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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书(2009-06-22 11:23:05)

             
作者:刘啸

    作为一个来自特土星的地球考察员,拖拖拉觉得自己真是干得糟透了。
    拖拖拉是大约两个地球年前从特土星来到地球这个待考察的目标星球的。特土星离太阳系只有七光年,科技比地球人发达很多,已开始了长距离的星际航行。地球是特土星人发现的最近的具有智慧生命的行星。发现地球后,爱好和平的特土星人本着友好交流互惠互利的原则,由星际探索委员会批准,陆续派出了两名考察员对地球进行了两期非公开的考察,拖拖拉正是第二位考察员。
    按照星际探索委员会的话来说,这种考察的目的是“在尽量不暴露自身特土星人身份的前提下打入地球人内部获得地球人的认可,并掌握其对于外星文明的基本态度和认知趋势。”通俗点儿说就是和人类一起生活接触人类了解人类。这对于科技比地球人成熟不少的特土星人来说,似乎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拖拖拉想起了当年临行前的场景,星际探索委员会的主席曾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拉啊,年轻人好好磨练,以后是大有前途啊。地球是个好地方,你的老大哥扒扒抖在那儿不就干得很好嘛,要向他学习,争取早日拿出成果来。”年轻得激情四溢的小拖拖拉当时就激动万分,下定决心赌咒发誓一定要像扒扒抖一样高质量完成任务。虽然他对如何在地球上具体开展工作还基本不清不楚,但是主席说的好:“路不就是走出来的嘛。要敢于开拓,务实创新。你的老大哥扒扒抖已经为你做了一个好榜样,踏着先驱的脚印走,不会错!”
    说到扒扒抖,他可是拖拖拉的学术偶像。扒扒抖是第一任地球考察员,在上一期的两年的地球考察期间,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的长篇考察报告《我和地球——不得不说的故事》已经由特土星际出版社公开发行,销量达上百万册。该书扉页上印着扒扒抖从地球获得的珍贵礼物的影印件,礼物的原件已被郑重封藏在星际探索历史博物馆。据扒扒抖描述,该礼物的地球名称叫“证书”,是由一种叫纸的纤维材料制成,上面书写文字并加盖印章,标志着资历或荣誉或功勋。
    拖拖拉有幸在星际探索历史博物馆里见过这本“证书”的原件:大红色的烫金封面绚丽无比,中间夹着一张质地结实的纸,上面画满了他不认识的地球符号,右下角还有个鲜红的圆圈。据扒扒抖解释,这本证书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星际爱心大使荣誉证”,淡绿色的底纹,上面书写了五种不同的地球文字,文字中对扒扒抖在地球上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并授予扒扒抖“星际爱心大使”的称号。证书右下角那一个呈环形、内部排列着一些符号的鲜红圆圈则是整本证书的灵魂,据扒扒抖说这叫“公章”,由证书的颁发机构加盖,是对本证书正确性和有效性的权威鉴定。
    拖拖拉本次的考察目标,便是也获得这样一本同样权威的证书。

    星际探索委员会安排的每期考察为期两年,也就是说现在拖拖拉已快到本期考察结束的时候了。
    越接近归期,拖拖拉心里越沮丧害怕。这两年来,他乔装改扮成地球人,混迹过不少地方,世态炎凉是见过很多了,但至今也无法顺利适应地球人的生活。两年前拖拖拉按照扒扒抖的飞行路线着陆在亚洲大陆中部,然后沿着扒扒抖的足迹朝东南沿海人口密集发达的地区进发。由于有着特土星的高科技协助,偷偷穿越国境线对拖拖拉来说不是太难,漫长的跋涉也没能阻止拖拖拉坚定的脚步,可在拖拖拉想融入人类社会时,才发现委实是太难了。语言、货币、社会规则,处处都让拖拖拉碰壁。各种方言让预先从扒扒抖处学习过普通话的拖拖拉如闻天书,查身份证查暂住证的城管追得拖拖拉东躲西藏。没有文凭的拖拖拉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加上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拖拖拉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盲流。
    最后当拖拖拉费了一年多时间从西部流浪到东部沿海的一个大城市时,已经是饱经风霜穷困潦倒了。尽管这样,拖拖拉还是毫不气馁。他坚信,靠自己的努力是能让人类认同的。
    按拖拖拉的理解,让人类认同的第一要素就是赚取货币,于是拖拖拉在城郊的建筑工地找了一份临时工作以赚钱。白天拖拖拉和许多人类一起在工地上劳动,夜里也一起住在临时搭起的四面透风的二层小楼里。特土星人的体质做搬砖头担沙子等活儿根本不在话下,因此拖拖拉并未觉得工作压力大,但钱的积累速度很慢,而且老板还经常拖欠工资,这种境况和对前景的担忧让拖拖拉一直很苦恼。而且,两年的考察期说长也不长,转眼就只剩下几个月了,照现在拖拖拉的境况来看,恐怕联合国是不会认为这个打工的穷小子值得发放什么证书的,——如果他们“有幸”知道拖拖拉存在的话。

    工地上好不容易放了一天假,拖拖拉想去买点酒喝以平息一下心头的烦恼,于是懒洋洋地上街了。绕过工地旁边的路口,他忽然看见前几天工地刚盖起的粉白围墙上被人涂写了一堆字,乱糟糟的黑色笔划在白色墙面上分外刺眼。拖拖拉以前并不是没见过这些广告,但今天一瞥之下,拖拖拉心头猛地一跳,脑海里居然冒出了解决问题的灵感来。虽然伴随着灵感的还有一点点内疚,但是这点内疚马上被对日后荣誉的憧憬给压灭得看不见了。
    墙壁上写的是:“办证:15301890357”

    “您好,欢迎致电东南亚证件有限公司。本公司全面代办各类证件。业务范围:身份证、毕业证、各种种职业资格证、结婚离婚证以及所有其他证件。价格优惠,信誉优良,客户资料保密。先验货后付款,不满意可拒付,欢迎新老顾客来电洽谈。工商局投诉热线:……”
    电话一接通,对方噼里啪啦的一堆话马上让忐忑不安的拖拖拉晕头转向了。
    “这个,请问,——我要……”拖拖拉嗫嚅着开了口。
    “……保证质量,安全可靠。东南亚证件有限公司,您危机时刻的唯一选择。业务受理请按一,……”
    拖拖拉这才明白过来对方只是个语音应答,赶紧按了个一。
    听筒里响过一阵音乐,然后咔嗒一声冒出了个沙哑的男声。
    “……OK。东街口广场边上见,第二个路口左拐的第三个路灯下。我?穿黑色西装,劲霸,牌子货。”
    挂了电话,拖拖拉转身想走。
    “走什么走?付钱!一块。”
    “这……不是公用电话吗?”
    “开什么玩笑!”

    “唉小伙子,你的这份业务,说实在的,挺难。我做了大半辈子,做过的证书比你看过的报纸还多哪,怎么就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证书?我看你是——搞行为艺术的吧?穿得还挺有个性。咋活儿就这么不靠谱呢?”
    蹲在东街口路边的屋檐下,拖拖拉非常惭愧地看看自己的破衣服,再看看对方办证的中年业务员的笔挺的黑色西装,越发觉得自己混得灰头土脸。
    “东西可以做,但你没原件,我怎么知道对不对得上号?我们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质量和信誉。我要这么一做,哪天你拿出去,别人一看,嗬?不像真的嘛,业内人士又一问,是东街老八那儿做的,一传出来那我的牌子不就砸了?”
    “我……做着玩儿的,但……很重要,对我。”拖拖拉满脸通红地解释。特土星人不善于撒谎,拖拖拉在地球上练习了好几年还是没有很大的进步,“我……可以画张图给你。”
    “玩儿?好吧,尽量详细点。”黑西装从牛仔裤兜里翻出纸笔给拖拖拉。
    “大概这么大,这么宽,中间是这样,”拖拖拉绞尽脑汁比划着给对方描述他想要的证书,“题头就叫‘空间探索先驱荣誉证’,这儿写着五种外语的翻译……”
    “什么?还有五种外语?”黑西装一脸惊讶。“你小子要混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还是怎么的?”
    “对对,联合国,你也知道那个组织?”拖拖拉一阵欣喜,看来有希望了。
    “谁不知道?我二舅子他老婆的三侄女他爹就在那儿干过。继续画。”
    拖拖拉画完了草图,交给中年黑西装。黑西装拿着图颠来倒去地看,脸上露出困难重重的神色。
    “啊对了,多少钱?”拖拖拉忽然想到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马马虎虎,三百。”黑西装继续颠来倒去地看,眼光都不斜。
    “三百?……这么贵?能不能……”拖拖拉吓了一跳。
    “贵?小伙子你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价码最公道?你的这个业务和那些现成的还不一样,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慢工出细活嘛。还有什么外语啊,我虽然懂那么三四国英语,但你不是要五种是不是?这个翻译的人工费也得替你算上。现在同声传译,高级工种,贵着呢,我收你三百,很公道了。”
    “那……好吧。什么时候能取?”拖拖拉晕头转向。
    “短半个月,长一个月,先付一半定金。”
    “一半?”拖拖拉又吓了一跳。摸摸干瘪的口袋,里头也才一百来块钱。“这个,先付三分之一行不行?”
    “唉现在的年轻人咋这么抠门呢?三分之一就一百,也马马虎虎吧,对了给个手机号,做好了通知你。——嗯?那你打我的号码,隔一个礼拜打一回,我做完了就叫你过来,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总行吧?”

    拖拖拉熬过了月底,拿到了上上个月的一点点工资,赶紧跑到街上的公用电话亭给黑西装打了个电话。
    “是你?哎呀我说小伙子,不想取货了还是怎么的?咋这么晚才联系?”电话里的黑西装显得很不耐烦。
    拖拖拉不敢说没钱,只有岔开话题问:“做好了?”
    “都好了,顺利得很。”黑西装在电话那头哈哈地笑了。“老地方见。”

    “真是太像了!”拖拖拉惊叹。
    手里这份黑西装的作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空间探索先驱荣誉证”几乎和星际探索历史博物馆里的证书原件一模一样,大红封面,烫金字体,淡绿色底纹,厚厚的铜版纸,五种拖拖拉自己仍旧不太认识的文字。捧着这份沉甸甸的证书,拖拖拉仿佛看见了特土星上热烈欢迎英雄归来的人山人海,也仿佛看见了日后和扒扒抖大哥一样的扬眉吐气衣食无忧出版著作做美容产品代言人等等的大好前途。
    “太谢谢您了。您真是一位杰出的那个……民间艺术家啊。”拖拖拉紧握住中年黑西装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非常像!您太厉害,太厉害了!”。
    “哈哈小伙子,也是你运气好啊。”黑西装也眉开眼笑的。“本来呢,你这个业务情况特殊,设计制版都要从头搞起,没一个月拿不下来。可我爷爷那天正好来我们厂里视察我们的业务。——你也知道,我祖上好几代就是靠双手吃饭,那是家传手艺,没得说,几十年下来积累了很多那个什么……无形资产啊。我爷爷一看你画的图,马上就问,是谁的活计?我说是一个小伙子的。我爷爷说你这件活计他见过。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告诉我说,三十多年前,也是有个小伙子流落街头,那个穷困样啊,真叫人可怜。他找到我,苦苦的求我替他弄一张这样的证书,可是又穷,掏不出几块钱来。我想,算啦,积个阴德吧。就费了很大劲,搞了两个多月,替他印出了这样一张证书。小伙子是千恩万谢的,一再要我保密,掏了钱,然后哗啦就不见了。我吃了一惊,但也没放心上。倒是觉得这套版样做起来不容易,就留着了。万没想到三十年后,还能见到同样的活计。——我爷爷他老人家当时就把那套旧的版样给我照着做,我一看,嗬,还真一模一样,只不过原先那份字不同,是什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星际爱心大使荣誉证’,都是天上飞的行当,你说巧不巧?——哎,小伙子,怎么了?——哎别别,拿来,唉呀别撕,别撕啊!——你这人怎么就不懂得尊重艺术?小伙子我告诉你,这东西做出来可不容易。你撕了归撕了,钱还是要照付的!”

 

 

发表于2009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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