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弄明白什么是科幻

作为一名科幻作者，必须考虑什么是科幻。比如，我要考虑，我写出来的小说，究竟是不是科幻？这方面涉及的是科幻的定义。科幻之定义历来是一个复杂而艰难的问题。我比较主张开放的定义，而在写作中也据此实践。这种开放性，在于它可以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都纳入科幻，把一些看上去不太像科幻的或者比较荒诞和实验性的内容和写法也纳入，这必然符合科幻的一种基本特征，那即是，这种类型文学为最大限度解放人类的想像力而诞生和存在并发展着的。但科幻仍有它的内在规定性。我觉得，从大的方面讲，凡是以逻辑合理性为前提的、描写某个虚拟或架空世界的小说，皆可称为科幻小说。

在我看来，逻辑合理性也就是某种可被理解的或可以成立的物理性根据，这就把神话与魔幻或玄幻驱逐在了科幻之外。因为神话、魔幻与玄幻，是以非合理性为基础的，也即是说，我们在现实世界上找不到令巫师的扫帚起飞的物理法则，而魔幻却可以随意处置。但科幻若要使扫帚飞起来，则要赋予它以解释和说明，比如说，科幻作者会写道，扫帚中藏有微型的反重力装置或等离子发动机。同理，孙悟空的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如果是科幻作品，亦需解释它是某种超空间跃迁。这是科幻与神话、魔幻和玄幻的不同。我们只需做到这一点，便足以使一篇小说是科幻了。

但争论并不因此而消失。尽管故事有了逻辑合理性，但读者仍然拒绝承认其是科幻，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并带来困惑。如我的《地铁惊变》，从逻辑合理性上讲，是一个可能出现的科幻世界。列车被某种宇宙中的物理力量，改造成了一种超时空的新型旅行者，而乘客在飞快地进化。至少我认为，这要比《星球大战》中在真空中呼啸的舰队更有科学性一些，也比超光速飞船的描写更有科学性一些。好像是莱姆也写过，一个人在监狱中飞快地退化，而成为了猿猴，又倒退成原子而至奇点，而至宇宙大爆炸。但这样写的，毕竟是稀少的。相当一些读者拒绝承认它们是科幻。

因此，考虑什么是科幻，特别是要使之与读者的口味对应上，仅有开放的态度是不够的，常常还要思考习惯的问题。我们来看一些小说，比如布拉雷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是否是科幻呢？在很多人看来，它其实是更魔幻的。我们已证明，火星上是没有高级生命的，是没有火星人的。从逻辑合理性上讲，火星人的世界不可以成立，因此，按此理，我们凡写火星，如果是科幻的话，均应像是斯坦利·罗宾逊的《绿火星》系列。但事实上不是这样。包括超光速飞船，亦是违反现今物理法则的。但是，这却不妨得在大众视野中，火星人和超光速飞船就是典型的科幻。因此，这里面乃是有习惯性问题。科幻在发展中，以其传统，形成了一些固定的主题和类型，这帮助人们根据习惯去区分什么是科幻，什么不是科幻。

  比如说，历史架空小说，是科幻还是什么呢？张劲松写过一个德国派人回到秦汉时代刺杀刘邦的故事，科幻仅仅是时间机器这么一个背景，但它被视作是科幻。而《新宋》呢？作者做了大量的历史研究的功课，从社会科学上面讲，硬得不得了，但要说它是科幻，许多人还不太好接受。所以，只能是根据习惯。但总的来讲，科幻与魔幻或玄幻，在某个中间位置是有相交的，如同色谱的过渡中，我们很难截然分清黄色究竟从哪里开始。

为简明起见，有人把科幻小说的传统题材的19大类归纳为六大范畴，此处可以作为科幻作者的写作参考，看自己的作品能否“科幻”起来，即：（1）自然科学范畴,其中包括：技术和机械制品；宇宙飞船和宇宙旅行；机器人和合成人；计算机和控制论；生物和环境；遗传突变和共生体。（2）社会科学范畴，包括：乌托邦和反乌托邦；太空探索和太空殖民；灾难和末日；战争和武器；银河帝国；城市文化。（3）想像中科学范畴，包括：未来世界和可变历史；失去世界和平行世界；时间和多维；内在世界。（4）潜科学范畴，略指19大类中“心灵感应和超感觉知觉”一类。（5）非科学范畴，略指19大类中“性关系和风尚习俗”一类。（6）伪科学范畴，略指19大类中“宗教与神话”一类。

即便是这么严格的经典规定，我们也看到，科幻的确是无所不包的。总的来讲，大致就有两类科幻。一类是主流的科幻，遵循的是习惯和传统，这种传统在于，科幻其实是被称作“科学小说”的。实际上，在文学的国度里，我们还没有其他的文类，来集中对科学技术这一人类奇迹，作如此集中而又富有想像力的描述与刻画了。这便是科幻的必然使命，也使科幻成为一种特点相当鲜明的类型小说。所以，主流的科幻，大都是与科技直接相关的，特别是自然科学，读者说它是不是科幻，便在于是否能从中嗅到充溢着的物理学和化学的气息，它也常常被称作所谓的“硬科幻”。而那些社会科学的科幻，或以情感和人性为出发点的科幻，甚至是一些非常荒诞的科幻，往往缺少自然科学含量，即人们常说的所谓“软科幻”，虽亦属科幻的分支，但是，常常就被认为是非主流的，也就成了科幻的第二门类。这样说，还因为这一类科幻的写作难度，在一定情况下被认为相较来说要小一些，有的甚至是纯文学作家也能写的。如果对作者苛刻一些的话，这一类小说有时也会被称为伪科幻。但实际上，在严肃的作者那里，这第二类科幻的构架难度，从逻辑合理上讲，也是不小的。而且，如果把这样的非主流科幻排斥于外，则世界科幻史上，就要有一大批名著消失。因此，非主流也可以成为主流的。

不管怎样，对科幻的定义持宽容和开放的精神，有利于科幻的发展。我更趋向于认为，科幻只有好坏之分，而没有软硬之分，如果它们都在统一的科幻创作原则的指导下的话。

    二、科幻的基本元素

科幻既然是一种类型文学，则它必然遵循主流小说中不可见的某些原则，这是一种对作者对读者来讲都很现实的考虑。我曾试图对它进行归纳，中间可能有重复交叉，但我觉得这样写比较方便和清晰。大致有这么一些：

一是有一个科学内核，不管是自然科学的还是社会科学的，要以工程师一般的精神，去仔细地去搭建它。这个内核，符合大多数人对科学的接受标准，特别是基础科学方面，向来得到了更多的强调。从现实来看，非常多的科幻是直接与物理学、化学、天文学和地理学有着关系的。它是要有扎实的理论内含的，至少，看上去要像那么逼真的一回事，哪怕是虚拟出一个物理定律出来。科幻小说，常常是由这个科学的内核在推动情结的发展，由它来刺激读者的兴奋。传统的主流文学，不需要作者有多高的学历，例子是沈从文。但是，科幻小说则需要有一定的知识背景，有一定的专业性，特别是对前沿科学的了解及热爱。这是很多主流文学作家无法写科幻小说的原因。

二是细节真实。此与上述科学内核的特征也相关。作者须把完全虚化的世界，作如假包换的真实呈现，每一个毛孔，都要活灵活现，要有说法和渊源。这要求作者悉心地去调查研究每一个问题，如小松左京写《日本沉没》，作了丰厚的地质学准备。就是社会科幻，亦需在专业性上核实每一个细节，童恩正的考古科幻是一个例证。

三是要有文学性。文学性包括了对人物的描写，包括结构，包括语言，等等，还有叙述的艺术，角度、次序、排列、力度、详略、明暗、轻重，都需要作者好好把握。更重要的，是它说出了你个人独特的、关于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也就是说，你写科幻，是因为只有小说这种形式，才能表达你的看法，而不是用科学论文或者新闻报道。

  四是幻想的无拘无束。这是对想象力的考验。只有在这方面，我们可以让科幻与魔法相接近，让一切不可能的成为可能。这方面就不用多说了。

  五是思想性和社会性。好的科幻，不是读了让人仅仅抚掌一乐，最好还能引起一些深入的思考，让人在哲学上，在宗教上，进入高的境界。特别是，科幻是具有社会批判价值的，它写的是关于整个人类的命运前途，所以，我们不想把作品都变成一出出虽然轻松但很浅薄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