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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爷爷、jiyong.net和《篁轩杂记》

(2009-03-10 11:2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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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果庵

纪庸

文化

纪家爷爷、jiyong.net和《篁轩杂记》

我先生开始筹划做“
念纪庸”网站是2006年的事了。那时我们还生活在纽约,我整日挣扎于哥大学习的重负之中,他那边工作之余买下jiyong.net的域名,寻找合适的软件……我大致知道他的想法,也自告奋勇地提供美术编辑支持。直到2007年的新年假日,我们两个才定神用功将这个网站初步做了起来, 先生弄得专注,常常到凌晨才睡。07年的18终于发出一堆邮件给亲朋好友,昭示网站正式开张,算是赶上了这个纪念日。我在日记里记下:“jiyong.net 是我们的功课,才刚刚开始做。”

18是先生的祖父纪庸(纪果庵)的忌日。


我和先生是高中时代的同学,相识已20余年,年少时去他家作客,曾见过纪家奶奶,印象中已是行动不便的垂垂老者。问起他爷爷,只道是个学者,被迫害而死的,我也只会略略叹惋,那年头到处听到“伤痕文学”,疼痛的事情也并不稀奇。先生对祖父的了解却也并不比我多几许,他出生时爷爷已经过世了,家中鲜有提及,直到2006年,已人近中年,才看到网上的一篇文章《纪庸之死》,怆然莫名,讷讷数言:“爸爸竟然没和我讲过爷爷。” 竟是从网上,他才开始了解自家爷爷,才开始读到他的文字,才知道他是一位与周作人、张爱玲、苏青等并坐的散文家和史学家,是四十年代“沦陷区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


纪家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爷爷的文稿、相片,为了避祸,奶奶几乎烧掉了一切,想来伤心。他丰富的藏书我们也只能从网上的一片文字中得以窥见。我开始帮助在网上找寻线索,发现有关纪庸和纪果庵的词条有数百,也有一些族群在研究那个时代的人文。从网上,我们开始阅读纪庸。纪庸和其他沦陷区的文人学者有着同样的遭遇,因为那个时代的背景,连其艺术上和学术上的成就也都遭多年埋没。(张爱玲的流行也不过是近十几年的事吧。还得益于她的作品更具流行特质。如胡兰成一类的“污点”昭然者,即便文采横溢,也不过是借着张爱玲的光得以入世人的眼。)纪家爷爷是个纯粹的读书人,博览群书,通晓英文和日文,沉湎于学问与文字,也满怀真挚,教书育人;却偏逢乱世,在时代大动荡中谋一角生活,在他那个年代的散文里,浸透着散淡却悲凉的底调;他生来与政治隔膜,却糊里糊涂地足踏汪政府的污池;待到新中国,却又因知识分子的天真,陷入更为悲惨的境遇……进入到爷爷的世界,竟觉得情何以堪?而对于我先生的父辈们来说,爷爷最是伤心事,甚不愿对晚辈提及。到今日揭开一角,其痛楚更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念及纪庸这样一个明朗正直一生无愧于本心的人,却连孙辈都要时隔半个世纪才懂得了解和怀念,将心比心,更是情何以堪!


网站始立,先生彻夜未眠,斟词酌句写就一篇《网站由来》。我知道他是个看似冷淡实则情感鲜明而激越的人。每看到他文中的最后一段,我都眼中湿润。我却劝他改去了文中许多更犀利的言辞。尘嚣散去,又何必再引世人无谓的纷争。爷爷的身世是带着强烈的时代烙印的个人际遇,而他的文字却能够超越这些时代的浮尘,到今日,也仍可得遇许多隔世知己,以爷爷的心性,他一定是安然于斯的了。


2007年早春,我随先生以及公婆作了一次苏州之行。也是在此行中见到了《纪庸之死》的作者黄恽先生。与黄先生的初次见面是在苏州大学校门口,他手中拎着一个纸袋,是送给我们的他的藏书,44年版的纪庸的《两都集》。黄先生是苏州杂志社的编辑,民国期刊的收藏家,也是纪庸的研究者,交谈中透着如今少见的读书人的笃实和矜持。从我们通过邮件与他联络上以来,他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手中收藏的有关资料和文章提供过来。爷爷的文字有许多艰深处,没有足够好的古文底子连录入和校对都难以胜任。如今网站上所用的大量的纪庸作品都是黄先生亲自录入发来的,令我们感激又惭愧。幸而有黄先生的导引,我们可以遍访爷爷生前在苏州的旧迹。不过今日之苏州已非40年前的苏州了,处处都在新生,旧迹已几乎消泯殆尽。行至郊外当年爷爷劳改时的上方山,正大兴土木修建用作旅游资源的庙舍,他投身而入的石湖如今波平如镜,芦草轻扬。


在苏州大学人事处,我和先生并不敢显露自己的身份,托朋友关系,只是假借作研究的名义,借出了纪庸当年的人事档案。保管档案的人显然不知纪庸其人其事,只出于谨慎,嘱咐我们尽快查阅后交回。档案册看上去不厚,但每一页都是极薄的信纸,装订的十分规范。借着招待室小窗前的光线,先生执册,我用数码相机逐页拍摄。相机镜头里一页页扫视过去,从历年历次填写的履历表格到打成右派、反革命之后供述罪状的数十页的个人自传、他人的检举信、外调的材料、历次处分判决到平反的决定、各级意见、评语、遗书……我越拍心里越暗越紧越怕,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人闯来夺走我的相机,——即便是在如今这时过境迁而且已经开明许多的光景,这些恐也仍是不能见人、不能放到阳光下的东西啊!


这些拍回的档案资料保存在家中,许久都无人翻看。如同怕碰翻潘多拉的盒子,把所有可以佯装无知的痛楚全都撕掀开来。为了整理资料,我开始翻看爷爷述罪的“自传”,(有感时会读一段给我先生听,他总是听不得两句就说:“还是你先看吧。”)读过他散淡如诗的文章,再读这一层层剖剥自我内心“丑恶”的“自传”,我看到这个写“自传”的纪庸笔下苍白而枯槁,那个细腻而饱满的纪庸早已把自己掩埋。他终于也将自己的皮囊投入上方山石湖的水波中去了,为的是又一次不小心犯下的“错误”,也许是管教者为了增加威慑力而故意提及他的“罪行”很可能将牵连他的家人,尤其是那在北方工作的儿子,他到了自己所能承受的底线……


2008年中,通过黄恽先生的联络,台湾学者、出版人蔡登山先生诚意出版纪庸文集,并数次热情来函催促文稿。蔡先生并亲自到台北的几个图书馆搜寻当年沦陷区的杂志,又发掘出多篇纪庸作品。2008年秋,我公公婆婆来到我们美国家中,纪庸散文集也进入校稿阶段。我公公虽是物理学的学者,然家学深厚,更兼治学严谨,每日校对文稿至深夜。幸有老人家在此,文稿中的众多错误得以更正,这实非易事。所有的文稿均初始于能够找到的当年的期刊和发行物。当年的沦陷区出版质量有限,原本错漏频出,加之老旧破损的资料经复印扫描,有许多难以辨认处,往往要弄清可疑之处需几费心思。文稿中旁征博引,有出处偏僻者,常常欲索原文以求证而不得。更有谈及当年的生活及风土,唯有亲历其事者,知其所云,方能更正许多录入时理解上的错误。我夜半因小娃哭闹而醒来,每见书房那边仍亮着灯,电脑屏幕的后面是公公花白的头发。


前后历时半年许,《篁轩杂记——纪果庵散文集》终于在台湾面世,秀威出版社给出了很好的书衣设计,书名题字则是公公的亲笔。另一册纪庸文史随笔集也已在编撰中了。


纪家爷爷若是还在该多好呢,(那他今年刚好是一百岁,)添了曾孙,又新出了书,这是多么好的日子。


09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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