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赛马手(网络下载)
这座膨胀的城市苏醒的时候,我们的赛马手躺在他白色的“宝马牌”汽车里再也睡不着了。车内音响的萨克斯自动翻面,伴随了他整整一夜。他的岁数看上去已是中年。汉显BP机和手持电话都丢在家里,汽车里的无线电话也处于关闭状态。他眼下正在度一个漫长的假期,纽约总公司建议他尽可能地排除外界的任何干扰,静心休息。于是在这个闲情逸致的假期里,赛马手完全与他自己的现实割裂开了,反倒与他以往的一段生活发生了联系。这时的天空已经隐隐发白,城市的杂音开始骚扰千家万户,萨克斯与这样的画面非常不谐调,这样的画面只有小号才能与之相配,而我们的这位赛马手耳边却延续着昨夜的萨克斯。
先说天气。这段日子本来应该是炎热的,可是并不很热,只是有些憋闷。昨天,赛马手与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大帝娱乐宫打了一整天的电子赛马游戏。渴了喝可口可乐,饿了吃盒饭,晚饭也与往常一样就在娱乐宫内解决。但与往常不一样的是,昨天晚饭后他没有紧接着打电子赛马,而是到酒吧间跟一对青年夫妇谈了很长时间的价钱,就他的那辆“宝马牌”汽车的出售与青年夫妇最终达成协议。明天,他自己的“宝马”就不再属于他了。这件事,他反反复复地考虑了许多天,终于还是下了狠心。他需要钱,要将大量的钱投入到假期中他所专注的电子赛马游戏里去。“赛马手”这个名称即由此而来。买卖“宝马”的协议达成后,那对鲜亮的夫妇起身走了。明天上午家中的电话一响,“宝马”便归属他人,他想到这件事总算有了个结局,身心如释重负,即刻进入到赛马游戏厅,热火朝天地与那些电光控制的马群奔跑起来。深夜十二点以后,游戏厅清场,赛马手蹒跚而出,显然又是运气不佳。他的运气总是不好。娱乐宫内的酒吧间通宵营业,空空的,已经没有顾客。他落座在一个昏黑的角落里。萨克斯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随微风传送过来,那么悠扬悦耳,可是却让你分不清它究竟从哪个方向传来。赛马手刚坐下,又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间里是另一种音乐,好像轻松的清新的早晨的幸福。他想,洗手间里是早晨,外面是黑夜,酒吧是黄昏。萨克斯总使赛马手联想到黄昏,而且还是那种草原上的黄昏。他喜欢黄昏的草原,喜欢萨克斯和灯光效果都非常朦胧的酒吧,他曾经总是把草原上的黄昏认做黎明。听刚才那对夫妇说外面下了一天的雨,晚上雨下得更大了,还打雷。赛马手无法想象外面的雷雨,他觉得那个世界跟自己毫无关系,他疏远着那个世界,他感到隔膜和孤独。他还是喝威士忌,他觉得今天的酒特别好喝,于是就多喝几杯。其实,这回喝的酒非常一般,赛马手惟独这回没有叫“XO”,而是要了一瓶“黑方”。不加冰,不加苏打水,也不吃花生,他忽然喜欢上了这种纯而又纯的饮酒方式。他甚至念出声来:“加冰干嘛,加水干嘛,全没味儿了!”他叫来酒吧侍者:“你把这碟花生拿走,我不吃。”
“先生,花生不收费。”
“我说过了我不吃,摆在这里很乱!”
侍者恍然大悟,一迭声地答应:“哎,是是。”端走了那碟对于今天的赛马手来说完全多馀的花生。接下去,他的威士忌越喝越畅快,不知不觉一瓶“黑方”喝光了。他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了。他的胃曾经在草原上被烈酒烧坏过,吐过很多很多血,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多喝。
坐在酒吧里,赛马手开始盘算起那几个内蒙兵团老战友的火车现在行驶到了什么地方。因为老战友们从北京出发的准确时间他不知道,所以怎样也盘算不清目前火车具体在什么地方,反正他们明天下车后再乘几个小时汽车,傍晚的时候就能看到那片草原了。
半个多月以前,在京的兵团老战友们相约一同回草原看看,这类集体旅游似乎成了近两年的一种时髦。大家有钱了,有闲了,或者是有权了,生活安定了,人到中年,青春情结反倒越来越重,尤其是那样的流浪的青春!约赛马手回内蒙的电话打到公司,是“小个子”打来的。以下全是“小个子”的话。
“去吧,老战友们聚聚,机会难得。”
“你要是不去,就扫大家兴了。”
“你也是,让个外国资本家把原先的干脆劲儿全给压迫没了。”
“大家都知道你这些年的状况……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锁上房门无牵无挂,去吧,资产阶级不是放你的假嘛,正好走一趟!”
“见到又怎样,当时你们都那么年轻……”
“对不起,我没想到跟其其格的那段感情在你心里这么重,既然这样,不去也好,省得见了尴尬。其实,咱们这些人谁又不是生活在过去?别再那么沉重了,至少表面上轻松一些。好吧,我们去,回来见。”
……
“小个子”就说了上面的这些话。我想这些话里的信息已经是很多了,它交待出赛马手的过去和现在,若有交待不清的,容我后面再作补充。
酒吧里,赛马手付过账,又给了侍者小费,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大帝娱乐宫。雨已经停了。没有风,气候潮湿。地上全是雨水,反射着橘黄的路灯。街上的车辆比白天少了许多,一辆一辆快速地驶过,路面积水飞溅,唰唰唰唰,声音远了。他愣愣地看着远去车辆的红色尾灯,考虑自己要不要开“宝马”回去。他清楚自己已经醉了,往常,他会“打的”回家,可今天他一定要驾“宝马”回去,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我们早已知道,明天的“宝马”就不再属于他了。今夜“宝马”如果不在身边,我们的赛马手就会感到不安和忧伤,无所依靠。他打开车门,很沉重地坐进去,关门,起动,好啦,赶快带我跑吧!跑起来吧!
“宝马”的各个零部件动作良好,一路风驰电掣,既没出交通事故,也没遇到交通巡警,平平安安地到家了。他精疲力尽地把车停放在高楼下的林荫道上,熄了车灯,打开音响,插入一盘萨克斯音带,锁上车门,调好空调,扳倒座椅的靠背,闭上眼睛,他这才觉得脑袋有些胀痛。不久,赛马手便睡着了。车内表盘的蔚蓝色指示灯幽幽地映在他安静的脸上,就这么一直到天亮。
天亮后,赛马手把车停好,上楼回家冲了个温水澡。然后,他裹着白色浴巾为自己烧了壶咖啡坐下来喝。他慢慢地呷着热热的咖啡,阳光在这个时候从窗外窥探进来。房间里的硬木家具光洁爽目,好像附着了生命,能够与他对话。他非常喜欢硬木家具。窗外城市的喧闹开始了,警车、急救车、国内外领袖的开道车、各种事故维修车和乱七八糟什么车的警示灯“呜呜”地响过。他的头已经不再疼了,只是因为昨晚的醉酒,又一夜在车里没睡好,现在依然有些昏昏沉沉。他看看墙上的豪华挂钟,还不到六点,办理移交手续接车的电话要到九点半钟才能打来,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先睡一觉,否则他今天交完车后就无法再去游乐宫赛马了。他躺在松软宽大的床上,心里却非常不踏实,竖起耳朵谛听,总觉得电话马上会响。他等待着电话,又担心电话突然响起,就这样过了许久,赛马手迷迷糊糊地睡熟了。在睡梦里,他看见返回草原帐房的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天空正有流星划过,射向遥远的黑色大山。银亮的月光下,道路细长,弯弯曲曲,道路两旁是无边的草原,不是古歌里唱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而是那种草长得很低矮的荒凉草场,杂草之间生满了带刺的黯红色沙蓬。飞奔的马蹄在石头上直打滑,小一些的石子往四面飞溅,噼噼啪啪的,他甚至听到马的粗重鼻息,非常疲倦,非常劳累,马蹄细碎,声声冷寂……电话猛然响起,赛马手一下子坐起身,刹那间还不清楚自己睡在什么地方,或者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立即回想起来了,于是又感到无比悲伤,无奈地抓起听筒……
三个小时以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宝马”奔向这座都市的哪一个角落。他只好这么想,它还在,它就在这座城市的同一块天空下面,它好好的,我们不会永别的,我会和它不期而遇的。
一辆黑色“丰田”停在中午的大帝娱乐宫门外的停车场上。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我们的赛马手。他的“宝马”转眼间就换成了“丰田”。
空气在今天显得燥热起来。赛马手快步进到娱乐宫里,冷气习习,他感到浑身放松。数十万元的借款也已经还清,手头的三十多万元,还够他折腾半个月的电子赛马游戏。
大玻璃罩里的十来匹烈马即将奔腾在草原上。赛马手买了大量钱币,又在新的一轮游戏中进入角色。最后的绿色指示灯亮了,他仿佛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忘记了自己今天中午还空着肚子。按习惯,他依然选择那匹雪白的短腿蒙古马,紧了紧马肚带,纵身跨上,松开马嚼子,抖抖缰绳,朝向草原的边际飞奔而去。这时,他看见前方一带青色的远山,那就是他奔跑的方向坐标。他的坐骑开始下沉,顺着缓坡进入到一块洼地,远山被矮小的草原丘陵遮挡住了,目标消失,只剩下草原和天空,他一下子觉得有点孤单。他记得还没有人跑到自己的前面去。他回头看看,没有人,后面的人马还没跟上来。再回头看看,奇怪,还不见人马的影子。过了许久,他没能跑出这块看似不大的洼地。他开始发慌了。毕竟他还不是一个经验老到的骑手,他从小生活在首都一个安宁的家庭里,那里有他一生都读不完的书籍。他的父母已经下放到“五·七”干校,从寄来的照片上看,他们的脸浮肿着,手拄铁锹,身体臃肿不堪,身后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猪圈,这张照片摄于一九七一年初他们刚刚盖起猪圈之后。父母在信上说:通过劳动,向农民兄弟虚心学习,他们懂得了猪粪原来是那么芳香!他不想给父母回这封信。他觉得父母的变化真是太大了。猪粪怎么也不会芳香起来,如果真是这样,世界上的养猪大国不就成了香料大国了吗?赛马手在飞奔的过程中当然不会想到这些,草原上的小飞虫正迎面粘到他的脸上,胸前的背心也粘满一片黑色的飞虫,只不过我愿意在现时赋予他这些回想,好让他尽快跑出往昔的洼地与今日的游戏障碍。许多年以后,他的父母才告诉他,当时写“猪粪芳香”那样的信寄给他,是担心通信被别人拆看,万一被别人拆看去,人家也会知道他的“臭老九”父母正在进步,这对他当时是有好处的。
赛马手终于跑出洼地,那一带远山复又出现在他的前方。草原无边的辽远。他感到自己正奔跑在一面巨大的绿色转盘上,这样的奔跑永无止息。他望到正前方远远的一座黄泥小土房,那是草原机井,那是一个标志,他应该由那里将坐骑掉转方向,把那一带青山甩到身后,一直往东,再到一座机井的黄泥小房,然后迅速掉头向北跑,就会回到出发的地方。赛马手这时已经将坐骑加速到最高档,按照今天的游戏规则,他在第八次跨越横栏障碍的时候落马了。可是那年,草原上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大家都有一种提前告别漫长寒冷的冬季的感觉。那天,他的骑术发挥得特别好。他连续跑出几块洼地,朝着目的地飞驰,那一带青山又出现在他的左侧,与他并行。他自信第一名非他莫属。现在他心里全是那个乡里的赤脚医生其其格。那个大眼睛红脸蛋儿梳着长辫子的纯净姑娘就在前头。他深情地朝前方寻视,仍旧看不见目的地的人影。突然,他发现了什么。从他吃惊的目光里,我们知道出现了他意料不到的事情。乡长的儿子多尔基飞奔在他前面,他简直弄不清楚多尔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他可以想象多尔基奔回目的地时的情景,人群兴奋地欢呼,多尔基被众人抬举着反复抛起,他的两眼一直盯着远处站立观看的其其格,而其其格的眼里这时也满含着快乐和幸福。赛马手是多么可怜。他一下子弄明白了,草原不需要他这样的人。草原需要歌唱、力量、勇敢、烈酒、粗糙和轻松的幽默,当然,那时的草原还需要一个人的良好出身。多尔基出身于贫下中牧,而赛马手的出身却是“臭老九”。这往后故事的结尾已经非常分明了。赛马手终究还是失去了其其格的爱情,否则我们的赛马手也许今天还留在那块草原上,或者在都市里会有一位蒙古姑娘伴随着他。不过,这两种假设都不会成立,生活毕竟是现实的,因为赛马手一定要返城,而其其格姑娘又离不开她生长的草原,所以他们的爱情注定是毫无结果。他想,如今的其其格已经不再是姑娘,不管今天她在哪里,她的脸上一定挂着岁月的沧桑。
赛马手从草原回到城里,一切欢乐与痛苦都变成久远的梦境了。他先当工人,然后结婚,与妻子一同进入大学。大学毕业后,妻子接着读硕士,他不愿意再读下去,就到一家出版社当编辑,用业余时间从事小说创作,但他的作品却一直受到冷遇,他本人只是“知青作家”中一个小小的人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与妻子的关系发生了冲突。繁忙,性格,脾气,隔膜,好强,任性,不满足,事业不顺,古代与当代文学专业的相互贬低,使得他们的冲突越发不可调和,两败俱伤,最终还是以妻子的留学而告结束。赛马手的妻子到日本去寻求中国古典文学的发展脉络,并且与一个日本人结了婚,那个日本大胡子是个研究中国先秦文学的专家,而赛马手的妻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女人。有一次,赛马手在北京国际饭店咖啡厅偶然看见前妻陪着日本丈夫到中国查阅资料,他想情况一定是这样的。他远远地看着那对中日夫妻正在与两个中国古典文学的学者交谈。那两个中国学者如同两个穷酸的精明绅士。赛马手的前妻每说一句话,脑袋都要往前不停地夸张地伸探,就像鸡走路时脖子的一伸一缩。而在听日本丈夫说话的时候,他的前妻又夸张地斜侧着脑袋,时时深深地弯下脖颈。她原先不是这样的呀,他想。然后,他感到一阵恶心,非常想吐。他突然想起前妻在床上的情形,那时他的感觉就像是——奸尸。他同时为那位日本兄弟感到悲哀。还好,他对人的观察告诉他,那个日本人对这个中国女人的感觉已经开始淡了。她脸上化妆很浓,且涂了厚厚一层使皮肤发亮的油脂,不过,多么好的化妆也掩盖不住她憔悴的底子。是不是中国人一到日本,尤其中国女人一到日本就马上会变得憔悴呢?赛马手觉得自己躲在一边如此地观察前妻未免过于残忍,于是他赶紧起身离去。
赛马手离开国际饭店走在去赛特写字楼的建国门大街上,他的眼前高楼林立,从某一个角度看去,恍如西方的某座城市。而他这时心里想的全是那个草原姑娘其其格。他想,许多年过去了,其其格的轮廓还依然是美丽的。他始终忘不掉那个甜美的女孩子。自从与妻子分手后,往昔的其其格日渐突现出来,仿佛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一个清亮的声音,又如同树枝上最后一片残叶遭遇到的一丝风动,使他感到莫名的惆怅。其其格完全成为他心目中的爱人了。他后来领略过不少女子的欢笑和眼泪,回想起来只有其其格的欢笑是真正的欢笑,只有其其格的眼泪是真正的泪水。出版社的工作相对来说还是清闲的,至少他的大脑不会全部被占去,空余的部分都装满了其其格和草原的生活。这样下去,显然他就要垮掉了。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形同虚设,活得只剩下一具空壳,丢了魂儿的样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一位老友介绍他到一家外资企业的办事机构工作,而赛马手也正想让自己超负荷地劳作起来,脱离眼下的不良状态,于是就辞去出版社的工作,应聘到这家外资机构。
几年过去了。赛马手凭着自己的精明好学和主动,在这家外企办事机构步步高升,很快就爬上了总代理的宝座。熟人和朋友问他成功的诀窍。他说:无可奉告。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几年到底是怎么混过来的,他甚至觉得这几年的生活简直可以说是一块巨大的空白,没有什么值得回想的事情,每天他都像一部机器在加速运转,无情地消耗着它所能消耗的能源。现在,这部机器总算是可以休息片刻了,但是它还有惯性,它还在挥发着热量,它必须进行自我消耗,决不能压抑自己,否则它就会因自身的热量过高而发生爆炸。赛马手挥汗如雨地打着赛马游戏,随身携带的耳机里是蒙古歌手腾格尔的民歌。他陶醉在这个游戏里。他在这个游戏里不仅能够消耗自己,还能使自己梦回往昔的生活——草原和其其格。
“跑吧,跑吧,其其格,我看见你了,我回来啦!”
“其其格,赛奴(你好),赛奴,赛奴,赛奴!”
“塔啦(草原),塔啦,塔啦,赛奴塔啦,赛奴塔啦!”
“腾格尔,好样的,你唱吧,赛奴,唱吧!”
“我操!”
“妈的!”
……
赛马手在喧哗骚动乌烟瘴气的游戏厅里的喊叫,几乎就要被周围游戏的人听到了。只有来回走动的侍者每天都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可是不明白他喊出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赛马手这时脑海里映现出的那幅画面有多么神奇。
几乎是每天的清早,大帝娱乐宫游戏厅的门还没开启,赛马手就已经等候在门外了。他手上端着一大杯加满冰块的可乐,他刚刚在娱乐宫的快餐厅用过早餐。早餐是两个煎蛋,一杯热牛奶,一杯新鲜的橙汁和五片面包,再加上黄油和草莓酱。他的早餐向来如此,他必须吃得很饱,因为打赛马游戏时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和精力。这天,赛马手正打得火热,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停下来回转身,看见一名侍者正背着双手微笑地面对着自己。他摘去耳机,听到侍者在说:“先生,打搅啦,我们劝您别再玩下去了。”
赛马手莫名其妙地问:“怎么,我干扰你们了吗?”
“先生,您没有干扰我们,我们只是劝您这种事最好偶尔为之,要不然您的‘丰田’早晚也是保不住的。请您原谅我的直言。”
赛马手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非常感谢你,我喜欢这样玩,放心吧,不会出格的。”
侍者这时从背后拿出一大口袋游戏硬币,“先生,请您不要拒绝,这是我们老总吩咐下来的,也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
“谢谢你,谢谢你们的老总,心意我领了,这些硬币你还是拿回去。你们在做生意,我是在玩儿,这没有什么不公平。”
“先生,您还是收下吧,这是老总吩咐我做的……”
“好啦,拿回去吧,改天我会当面谢你的老总。”
“先生,您要是不接受,那么我们就不再欢迎您来娱乐宫,虽然我们不能阻止您来打游戏,但我们实在不愿看到您的破产。”
赛马手板起了面孔,说:“我也许会像你讲的那样破产,可是我却能从自己的付出中得到乐趣,一种精神上的乐趣,明白吗?好啦,你去吧!”
侍者对赛马手的这些话感到费解,于是站在原地不动了。直到赛马手示意他离去,他才提着那袋子硬币回到服务台。赛马手注意到他一回去就拿起了电话。他知道侍者正在给他们的老总通报这里的情况。赛马手独自摇了摇头,又专注于他的赛马游戏。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赛马手用于赛马游戏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这天,手头只有五万块钱的赛马手又来到大帝娱乐宫。他想,也别耽误工夫,赶紧见个分晓吧。
游戏厅刚刚开门。大玻璃罩赛马台前还空落落的。赛马手依然选择那匹3号白马。今天刚开始他依然还是悠着押钱。他用按钮示意灯先押上一枚高额硬币,一个币合一千元钱,服务台的侍者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赛马手输了。赛马手又押上一千元,他又输了。赛马手押上两千元,他妈的,还是输。他想,今天一上手连输三盘,这可不是个好兆头,看来还是自己押钱的时候过于保守了。于是他潇洒地押上五千元,但他立即又加上一万元,——跑吧——跑吧!服务台上的侍者都张大了眼睛。——3号白马取得了第一名。他想,就是嘛,若要马儿跑得好,就要叫它吃饱草!这回他赢得了一万五千元的硬币。好吧,再押,五万元!——赢啦!好吧,押它五万元,——输了。押,十万元!——输了。王八蛋!押,最后一万元!——跑第二名赢五千。好吧,就这一万五加上零头一千,全押上!——输了。总共不到一个小时,赛马手的游戏就结束了。他点上一支香烟望着玻璃罩里静静站立着的马群,全是木头做的,这时的他似乎也成了一名木制的赛马手,模型一样地沉思着。
正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赛马手转过脸去,自己的身后站着那个侍者和一位粗壮的先生,这位先生看上去也已人近中年。侍者向赛马手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们的老总。”
粗壮的先生示意那名侍者回避,然后说:“先生,也许您已经忘记我了,我是多尔基。”
赛马手吃惊地站起身,“是你……”
接下去,多尔基请赛马手来到酒吧。多尔基说:“我早就发现你了,不过我不想打扰你,你对赛马那么投入,真叫我惊奇。”
再接下去,赛马手知道了多尔基和其其格后来的生活。其其格十八年前死于难产。她生前对多尔基说,她喜欢那个大城市来的赛马手,说他有学问,人也干干净净的,她觉得多尔基身上就缺少大城市人的那些东西,待人也不够和气。其其格去世后,多尔基悲伤欲绝,他打定主意报考大学,通过两年的刻苦奋斗,他终于告别了草原家乡,考上自治区的经贸学院,毕业后分配在区旅游系统工作。十来年过去了,多尔基自己也没想到会来到首都北京,担任内蒙古某单位与北京市某单位合营的大帝娱乐宫总经理。在多尔基说话的时候,赛马手注意到他的确是有了巨大的变化。那个昔日草原上雄鹰一样的年轻人,现在完全是一副城市大老板的样子,而且还是那种颇有修养的儒商气派。而赛马手呢,他觉得自己在多尔基的面前倒显得略微的粗糙,自己似乎刚刚从草原的马背上滚下来,直到今天他的身上还带着将近二十年前草原的风尘。
美丽的其其格早已不在人世。
从草原来的老板与城里的赛马手在这座日渐辉煌的大都市里相逢了。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那个女人。他们缅怀着草原。
几天以后,赛马手回到公司开始新一轮的工作。一个外企驻华总代理的形象复活了。他的“丰田”又换成了一辆鲜红的“夏利”。他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的那辆“宝马”。
老板桌上的电话响着,赛马手接起来,是多尔基。
多尔基约他利用一个大礼拜的时间乘飞机到内蒙去看看。
赛马手说:“很对不起,我现在非常忙,以后再说吧。”
(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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