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人岛正值炎炎夏日,天高云清,白色鸟群像额外的云朵,频频掠过小岛上空。太阳才刚探出头来,就已引起了一阵莫名的躁动。
姑且先忘掉闻夏高歌的知了。它们离得太远,对牛顿构不成威胁。
所有的躁动来源于一个十字路口,一号科学大街与炼金术大街相交之处。牛顿的住所就在那里。
本是一段最好的时光,牛顿心想。经过一个小时的入睡努力,最后,他终于放弃,被迫离开柔软的羽毛床。他穿戴整齐,戴上假发,打开所有的门,卧室的门,房子的门以及庭院的栅栏门,走到外面去。他得察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只看到一堆垃圾,今生为止见到的最糟糕的一堆垃圾。那堆垃圾就堆在他家门口。
这个世界上实在不少缺德的人。牛顿站在那里,措手无策,感受着炎炎夏日里上帝的火气。还有自己的。
牛顿看着那堆发绿的有机质垃圾,仿佛看见了一座绿色的埃弗勒斯峰。虽然在那座高的连鸟儿都飞不过去的白色山峰面前,他面对的这座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但就算如此,鸟儿也照样飞不过去。高山上总是空气稀薄,以致于让人窒息;而这儿则是臭气薰天,浓烈难闻的空气具有同样的杀伤性。
牛顿屏住呼吸,只希望自己生来就是个死人,不制造温室气体,又可五毒不侵。
暂且管它叫第15号山峰好了。牛顿皱皱眉头,看着从第15号山峰的山脚流淌出来的一条条交错纵横的绿色河流——没有一条像是雅鲁藏布江的,它们如青虫般地向四周挪动,编织起一张蜘蛛似的绿网。这张网的颜色同它的味道一样,都浓得化不开,仿佛是一条条微缩了的污染严重的城市河流,已无法救治。
但这并不是最要命的。受罪的不止是鼻子,还有耳朵。牛顿希望自己生来就是条蛇,只能用舌头来感知环境。他希望自己的口腔里长满杰克逊器官,这样,想去忽略这些令人不快的气味、以及声音时,只要闭上嘴巴管好舌头就行了。
嗡嗡嗡,嗡嗡嗡。他真希望即刻变成一个残疾人。
一群群的苍蝇在这堆有机垃圾的催化作用下,把噪声艺术演绎到了极致。它们嗡嗡嗡,嗡嗡嗡,一边吃饭一边奏乐,旁若无人。
真是天大的玩笑,我居然被苍蝇吵得不能入睡,这恐怖的声音恐怕……能与阿尔伯特的小提琴声平起平坐,牛顿心有怨念。
但,还有什么能比阿尔伯特的小提琴声更糟的呢?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住在一号科学大街与艺术大街的十字路口,此刻他在梦中打了个哈欠。艾萨克·牛顿每次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或者更确切地说,牛顿想到的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牛顿一直对时间旅行异乎寻常的着迷,虽然至今他仍未进行过任何的时间旅行。没有任何人进行过时间旅行。他曾多次试图说服爱因斯坦同意用他的理论造台时间穿梭机,不过对方从未同意过。
伟人岛的伟人们在夏日的作息时间总是昼伏夜出,无一例外。此刻的爱因斯坦刚刚进入梦乡。在一片虚无中,有什么悲伤的事,他梦见咸咸的泉水从他紧闭的双眼中喷涌而出,瞬间织成一片无边的大海。他睁开双眼,海中开始升起无数如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泡沫。那是海的呼吸。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海的呼吸还是他自己的,不过,他分明还听到了海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哦,不,那不是海的心跳。爱因斯坦猛地睁开双眼,从梦中退了出来,苍白的头发像是狮鬃般地立起,怒发冲冠。不是海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是敲门声。
经过常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爱因斯坦猜到这个让他不得安宁的人十有八九是牛顿,那个发现苹果为何会落下的艾萨克·牛顿。
爱因斯坦不如牛顿那么讲究礼仪,他在门口会见到衣冠楚楚的牛顿时,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小熊睡袍,头上也依旧戴着做梦时的可笑睡帽。他随时随地携带着一把七岁时获奖得来的小提琴,来搭配他糟糕的声音。或者,可能小提琴声更糟糕一点。
“请-原-谅,”他边说着边拉起小提琴,小提琴的旋律先是节奏和缓,然后突然变得非常焦躁刺耳起来,“阁下您难道都不用睡觉的吗?”
“你知道的,那个路口就只有我一个住户。”他丝毫没有理会对方的抱怨,北岛的牛顿接着对南岛的爱因斯坦说,“遇到困难时我也就只好穿越整整五个街区和一座大桥来最好的朋友这里寻求帮助了,我容易吗我?”
“不容易。”爱因斯坦打了个哈欠,与小提琴的旋律配合起来让人误以为身处世界末日,“大白天的我能来应门也不容易啊!大家可都在睡啊!有屁就请阁下快放吧!”
“第15号山峰吸引了众多的蚊蝇,可能伟人岛的所有苍蝇都跑到我那儿去了。我猜我受不了它们高贵的交响乐。它们强烈地影响到了我的睡眠。”
“谁又受得了那些叽叽歪歪的东西呢。”你也强烈地影响到了我的睡眠,爱因斯坦向牛顿暗示着潜台词,一边拉起了Only
You的旋律,“不过第15号山峰是什么,没听说过你那儿有造山运动啊?”
于是牛顿详细地解释了一遍第15号山峰是什么,并根据方才的目测结果打算把自己对于构成那堆有机垃圾的主要组成成份都告诉他,“大部分都是些像绿色烂菜叶般的东西,还有些腐肉,好像还有路灯残片……”
“够了,艾萨克,”爱因斯坦制止了他,“你得明白,我不是化学家也不是生物学家,你得去化学大街或是微生物大街找相关专业人士消化分解你的那些垃圾(不是我的垃圾,牛顿插嘴道),或是干脆找诺贝儿要些硝化甘油炸掉了事。”
牛顿挠了挠让人误以为是法官戴的假卷发,“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我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一个闪闪发光的点子。一定得解决这该死的垃圾,不然恐怕整个夏天我都无法入睡。”
“睡觉还不简单,又不用申请专利,找张床躺下就好了……”他猜到了牛顿想向他要什么,爱因斯坦边说着边拉响小提琴,一阵刺耳的破音。
睡觉固然简单,但是听着苍蝇的声音、以及阁下的小提琴声,鬼才睡得着。有一瞬间牛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沙漠,而那睡眠的绿洲——都不是真实的,都是海市蜃楼,都是幻影。这实在是让人颇为绝望。
“我想申请使用阁下的相对论造台时间穿梭机……”缺乏睡眠的牛顿此刻的眼睛鼓得比公牛还大,它们疲惫不堪,布满血丝,并且透出危险暴戾的光线,“我希望能回到过去,去阻止那个在我门口倾倒垃圾的危险人物,可恶的恐怖份子!”
他歇斯底里,就像是头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熊。不过爱因斯坦宁愿相信此刻对面是只失眠暴躁的猴子。
“这不行。”爱因斯坦道。很久很久以前,当他听说人们要把他的相对论用于商业领域(比如说要造时光机去运冰川时期的冰川做刨冰之类的),便从此拒绝公布该理论的最简表述,“就算是上帝老人家来求我,要我带他去伊甸园打蛇,我也照样拒绝。阁下一大清早如此兴奋地长远跋涉而至,我还以为您已经发明了什么闪闪发光的解决之道,特来向我炫耀呢!”
“炫耀?哦,让我喘口气吧,阿尔伯特老弟!”因为没被理解,牛顿难过地弓起了身,几乎要啜泣起来,“你就不能发发慈悲,用你那闪闪发光的相对论帮我把那堆该死的垃圾送到6500万年前去人造毁灭吗?”
“少打我那闪闪发光的辉煌理论的主意!该理论版权所有,绝不用于任何的商业用途!”爱因斯坦倒着拉了一遍《欢乐颂》,“绝不!”他收好小提琴,裹了裹紧睡袍,冷冷地回应牛顿——尤其是把我的辉煌理论用于垃圾处理,这简直就是对我的亵渎,他心中愤怒地补充道。说完他便“哐”地一声摔上了大门。
不管多少次谈到他那闪闪发光的相对论,每一次都能让他失控。
爱因斯坦再次躺回床上,空调打到最大,盖上一条厚厚的波斯毛毯。不一会儿后,他在自己的床上继续做起了刚才那个被打断的梦,无边大海的梦。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硅结构人类。他从泡沫之海中浮出,干燥的空气被吸进到他那湿润的肺中,接着他开始从嘴里吐出雪白的沙子来。他现在是一个硅人,他的呼吸产物不再是温室气体,而是二氧化硅。呼吸间,他已吐出一片无边沙岸来。
当这个白昼快要结束时,开始有一群爱因斯坦最痛恨的商人突然从无边海洋的深处泊船而至。满满一船的商人。
这时候他正卧于温热的沙地中,金发美女们正在他背上涂着防晒油,一边跟他说笑着。他看见那些商人们用长长的吹火棍敲打着商船的甲板、船舷以及桅杆,嘴里咕咕囔囔着,并且跳起了神秘的土著舞蹈。那些舞蹈充满了浓郁的南太平洋食人番风情。爱因斯坦坐起身来,身边的美女满脸不高兴,立刻消息得无影无踪。
爱因斯坦难以置信地发现,那艘商船突然间长出了无数的脚,节肢动物那种长长细细充满疙瘩的脚。那些恶梦般的昆虫绿脚,它们齐心协力地抬起了沉重的黑色船壳。在伴着如急剧心跳般的吹火棍的敲击声中,商人们的邪恶之船开始踏上了他的无边大海边上的这片无边沙岸……就在这时候,就在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快要结束当天的睡眠的时候,他连续第二次被敲门声惊醒了。被同一个人。他睁开眼睛,听到得意洋洋的喊门声。
“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野狮子·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该死。又是牛顿。
在英语里,牛顿的名字跟牛没有任何关系。他跟牛的唯一联系,只有那像牛一样倔的脾气。在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他绝不言放弃,当他七岁爬上苹果树时,这种性格就业已形成。当智慧跟树联系在一块时,牛顿虽然比不上佛祖和菩提树以及奥丁和宇宙之树更让人记忆深刻,但至少他让所有苹果树上的苹果都往地上掉了——那一次偷摘苹果,让他意外地发现了万有引力,但也不幸被苹果砸成了释迦牟尼。为了防止慕名而来的信徒崇拜,从此他便戴起了卷卷的假发。
“不要小看我,野狮子·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不用时光机我照样能把第15号山峰移走!”牛顿挥了挥衣袖忿忿然扬长而去。
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思考上。思考是最孤独的一件事情(不过按照达分奇的说法是,思考是一种病)。艾萨克·牛顿忍受着白昼的孤寂,而伟人岛上的所有人都在睡觉,可能连猪和薰肉都在睡觉。而此刻苍蝇却不知疲倦,扇动着它们的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即便万物都睡去,恐怕也轮不到它们,因为它们是如此的迷恋垃圾。
解决一个问题的所在,往往先要解决另一个问题。当然并不是一定非要这样,除非情非得已。我本可以给苍蝇们上堂物理课,教导他们如何在20HZ~20000HZ这个频率范围之外拍打翅膀,唯一的问题是它们的智商太低,听不进去。所以我只得考虑让它们表演的舞台消失。牛顿盯着那堆有机垃圾,皱着眉头,考虑着如何把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怎么才能把这堆臭垃圾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呢?
牛顿首先考虑的当然是,是否能用物理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也许,可以做面巨型透镜,汇聚阳光,把垃圾焚烧掉。牛顿托着下巴矗在那里,像尊严肃的塑像。磨镜片的活儿我只放心交给阿基米德,不过这家伙正在泡澡,已经七天七夜了,可能还要持续上七天七夜。再说焚烧垃圾还得处理空气污染,这恐怕会使我遭到环境保护组织的迫害。
这么大一堆的有机质,牛顿继续想其它的方法,嗯,也许我可以用它们来当花肥。他想着瞅了瞅院子中的花草,哦,不行,这样照样赶不走那些苍蝇。我的首要目标应该是让那些该死的苍蝇的该死声音消失。唔,也许我可以用那个透镜的方法——不烧垃圾,在垃圾四周设定一个热域界线,只要它们靠近就只好玩烤苍蝇了。不行,不行,这样极有可能被动物保护协会烦死,不能冒这个险。
那么,造个小型黑洞把垃圾连同苍蝇一块儿吸进去,毁尸灭迹?
太不实际了,牛顿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也许我得买付耳罩了事,他想到。
此外,他还想了其它一千零一十七种解决方法。但都不是最佳方案。
当太阳快要升到中天的时候,牛顿才想到一个他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是否可以以减少垃圾的方法,从而减小垃圾对苍蝇的吸引力,以达到稀释苍蝇密度、降低噪音分贝的目的呢?只要降到某个阀值,就不会影响我的睡眠了,根本不用费心处理掉所有的垃圾,微笑溢上牛顿的娃娃脸。
那我得如何减少垃圾呢?牛顿想起了阿基米德洗澡时用的海绵,也许不用减少,只要减小它的体积就行了。他在脑袋里马上翻了一遍关于垃圾压缩的最新处理工艺,但是……是否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呢?
我想应该是会有的。一刻钟后,牛顿想到了“催化剂”这个词。
用科学的方法是可以令某种物质去最大限度地影响另一种物质的性质的,这是被科学所认可了的。
牛顿一直对炼金术异乎寻常的迷恋,在他的着迷程度表上时间旅行都只能排到它之后。他一直认为,只要发明一种神奇的催化剂来指导一个指定了的转变方向,改变物质最基本组成单位的核电荷数,就可以让任何东西发生本质的变化。让组成成份中所有的原子都转化成指定的79号元素,垃圾都可以变成金子。点石成金差不多就是这样的道理。
当然,牛顿从来都没造出过这样能令任何东西都变得闪闪发光的催化剂。
让石头或空气变成金子,这实在是太难了点。不过,也许我该造一种催化剂,专门影响物质分子间原子间的距离、作用力以及它们的大小(如果可能的话),以达到最大限度压缩目标物体体积的目的。也许,我是不能把一堆垃圾变成一堆金子,但是,牛顿得意地想,但我还是有能力把它变成一小块方糖的。你的物理成绩虽然跟我平起平坐,但是我的化学成绩比你要好的多,你这头不懂开化的野狮子!
“请-原-谅……所以,”他打了声哈欠,小提琴也顺带一种奇妙的颤音。在刚才的梦中,又有更多长着绿色昆虫脚的商船爬上了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沙岸,“你找到了什么闪闪发光的解决之道?”
当然找到了,那还用说。牛顿本先对爱因斯坦说些什么的,但突然没了欲望。
时间飞逝,日落月升,他才最终完成了天才的实验。实验用光了牛顿的酒精灯中所有的酒精(还被迫往空酒精灯瓶中追加了半瓶珍藏的伏特加才最终搞定),另外损失的小试管共计一百零七个。牛顿根据实验结果徒手画出了那闪闪发光的催化剂结构草图,并且注明了其复杂的空间结构、原子数目种类以及化学键种类(共价键居多)。
剩下的活儿交给来自芬奇的列奥纳多就行了,牛顿想。
“对-不-起,”牛顿学着爱因斯坦惯用的口头禅,“我不小心敲错门了,在下这次其实是来找小D的。”他说完转身小跑过去敲响爱因斯坦邻居家的门。他只是想小报复一下之前恶梦般的小提琴声而已。
“哦见鬼!”爱因斯坦像头真正的狮子那般愤怒地朝着牛顿的背影咆哮,小提琴声跟随狂飚。等牛顿消失在了达·芬奇的门内,他才重重地摔上了自己的门。
列奥纳多·达·芬奇是个画家,他没有姓氏,设计是他的姓氏。他通过画画来吸引人,并且承接设计生意营生。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设计天赋远高于绘画,当然,这倒不是说他很多画作都只是半成品。
达·芬奇的床边放着一台高新配置电脑,那是台DNA电脑。从本质上来说,这是头生物。牛顿见到达·芬奇时,他正叼着根烟躺在床上就着电脑看情色电影。他的床头上贴满了情色照片,他说这是为了学习人体结构。不过令牛顿感到欣慰的是,幸亏他没有为了学习人体构造在自己的床上排满尸体研习解剖学。
用那台平时只用来看情色的电脑,花了沙漏整整一个黑夜与一个白昼,达·芬奇才终于根据牛顿的设计蓝图在那台DNA计算机上建好了虚拟模型。接下来只要用虚拟-现实打印机把它打印出来就行了。小菜一碟。
这其间,牛顿一直在达·芬奇的破皮革沙发上打呼噜,响声震耳欲聋。这会儿,熬了整整一个白昼,看着从虚拟-现实打印机端口的达·芬奇也是哈欠连声。
然后,它从端口出来了,一出生就掉进了特制的催化剂免疫试管中。
达·芬奇扣好瓶塞。这是一种像是有生命似的银色液体,达·芬奇透过试管审视着它,它似乎也在审视着他,紧紧地贴着试管壁。达·芬奇把嘴里的烟拿出来掐灭在烟灰缸中,说了句“什么鬼玩意”,然后叫醒了牛顿。
牛顿伸了个懒腰,接过达·芬奇递过来的试管。他睡眼惺忪地眯着双眼看着试管中闪闪发光的东西时,它好像吓到了,开始在催化剂免疫试管中东逃西窜上蹦下跳起来,像是顽皮的孩子要逃离禁固似的。牛顿打算叫它闪闪发光的死小鬼。简称死小鬼。
牛顿带着催化剂免疫试管中的死小鬼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徐徐落下。这个刚开始的夜晚,天气有些阴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他家门口的路灯也坏了,好像被空中掉下来的流星砸到似的,一踏糊涂。黑暗中,失去光线的苍蝇们早已熟睡。
牛顿实在等不及白昼的到来,等他摸到垃圾大概的位置后,便打开了试管口,一边把死小鬼往垃圾上倒,一边内心涌上无比的欣慰感。虽然这一举动顿时惊起无数本已熟睡的苍蝇,但牛顿依旧觉得满心舒畅。这回,我可好好地报复了一顿这些酣睡的长翅膀恶魔,最好也能让它们尝尝失眠是什么滋味,牛顿一边倒一边美滋滋地想。
达·芬奇要他完事后把试管还回去,牛顿于是连夜把空试管送了过去。这回我非要睡上一天一夜不可。一路上,望着家家户户明堂堂的窗户,牛顿得意洋洋地计划着,——虽然之前他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但他的这个一天一夜的伟大目标只完成了一半。
咚!咚!咚!
声音如此急切。
爱因斯坦的门又被牛顿敲响了。
距离一号科学大街与炼金术大街的十字路口三个街区,距离一号科学大街与艺术大街的十字路口两个街区的地方是一座大桥。一号科学大街在这里是一座桥,一座桔红色的大吊桥。它漂浮于云海中,连接着伟人岛南岛与北岛的两面陡峭的白垩石大悬崖,桥下是若隐若现的惊涛骇浪。这座桥和死小鬼一样,也是从列奥纳多·达·芬奇的虚拟-现实打印机中打印出来的;不过让人比较惊讶的是,它的设计者不是列奥纳多·达·芬奇也不是约瑟夫·史特劳斯②,居然是艾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艾萨克·牛顿跑过过爱因斯坦的桥,继续喘着气跑过两个街区,才得以敲响爱因斯坦的门。
爱因斯坦披着原来那件小熊睡袍,双手抱胸(抱着小提琴)倚在门旁。他睡帽可笑地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的头发还是一如既往的怒发冲冠。他还有些忧郁,因为牛顿昨天没来骚扰他——这让他思考了很久,以致失眠。但当他看到一脸慌张的牛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再次习惯性地对他产生了怨念。
爱因斯坦拿起小提琴,随手拉起命运交响曲,漫不经心地咆哮道:“又怎么了,我伟大的艾萨克?”
“感觉相当糟糕,我的阿尔伯特!”此刻牛顿的脸色已经成了猪肝色,看起来的确是非常非常的糟糕。这张糟糕的脸除了不停地抽搐以及大汗淋漓外,还不时地转过头去瞅瞅身后,好像身后跟了一群鬼魂似的。
“你的第15号山峰的问题还未解决?”爱因斯坦好心好意地问,看不出有任何欺诈的成份。
“解决了。只是效果好过头了!”牛顿告诉爱因斯坦他的发明,没有半分骄傲的意思,“它叫死小鬼,是种催化剂,能促进垃圾原子间的亲密接触。只是它的效果好过头了。”
“哦,是促进世界大融合吗,艾萨克?”爱因斯坦用他小提琴拉起了国际歌,“效果好过头了?”他停下来。
“死小鬼把第15号山峰压缩到……连放大镜都看不出来——我打个比方,”牛顿解释道,“那些垃圾可能都变成沙粒或尘埃般大小了。”
“那又有什么问题?”说到沙子和尘埃,爱因斯坦倒是想起了自己的无边沙岸,这让他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哈欠。
“它没有让最重要的问题消失。”牛顿的语气有种挫败感。
“什么最重要的问题?”
“垃圾的恶臭。以及苍蝇的声音。”
“那不挺好,我是说,这不正说明阁下那该死的催化剂小鬼功德圆满了吗?”爱因斯坦打着哈欠无限深情地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床,一遇上牛顿他便开始犯困,牛顿是治疗失眠的一剂良方,“只是体积缩小了,而其它的物理性质都未改变,这不正是你所寻求的吗?不过说回来,阁下的垃圾定义是……”
“苍蝇的声音没消失……”牛顿打断他的问话。
“我知道,苍蝇的声音当然不会消失,因为那些垃圾的臭味并未消失,你只是改变了垃圾的原子间距而已。苍蝇与臭味异性相吸。回去吧,往空气中喷上些Grenouille的绝世香水①,然后再好好地睡上一觉!”爱因斯坦打断牛顿的话,便要合上门拒之于外,“你当初该发明个催化剂,改变改变声波的振幅频率之类的……”
“但是,苍蝇消失了。”牛顿拦住爱因斯坦的手,说完刚才被打断的话。
“你说什么?”爱因斯坦拉起了段希枢柯克电影的配乐。
“苍蝇消失了,”牛顿惊慌失措地重复道,“但它们的声音还在。”
“你是说,苍蝇也被缩小了?”爱因斯坦惊讶万分,“了不起!”
“这没什么。”牛顿说道,“今天一早醒来——被吵醒的,星星甚至都还没下山呢!(爱因斯坦嘟喃道,你居然在大黑夜睡觉,为你感到羞愧。)我愤怒地摔开门,跑了出去,但是眼前——第15号山峰确实是消失了!它肯定是被缩小了,缩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尺度,地面干净的就像是被上帝的洪水冲过似的,但是臭味浓浓如昔,让人不得不怀疑上帝是拿他的口水当洪水了……”
牛顿的口若悬河让爱因斯坦的睡意如潮水般不断袭来,为了搞清楚现在的真实状况,爱因斯坦只好打断眼前这个罗嗦的天才,“原谅上帝吧!现在请阁下说说最重要的那部分吧!说刚才的苍蝇!”
“我猜想是太阳出来的时候改变了一切。你知道的,光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东西。”牛顿的脸抽搐着。
“光让死小鬼产生了变化?”
“是的。从本质上说死小鬼跟小D的电脑是一样的,是一种生物。可能是因为它是在黑夜中诞生的缘故,这让他有了黑夜的属性。当黎明到来时,日光让他产生了变化——植物都尚且能利用光进行光合作用呢……”
“这太牵强了,艾萨克!”爱因斯坦随便拉了段噪音,“没理论依据!”
“我知道,但是死小鬼确实是见光发生了某种变化,让苍蝇跟垃圾一起变小了。”牛顿最后看了眼背后,几乎要跳了起来,“就像我不能解释为什么垃圾的体积缩小了,臭味却没有跟着减弱;也许是因为死小鬼对气态物质的影响没有比固态液态的物质有效——反正大事情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爱因斯坦的小提琴嘎然而止,他在内心停住了笑。因为是突然刹住笑意的缘故,让他那张表情看起来异常的别扭。他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当牛顿说“发生了”的时候,他感觉到牛顿的语气中除了苍蝇变小了,还发生了其它某些事情。
“地面开始慢慢地融化,”牛顿咽了口口水,“然后消失了!”
“你在开玩笑!?”爱因斯坦和他的小提琴都傻了眼,“老天,你的垃圾定义到底是什么!”
爱因斯坦极度怀疑,牛顿把地球整个都划入了垃圾的定义,而不是他口中所说的催化剂因为光产生了什么变化。
“我观察了半个小时。第15号山峰的方位开始有一口浅井生成,而且慢慢的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牛顿说。
“你是说催化剂小鬼在挖洞?”小提琴声变得愈加尖厉。
“我想是的。我想那小鬼可能具有某种智能(你以为自己是上帝吗,爱因斯坦内心狂乱地嘟喃着)。半个小时后,井的径围不再发生变化。那时,整个十字路口连同我的庭院都变成了一个大土坑的一部分。”
爱因斯坦突然松了口气,他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原来就这么点破事。刚好这么个大坑可以填很多垃圾呢!”
“我还没说完呢。原来浅浅的土坑不再变大时,它却眨眼间变得深不见底。我朝黑漆漆的深坑中丢了一块石头,一刻钟后都没听到落地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那石头也被死小鬼吞掉了呢!”一下子松下劲来的爱因斯坦这回变得比方才愈加的忧虑,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几滴冷汗。
“也许吧,我说不清楚!”牛顿摇着头,“因为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我发现黑漆漆的井底竟然飞起了几只闪闪发光的萤火虫。又过了五分钟,我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萤火虫,那是对面天空中的星星!”
“那是另一半球夜空中的星光!”牛顿肯定到。
“见鬼!”爱因斯坦,“活见鬼!”
“我没夸张,也没开玩笑,那确实是星星,我发誓看见了大熊星座!”牛顿举起手掌向上帝宣誓。
“地球被穿了个大洞!”爱因斯坦跟他的小提琴几乎同时尖叫了起来。
“恐怕是的。而且像极了佛祖那串佛珠中的一粒。”牛顿打了个比喻。
“上帝啊!”爱因斯坦丢下小提琴,抓起愤怒的头发,“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
“是的,还有更加糟糕的。”牛顿小心谨慎地说道,“我朝这边跑过来的时候,我的房子也已经开始慢慢地融化消失,要是你不信的话……”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当牛顿说完所有这些时,他心中的恐惧却突然变得荡然无存。恐惧全都转嫁到了爱因斯坦身上。爱因斯坦尖叫了起来。他的小提琴却吓的变成了哑巴。
在他的眼里,北岛那些往昔的高楼大厦正在慢慢地缩小,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觉得地平线也突然不见了——其实也没多大差别,不一会儿后,高高的北岛悬崖也被死小鬼啃了一半。那真是个糟糕的小鬼,饥饿胜似饕餮。
“我的上帝啊!”爱因斯坦与他的小提琴齐声尖叫着。在他和他的小提琴招唤完几乎今生所有的尖叫后,他又叫了一遍创世者的名字,“哦,我的上帝啊!”
“不要叫上帝了,阿尔伯特。”牛顿安慰他,“我知道所有的奇迹都属于上帝,但这事儿只有我们能去完成!”
“这事儿?”
“拯救地球。”牛顿轻描淡写道。
“老天啊!拯救地球!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来找我说什么拯救地球!”尖叫结束后的爱因斯坦此刻非常的震怒,“我又能帮到你什么呢,我可怜的艾萨克!”
爱因斯坦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活像是头吞了毒药濒临疯狂的狮子。他的小提琴也是如此。
“不,”牛顿看着爱因斯坦,眼神闪闪发光,“你有相对论……”
此刻,那仿佛是从另一个闹饥荒的世界而来的死小鬼还在继续不断地蚕食着伟人岛的北岛。它会像条虫子对苹果那么地对待地球,在这颗行星上慢慢地啃出一道道的口子来,如果它的寿命足够长的话,这颗苹果最终只会剩下一个核的,牛顿心想,或许,可能连核也会不剩下一点。
“相对论……该死,这时候你还在想着我的相对论!”爱因斯坦和他的小提琴就像是火山爆发,彻底地沸腾了。
牛顿不慌不忙道:“我们可以做艘时间穿梭机,回到过去,去阻止在另一个时空中设计死小鬼的那个版本的我!”
于是,那座火山突然熄灭了。
“你是说,去改变过去来改变现状?”
“完全正确,我的亲爱的阿尔伯特。”牛顿竖起拇指朝背后指了指现状。他根本没胆去看现状。
现状正在持续变得糟糕。
“对于你伟大的闪闪发光的牛逼相对论,从前我就没敢有半点杂念,阿尔伯特,我只是想进行时间旅行,就像我想把石头变成金子。”虽然有时候我想到6500万年前偷几个恐龙蛋回来拍卖,牛顿心想,“而此刻,我,我们想做的,更不存在任何商业目的,我只是想拯救地球,用你的相对论!”
牛顿动情地看着爱因斯坦的眼睛,那煽动性的眼神让爱因斯坦的眼睛变得通红,几乎让小提琴也掉下泪来。
空气中充满了《奇异恩典》的音符。
“死小鬼毁灭地球,相对论拯救地球。”爱因斯坦道。
牛顿赶紧点头。
爱因斯坦像是从一头疯狮子突然变成了一只全身皮毛闪闪发光的大猫,他抓起小提琴拉狂飚了一段《女皇保佑英格兰》。也许应该把它改成《伟人保佑地球》。拉完这曲,爱因斯坦点了一下头,“成交!”
被蚕食的无底深渊正在身后慢慢靠近,似乎它连遇上的影子能融化了……虽然危险近在眼前,此刻的牛顿却丝毫没有犹豫,早已在爱因斯坦点头之前跳起抱住了他的同志。他感动的泪如泉涌,鼻涕横飞,让爱因斯坦的睡袍无辜地享受了一番海水浴。
他们转头看向北岛。北岛已快消失殆尽了。他们得抓紧时间拯救地球了。
闻到基情的达·芬奇这时踹开自家的门,他叼着一根烟,像往常那样身穿一件印着科特·柯本的红色大T恤以及一条四角红内裤。达·芬奇从对面的门口朝这边大声喊道:“见鬼,别搞出那么大的噪声,都影响到我研究人体结构了!”别人都在晚上工作,他却总是在白天工作。异类。
那专心地盯着北岛的两人并未理他。
当他顺着那相拥的两人往北望去的时候,嘴上的烟突然唐突地掉到了地上。那支只抽了一半的万宝路,它掉到地上,然后溅起无数闪闪发光的白昼之星。就如对面深渊中的无数星星。
“见鬼!”列奥纳多·达·芬奇喃喃自语的时候,北岛已经完全消失了。那座桔红色大桥伸向的方向,现在只剩下了一条海天线。
还记得那座桔黄色的、不是列奥纳多·达·芬奇也不是约瑟夫·史特劳斯设计的大吊桥吗?
“老弟,你是说早就把时间穿梭机造出来了?”牛顿一脸惊讶,“什么,你说那座吊桥就是!!”
“不必这么吃惊吧,小D都知道,也许就只有阁下还蒙在鼓里。”爱因斯坦说着向达·芬奇跑去,牛顿紧跟他身后,“它,我管它叫好孩子,好孩子也是从小D的虚拟-现实打印机中打印出来的。”
“我幼小的心灵……”牛顿觉得那里正在淌血。
“幼小个屁,阁下都成年这么久了。”爱因斯坦反驳道,他跑过达·芬奇,飞奔向他的卧室,“小D,快,启动你的DNA电脑,快找到好孩子的激活程序!”
“嘿,兄弟们,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达·芬奇已经从地上捡起了那半截因为牛顿的万有引力引起坠落熄灭的万宝路,正试图打火点燃它,“你不打算让那孩子继续睡了?”
“十万火急!”牛顿说着跟在爱因斯坦身后进了屋,“我们赶着拯救地球,没空跟你解释!”
达·芬奇的DNA计算机正开在那里,情色片的男女主角正叫得厉害。那叫声确实能让人感觉到世界末日的到来。爱因斯坦花了一秒钟关掉视频播放器,花了七秒钟找到那条程序,花了另外七秒钟输入指令:若欲回到过去,必得先到未来。到达原点,方才通达过去。
爱因斯坦输完指令,按下确定键。他们跑出房子,再次朝北看去。
北面那座桔红色的吊桥,斜拉的钢索颤抖起来。钢索闪闪发光的不锈钢表面开始龟裂,像植物的根须,在钢索上密密麻麻生长开去。当那些黑色的纹路变得越来越密的时候,钢索就在一瞬间碎成了粉沫。阳光下,它们已是尘埃,却又那么闪闪发光。那些巨大的绿色昆虫脚就在那些闪亮的粉沫中粉墨登场了。
那些巨大的昆虫脚抖掉身上灰色的路面,露出漆黑如夜的身体来。那个身体好像只是个细长的平面,它薄如蝉翼,几乎可以忽略掉厚度。它就如同个二维生命,就像是用铅笔从纸上画出来似的。但那些从吊桥的斜拉钢索中解脱出来的绿色昆虫脚看着却非常的立体。不,应该说,让人毛骨悚然。
“好孩子!”爱因斯坦向它大喊了一声。好孩子掉过头来。现在可以肯定了,它的头朝向北面。它居然还有个头!
然后,它张开它的大嘴,嘶叫了一声作为回应。
好孩子的嘴,其实就好像是一张纸被剥成两片厚度各是原来的一半(如果真的有厚度的话)后相离所形成的一座只有天花板与地板而四面空荡汤的长廊。它的嘴亦是它全部的身体。好孩子的嘴里——它的身体中是片虹色之海,流光异彩,就好像这世间所有星辰的颜色都关在其中。那也许就是时光的颜色。
“好孩子!”牛顿也试着对它叫了一声。
好孩子也对他们再次嘶叫了一声作为回应。这次的嘶叫又低又长,声浪即刻掀起了无数的沙尘、纸屑、垃圾向他们飞来,他们的衣服头发在风中如水中浮萍般地摇摆不定起来。嘶叫声中,它转过身来,舒展开它那无数的绿脚,朝他们奔来。爱因斯坦和牛顿也舒展开双臂去迎接它的到来。
对于身边两人的无动于衷,达·芬奇吓得大叫了一声“该死”。在风中,他差点跌倒在地。他嘴上的那半截万宝路就没他那么幸运,它再次从他的嘴中跌落,然后跟着尘埃随风走远了。烟头的火星在风中闪闪发光。
达·芬奇转身飞快地跑进了自己的房子,跑进洗手间,关上门,搭上了保险,颤抖地坐在抽水马桶上。他点上另一支烟,长舒了一口气,轻声又说了句:“该死!”
接着,列奥纳多·达·芬奇惊奇地发现,他亲手设计的马桶开始变小了。而他手指上无数的花戒则从指间悄然滑落,掉在铺满瓷砖的地面上,叮当作响。
留下来的艾萨克·牛顿以及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被迎面冲来的好孩子——时光机,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在时间的河流里他们只看见一片无法辨识的彩虹之海。虽然看不到对方,他们却能彼此心灵相通。
“你能确定它不是发飚把我们当点心吃了?”
“我确定。他是好孩子。”
“这就是时间穿梭机啊,实在跟我想象中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叫它时光机或是好孩子,你那命名实在太冗长太逊太可憎了。”
“好吧,好孩子,为什么一个生物可以穿梭时空呢?”
“我们不算生物?”
“我们算乘客!”
“好吧,好孩子本质上算是交通工具。我们人类,好孩子交通工具。”
“嗯,交通工具。为什么一个交通工具会是个生物,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那我先来考考你交通工具的发展史。人类最早是如何进行位移的?”
“靠11路车。我是说两条腿。”
“正确。那么你说人算不算是交通工具呢?”
“当然不算,人不能算……是交通工具。”声音有些犹豫不决。
“好吧,那么接下来,人类进行位移最先用到的载体是?”
“四条腿。马。”
“正确。然后呢?”
“四个轮子。车子。”
“还有一对翅膀。飞机。”前面的那个声音稍微变了点调,他补充道。在时间的河流中,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几乎每次都不尽相同。
“不对,中间还有一个过程。”
“是什么?”
“马车。”
“马车?”
“是的,两个轮子四条腿。”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我想告诉你交通工具的进化趋势。”
“达尔文的理论能用到这里?”
“没错,几乎任何事物的变化都可以用进化论和循环论来解释。”
“说来听听。”
“好吧,你看,前面说的几种交通工具:人——如果要算进去的话(这时候有个声音忙说,不算),好吧,算了,不算;马;马车,自行车;机动车,飞机……”
“好吧,你想说明什么?”
“马;马车;机动车。生物;生物-机械;机械。看到进化趋势了吗?”
“……”
“这个进化趋势如果遵循循环论,最终将会进入接下来的两个阶段:机械-生物、生物,完成一个循环体。在下的好孩子时光机就是交通工具最后的终极状态。事实上这个进化循环论——起点即终点,适用于任何事物,小D的DNA电脑以及阁下的坏小鬼催化剂都是它们类属的最终产物。就拿我们人类作为一个例子,人类拿金属填补自己掉了的牙齿受损的骨头,然后人类发明机器人,接着发明生化人,最后生化人产生AI,遵循的就是这样的原则。”
“你这根本就是胡扯,阿尔伯特老弟!”
“谁知道呢。”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世界各地到处都有神用泥巴造人的故事,谁知道我们人类是不是某个循环的最终产物呢?”
“这完全不像是逻辑!”
“逻辑只不过是种偶然。”新的声音高兴地说。
时间旅行的结束来得突如其来。他们掉下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他们掉在了第15号山峰——那堆恶臭的有机垃圾上。那座15号山峰让爱因斯坦觉得眼熟,还有一种莫名奇妙的亲切感。而牛顿的感觉则刚好相反。
先不管那些情绪,他们成功地完成了时间旅行。不过,好孩子跑哪去了?
“那孩子可能跑到时间之河中游玩嬉戏去了。”爱因斯坦压抑着心情撒了个谎,决定不把残酷的真相告诉牛顿。他抬头张望着天空,不过此时他还没注意到那颗长长的月亮,“孩子的天性。”他喃喃了一句。
牛顿门前的这堆有机垃圾还在,臭味和苍蝇以及苍蝇的噪音也还在。也不存在一口可以看见星星的井。太好了,确实是回到过去了!牛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天光微亮,牛顿和爱因斯坦打量着垃圾商量着如何除理这堆该死的垃圾以便阻止另一个牛顿发明他的该死的小鬼催化剂。就在这时候,清道夫希特勒开着辆垃圾车来了。
“哦,抱歉,兄弟们。”希特勒脸上万分抱歉,“这一带我好些日子都没来了,想不到竟然已经堆积了这么多的垃圾。”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垃圾呢!”希特勒一边清理垃圾一边说。
在他们诧异的眼神中,清道夫希特勒就此解决了垃圾问题。
然后不再有臭味,也不再有苍蝇和它们的鬼叫声。
牛顿站在那里干瞪眼。原来解决这个难题还有这么简单的方法。
他们经过那座桔红色的吊桥,但它已不再是原来的桥。爱因斯坦可以感觉得出来,但他没表露出来,只是有些困惑。他们见到达·芬奇的时候,他正穿着他那件红色的科特·柯本T恤,那条红色四角内裤,蹲在自家门前,叼着根万宝路,盯着自己手指上戴得满满的花戒。
达·芬奇的房子,屋顶被捅了个大洞,像个被蓄意破坏的蜂窝。没有屋顶的房内传来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其中还掺杂着一些下流的声音。达·芬奇看到牛顿和爱因斯坦,便老远地就对他们竖起了中指。
等到他们走得够近了,从头到尾毫不知内情的达·芬奇便开始嘟囔了起来:“嘿,兄弟们!我都失眠好几天了!现在几乎所有的人一有空就睡觉,但是我却是那种夜猫子——白天活动的新新人类,黑夜不来我就睡不着。再说,你看,我的房子都成这幅鬼模样了,我还能睡得着吗?该死!”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房子。
“黑夜不再来是什么意思?”爱因斯坦疑惑地问。刚才经过红色大吊桥时的那种疑惑突然又冒了出来。
“我哪知道你们去拯救地球的时候,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去拯救地球了,还是去毁灭地球。”达·芬奇碎碎念着,“一切都不正常了,刚才就有个疯子诗人从里经过,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早晨来而复去——白昼却不曾降临……’什么的……”
“你想说什么?”爱因斯坦追问。
“我想你们在拯救地球的时候肯定把地球的磁极摆错位置了吧!我们现在是在南极还是北极?因为自从那天过后,太阳都已经有四十八小时没下过山了——准确地说,太阳是下过山了,但天却一直亮着!还有,你得看看,那太阳实在大的离谱,太不真实了!”
“天一直亮着!?”牛顿也是满脸问号。
达·芬奇说着伸出右手中指指了指天空,“还多出来一根像阳具似的月亮。好吧,不废话,那其实是我的催化剂免疫试管。”
他们抬起头来,看了眼发亮的天空,天空中那颗最近才出现的月亮——那确实是一颗长长的月亮,它像钻石般闪闪发光。
爱因斯坦琢磨了一番,然后突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我的上帝啊,艾萨克,我们没有回到过去,我们回到未来了!”
“所以,因为艾萨克的催化剂,整个地球都变小了?”达·芬奇瞪大了眼睛。
原本用来关死小鬼的催化剂免疫试管因为不受影响,撕破了达·芬奇的屋顶,被抛到了地球与月球间的第三拉格朗日点上,成了颗静止的人造卫星。
“为什么……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我们什么都没做,地球竟也没有毁灭?”牛顿和爱因斯坦尴尬地看了看对方。
“恐怕是的。”爱因斯坦想了想前因后果,自言自语起来,“你看地球现在肯定缩小了啊,现在的地球就像是躺在太阳的手术室灯光下,那么大的一个散光源,哪还能产生什么影子!”
“不过,好像除了永昼这点——这是由于体积(距离)改变引起的,死小鬼好像对其它的空间属性完全没有影响。比如说,为什么变化过程中没有引起海啸地震或其它不良的现象呢?”爱因斯坦继续说着,抬起头来看牛顿。
“我哪知道!”牛顿尴尬到只能用愤怒来掩饰自己。
“我想,阁下发明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啊,它改变物质性质的同时甚至都欺骗了物质本身。”爱因斯坦说着拉起了《奇异恩典》,他最喜欢的候选曲目。这是时间旅行后再次响起的久违的小提琴噪音。
“说的就像宗教似的。”达·芬奇说着,执烟的手指伸出去指了指天空中平常里的那颗圆圆月亮——它还是如平常时的那般大小,“不过,看起来确实是这样,那颗月亮本来变得大的离谱,不过现在却变得跟原来的没什么两样了。死小鬼似乎连引力这种东西都给欺骗了。还有光,虽然骗不了全部,但是那么大的一颗太阳竟然没把地球烤焦。”
“哦,”牛顿看着达·芬奇指的月亮,“小D,你是说月亮也变小了?”
牛顿和爱因斯坦这时才想起看另一颗月亮。
“看上去是这样的。”达·芬奇抽了口烟,两颗月亮在烟雾中变得如此迷惘。
这次变故总共损失了一座桥(建设局已让达·芬奇打印了座新桥补上了),一片屋顶(有待修理);这次变故还带来了一颗新的月亮(达·芬奇的试管),以及一堆垃圾(??这是?)。除此之外,世界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兄弟,哪正常了,多了颗月亮,还我的屋顶,还有极昼。哦,该死!”达·芬奇扔掉烟头,几乎要尖叫起来了。
“不过,地球总算是平安无事嘛!”爱因期坦这么安抚达·芬奇。
“那垃圾又是怎么回事?”牛顿好像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的垃圾。”爱因斯坦表情困难(伤心?)地解释道,“好孩子确实是回到了过去。好孩子只能进行一次时间旅行,然后它就会自动解体成有机垃圾,就像你那堆15号垃圾那样。”
“见鬼!”
“你还记得当初我输入的唤醒指令吗?”
“见鬼,不!”
“‘若欲回到过去,必得先到未来。到达原点,方才通达过去。’”
“见鬼!”
“还记得我说过的循环论吗?这条理论也适用于时间的法则。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孩子会中途把我们丢下,我想肯定跟你那死小鬼脱不了干系。”
“哦,见鬼!”牛顿叫道,“它还撞毁了我的路灯。”
“按照扩散理论(这又是哪来的理论,牛顿&达·芬奇郁闷),死小鬼既然都已经影响了月球,它肯定会把自己影响继续扩散到宇宙空间去,先是扩散到整个太阳系,那时太阳就会变小,到时地球不就昼夜更替正常了吗?”爱因斯坦侃侃而谈,“然后是整个银河系,更大一级的星云星团……最后整个宇宙。”
“世界正常了,伟人岛安全了,人间太平了……”对于这一点牛顿倒是非常的同意,因为这回连垃圾也没有了。不过对此,他还是没有完全弄清楚,因为那堆垃圾本来就不在那里,“在世界变得正常之前,我得先补个觉。”他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打起哈欠朝来时的路回去。
披着潮湿渌渌小熊睡袍的爱因斯坦也朝自己的房子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天空与大地,突然想到,恐怕此刻的地球,它只有原来地球上的一颗苹果那般大小了。
“哦,艾萨克阁下,又是你的苹果啊!”爱因斯坦心中暗笑。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孩子,一阵难过,便重重地摔上了门,进了屋。
真是令人疲倦,我非要睡上一天一夜不可——当初艾萨克·牛顿的目标。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躺到床上,把空调打到最大,盖上波斯毛毯,心里不停地想着,要是能再一次梦见那片无边的海洋和沙岸就好了。但这次一定不要出现商人。还有阿尔伯特·牛顿。
只有达·芬奇站在原地郁闷,“正常个屁,我的试管月亮还有我的烂屋顶怎么办!!”
他把手中的烟弹了出去,它划过空中,然后掉到地上溅起无数星星。
fin.
①《Perfume:The Story Of A
Murderer》中的主角,制造香水的高手,他在一个鱼市场诞生,最后也在原地消失(含蓄地暗示被吃掉了)。
②金门大桥之父。
发表于2009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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