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之缘
昨天上班,两位同事先后对我说,朱厚老昨天去了。急急上网搜看有关消息,不见官方报道,只有许多民间自发的悼念。有一些帖子打不开,有一些被删了。据说是各网奉有司之命而为。
朱先生当过大官,本来与我辈小民没有什么关系,但他偏偏与我大学的老师翟时雨先生是国立贵阳师范学院的校友,翟老师在课堂说:“我的同学都做中宣部长了。”我们在下面互相问,他说的是谁?谁是中宣部长?后来他的确与我们有关系了,因为不再学胡乔木的《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了,图书馆已经下架的西方文学名著又上架了。一年多后,发生了一些事,他随着将他从贵州调到北京的人一起下台了,他们罪名是“反自由化不力”,是“自由化的保护伞”。又过了十来年,领导命我与同事赴黄果树采访正在那里参加石灰岩研究会的他,通过他的秘书表达了我们的意愿,不久秘书回复说:“首长说在本省不便抛头露面。”我想他可能也身不由己。我们在寂静的黄果树宾馆听了一夜的水声,第二天就回贵阳了。以后只偶尔在报纸上见到他的行踪,出席各种各样的学术会议,发表谈话。
二〇〇八年秋朱厚泽夫妇在黔东南侗寨
二〇〇二年,我与几位师友选编《贵州读本》,朱先生的朋友刘老师送来他致友人的信件,题曰《山之骨》,其中有“世俗缺钙,而贵州多山,钙,山之骨也,向为吾辈所珍”等语,我们都很高兴,说是山民气骨的代表,决定用。不久刘老师又说他曾荐此稿在省党报刊登,一位来黔视察的大领导见到后,说朱某在贵州还有影响嘛,省委领导被吓坏了,急命省党报社长写检讨,所以建议不用了,免得惹麻烦。主编钱理群先生也喜欢此文,但听了刘老师的话后也很犹豫。我们几个年轻人坚决要用,甚至说连这样的散文都不敢用,这本书还会有什么价值。钱老师说,我不是怕,我可以一走了之,我怕的是连累你们。我们说不怕,老钱说你们不怕就用。一篇书信、一篇散文引出这样的故事,思想解放先驱朱先生怎么都想不到吧。
第一次见到朱先生,是二〇〇七年,他来参加贵州大学校庆,邀了一群老人来文史馆见面,我也参加了老人们的聚谈。朱先生头发花白,身体健壮,一口贵州话很有感染力,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吃饭给他敬酒时说到翟时雨先生,他说不记得了,肯定不与他同班。后来他来敬酒,对我说:“请你一定代我向你的老师问好。”十月回母校参加同学会,我将他的问候向翟老师转达了。翟老师说朱先生不与他同系,年级也比他低,当然认不得,但朱很活跃,是学运领袖,所以他认识朱而朱不认识他。翟老师让我代为致候,我答应了,但心想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见到朱先生。没想到第二年又见到了,文史馆邀请“二厚”——朱厚泽、李泽厚——来讲学,我将老师的问候带到了。

朱厚泽摄影作品《根》
这次聆听了两位先生的演讲以及与黔中学者、学子的论辩、问答,是我一生中的幸事。后几日与同事数人陪同朱先生夫妇、李先生夫妇赴安顺、黔东南游历。去黔东南时,两位先生与我们同一辆大车,我们东问西问,两老不以为忤,有时是正答,有时是歪答,笑声满车。我们问朱先生从贵州调往北京的经过,中央派胡启立来找他谈话,他说他长于做事,拙于动嘴,建议中央改用福建项南,胡启立说福建发生了晋江假药案,项南不合适,中央已经决定调他了。他也只得服从,他当时是最年轻的省委书记。省委同事说他做京官了,要请客,他说你们明明知道我在往火坑里跳,还幸灾乐祸。我们又问两年后那场事变的真相,他正要说,车子停了,抬头看,黔东南州委的人来迎。朱先生笑问:“是请他们上来呢还是我下去?”李泽厚先生说:“还用问,朱部长下去。”朱先生笑笑说:“又要牺牲我了。”然后下车。此后再无机会听他说旧事了。
说实话,我对朱先生知道很少,以前只知道他当部长时提倡宽容、宽厚、宽松,大得人心,人称“三宽部长”,他下台后,仍然保持了完美的人格,保持了思想的锋芒,获得知识分子的敬重;建国后的的历任中宣部长中,他的任职时间最短,只有一年又七月,却是声望最高的一个。九十年代初,吾师适斋先生出差外省,在火车上与邻座攀谈,邻座得知他是贵州人后说:“哦,朱厚泽的家乡人。朱厚泽,了不起!”在网上搜读他的文章、谈话,真是佩服他的真知灼见,更佩服他的勇气。想引用一两段,但怕连累本文被删,只好作罢。他不是纯粹的学者,又生长于边鄙贫穷的贵州,做过地方大吏,又做过京官,对国情尤其是对现行体制的的认识最深刻,所以他的观点、见解更有实际意义。看到网上一片痛悼之声,可知他在思想、学术界的巨大影响。调他去的人曾说:“想不到我会被放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想不到我下来后还会有这样的好名声。”朱先生也是,虽然他的职位比前者低得多,但影响同样非同小可。
回来的路上,朱先生送我们每人一张名片,说欢迎我们进京时去他家做客。上书“退休金领取者朱厚泽、熊振群”及家庭驻地、电话号码。写作此稿时,我想找这张名片来看看,但总找不见,不知夹在那本书里了。其实也用不着了,朱先生已经不住在北京某街某号,而是移居天堂了。(插图是同事诸人与朱老夫妇合影)
二〇一〇年五月十一日

朱厚泽摄影作品《路》
五月二十一日,朱先生家人遵其遗嘱,将他的骨灰送回织金老家安葬,途径贵阳,在景云山殡仪馆小厝,接受亲朋故旧的吊唁。我与何、胡、薛、郭几个“粉丝”驱车赴龙洞堡机场迎接,然后又同送至景云山。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吊唁厅门口排成横列,每人手上拿一张字纸,连成横标,曰“迎接山之骨厚泽回家”。厅里反复播放关牧村演唱的《多情的土地》,深沉的女中音在回荡。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念生平事迹,人们三三两两地前来行礼、献花,很多人含泪而去。《贵州都市报》以“厚泽回家”为题,用两版的篇幅刊发了朱老的旧文《忆二姨》、八十年代初致母校贵阳清华中学原校长唐宝鑫的信,以及他清华中学同学的回忆文章。来吊唁的人老少都有,但老人们显得更加悲痛。退休的省级官员来了几个,在任的只有省人大副主任兼省文史馆馆长顾久先生。场面很压抑,回到城里,我仍然感到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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