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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玫瑰——手术拯救草原“石女” (2008-01-12 00:26:29)

草原医生

 

      本月6、7、8号,我又去呼和浩特工作了3天,出发前,听说那里零下18度,冰天雪地的,心里也有些害怕,不知会冷成什么样子,所有的人都嘱咐我:千万多穿衣服,别冻坏了!我翻箱倒柜找出大羽绒服、毛裤、甚至还专门去买了顶帽子。

    一下火车,我就直接进了手术室,就像流水作业一样,一台接一台做手术,一场接一场讲课,一桌接一桌吃肉

    我在临床一线已经工作18年了,经历了很多的风吹雨打,见过了很多的人生百态,常常自诩拥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但每次到外地指导工作都会遇到一些人、一些事让我感到震撼,呼和浩特的天气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寒冷,一位花季少女的悲惨遭遇却让我浑身颤栗,她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地挥之不去……

    “蒙蒙”(暂且这样叫她吧)今年18岁,7年前,第一次来月经,腹痛、经血不能流出,当地医生检查,诊断为:处女膜闭锁,以为做一个简单的处女膜切开手术就可以解决问题,切开处女膜后,发现诊断错误,蒙蒙没有阴道,就是常说的“石女”,医生又为她做了阴道成形术,接下来又做了一连串令人费解的手术:打开腹腔、切开子宫、掏出血块、顺手还往这个11岁女孩子的子宫里塞进去了3个不锈钢避孕环!!!(我到现在还没有想通,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估计抗感染治疗不到位,导致术后盆腔、腹腔反复感染,在以后的7年中,蒙蒙先后又经历了3次手术:阑尾炎、腹腔脓肿、肠瘘,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危险的一次,术后伤口感染、裂开,每天从伤口往外流脓水,医生怀疑肠子漏了,不能进食,蒙蒙就靠输液维持生命,整整不吃不喝、输了1个月的液,伤口才长上。历经磨难之后,丝毫没有减轻蒙蒙的痛苦,她仍然天天腹痛,辍学在家,蜷缩在床,惊恐、绝望、呻吟、眼泪,成了她童年的主题,本应山花烂漫的脸上表情呆滞、目光游离,精神状态已经有点不正常了。我见到她后,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难受... 难受... 爸爸:我难受......”我知道,她的这种难受,是由于避孕环在子宫内刺激子宫收缩产生的宫缩痉挛,这种难受不是靠止痛药可以缓解的,只有选择解痉药才能有效,但避孕环不取出来,永远不能彻底治愈。

    父母带着孩子跑遍了内蒙、北京等地的大医院,用尽了各种药物、偏方,最终都没能治好蒙蒙的病,这次听说我们要去呼和浩特,从400里远赶来就诊,我仔细看完厚厚一摞病历,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扎在我心上一样疼得发抖,我小心为蒙蒙检查,尚未发育成熟的腹部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手术瘢痕,最长的约有20公分,如果还需要做手术,我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由于没有规范使用模具,阴道已经挛缩,大约只有4公分深,阴道的顶端已经融合,根本看不到宫颈,这大概就是很多医生,放弃为蒙蒙取环的原因。子宫颈中央有一个小孔,叫宫颈口,向外连接阴道,向内通向子宫腔,月经血就从这里流出来,要取出子宫内的避孕环,必须要用一种特殊的取环钩,通过宫颈口进入子宫腔,把环钩出来。由于根本见不到宫颈,就无法做这个手术了。对蒙蒙来说,取出避孕环可能是她终止噩梦的唯一希望,要达到这个目的谈何容易,甚至有的医生对蒙蒙父亲说,这些环只能在孩子体内带一辈子了。

    蒙蒙的父亲: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生活的磨难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当我对他讲了手术的困难后,我的犹豫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放,“周主任,求你了,救救我女儿,如果从下面取不出来,能不能做手术打开肚子取环!我女儿不生病的时候可爱笑了,我女儿不生病的时候可爱笑了...” 我感觉到后脊梁飕飕冒凉气,天啊!他居然打算让我“剖宫取环”!?病魔把他们都折磨成什么样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决定试试,必须试试,必须成功!我几乎没有做过这么没把握的手术,由于反复炎症、多次手术,已经导致宫颈严重变形,与周围组织紧密粘连,器械进入的方向、力度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子宫穿孔、大出血、损伤膀胱、直肠等严重并发症,给可怜的蒙蒙带来新的灾难。而且,我是到外地指导工作,没有援兵,万一术中出现意外,这个医院的抢救条件有限,到时候,我会急死的。但面对蒙蒙父女期待的目光,我别无选择,虽然有50%的可能性会失败,但也会有50%的希望会成功。如果不成功,我就会把蒙蒙带回北京来治疗。

    我之所以敢答应给蒙蒙做手术,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对自己取环技术的绝对自信。取环虽然是个小手术,但我的体会,在各种疑难复杂的计划生育手术中,取环是最难的。给大家打个比喻,在一个走廊(阴道)的尽头有一个房间(子宫),房间里放了一个呼啦圈(环),房门(宫颈)上有一个门缝(宫颈口),取环就是要从门缝伸进去一个钩子,闭着眼睛把呼啦圈勾出来,呼啦圈有可能断裂,还有可能被别的家具遮挡,还有可能陷进了墙体里。在医院里有着比较严格的等级制度,天天在门诊一线做手术的医生一般都是低年资医生,手术中遇到困难就会向二线医生请示、求助,什么宫口扩不开啦、探针进不去啦、胎囊吸不着啦、环上不进去啦、环取不出来啦、环断在里面啦、出血多啦等等,如果二线医生还不能完成手术,就要向三线医生汇报。我做三线的时候,计划生育手术叫我上台的几乎都是取环,其他困难二线医生基本上都可以搞定,而我从来没有让其他医生失望过。但这次难度又增加了,走廊坍塌变形,不知道门在哪里,更不知道门缝在何方。我给蒙蒙做了一次X光检查,准确了解子宫内避孕环的形状、位置。从决定做手术之后,我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老在那发呆琢磨,晚上躺在床上,也在一遍一遍想着明天的手术该怎么做?宫颈口到底会在哪里?术中可能会遇到什么困难?大出血?子宫穿孔?直肠损伤?手术失败?怎样应对?既然有月经,就一定有一个通道,虽然看不见,但这个通道一定存在,只要我能找到这个通道,只要我能把钩子伸进门缝,就有把握能取出避孕环。

    麻醉成功后,我上了台,身后站着5-6位观战的医生,我小心打开阴道,仔细观察阴道粘膜的颜色、质地、以及每一条粘连带的走向,用探针试探着寻找宫颈口,仔细体会探针遇到的组织的质地、硬度,沿着相对疏松的方向缓缓前进,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1毫米、1毫米地往前推进,心里还在默默祷告:千万别出血!千万别出血!突然,我感觉探针的尖端遇到了金属,说明我的探针已经安全进入子宫,接触到了避孕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已经有把握成功了。随后,我熟练而轻柔地扩张宫颈管,钩住避孕环,开始向外牵拉,力量小了,取不出来,力量大了,可能把环拉断,那就完了。最后终于把原本是一个细密弹簧样的不锈钢避孕环拉成一根钢丝才取出,我能够感觉到坚硬的钢丝在娇嫩的组织上划过时的吱吱声,蒙蒙虽然已经被麻醉,但强烈的疼痛仍然使她不自主地四肢扭动、肌肉颤抖。

    当我最后把避孕环完整取出时,手术室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是庆祝我们的手术成功,更是庆祝蒙蒙苦难的结束。大家含着眼泪、七手八脚把蒙蒙送回病房。我把那一堆变形的环交给蒙蒙父亲,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用卫生纸把那东西严严实实包起来,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孩子的妈妈看看。他熟练地照顾着女儿,调整输液速度,整理输液管,摆放体位,喂药,按揉腰部,脸上挂着孩子般开心的微笑,面对他的“快乐”,我感到一阵揪心,身后的一位大夫早已忍不住哭出了声来,夺门而去。

    我把蒙蒙父亲叫到办公室,交代了3件事:1、回家后坚持腹部理疗,改善长期的慢性炎症。2、让孩子回到学校,回到小朋友中间,明确向孩子传递她的病已经彻底康复的信息。3、不要怨恨原来的医生,她们不是故意要这样,只是手术的难度超出了她们的能力。我每说一句话,他都使劲点头,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用心记住的。当天下午她们就回家了,衷心希望家乡的草原、蓝天、白云能医治病魔给他们的心灵里造成的创伤,衷心希望朴实、善良的人们能够从此拥有快乐和健康。

从蒙蒙体内取出的避孕环

(被我拉变形了,没有标尺,顺手用笔帽作参照)

 

正常的“宫形环”

 

 

 

 

草原琴声

 

 

草原节日

 

草原台灯

 

草原姐妹

 

 

草原姐妹

 

草原石女后记 (2008-02-23 10:54:00)

    蒙蒙的父亲昨晚来电话,说蒙蒙出院后再没有腹痛过,例假也很正常,开学就可以和别的孩子一起上课了。这个有浓重口音的男人在电话那头显得格外激动,详详细细向我汇报蒙蒙回家后的情况,输液输了几天,哪天来月经,哪天有点感冒,老师很喜欢孩子,已经答应蒙蒙重返学校,买了新书包....他重复最多的话就是:肚子一次也没有再疼过!我几乎能想象到他脸上灿烂的表情,他说话语速很快,语调抑扬顿挫,我听起来就像听歌一样,听得我好开心!我几乎没有记住他说的那些细节,只顾静静享受从电话那头涓涓流淌过来的幸福和快乐。

    这个经历苦难的孩子终于可以健康的出发啦!祝福多多的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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