸顿足:自己一辈子寻访仙人,真正的仙人在眼前却错过了。 

渔梁人说起这个故事,末了总不忘调侃一句:南山的许真人,赚了李白一匹好马。 

古人在传说中李白访仙待渡的地方修了一座望仙桥来纪念他。十年前,望仙桥老桥在旅游开发中被拆除重建。我一直很怀念从前隐没在荒烟蔓草里的老桥,在江面雾气蒸腾的早晨,站在望仙桥上,幻想着雾中的仙人再次出现,载我飞升。

老桥上原嵌有一方碑刻,写着一首感叹李白遭遇的诗:

斯人不可作,遗迹尚如故。

哪识无底舟,翻是马先渡。

只今有此桥,谁能忘瞻顾?

————一副幸灾乐祸的口气。 

*望仙桥上望对岸(雪天)*

: 许宣平是一位活跃在徽州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练江南岸的南山山巅,古时候建有一座许仙宫专门供奉,几百年间香火不绝,后因屡遭祝融而废。遗迹被渔梁人叫做烟火明堂,至今尚存。 渔梁一带流传着很多许宣平的传奇,容我得闲慢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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