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保华的BLOG

    前两天写过一篇关于高考的博文，看到了这样的一段留言：“感觉是一个既得利益者的感慨，高考真的那么好么？”“高考1977”对我是一段经历；回忆高考，可能也真是一种“既得利益者的感慨”。“高考1977”对有些人只是一个故事，一个遥远的故事，他们有自己生活。

    6月2日，据教育部学生司副司长姜钢透露，从高考报名情况看，今年已经有84万应届毕业生不参考，高考报名人数比往年大减。84万还只是报名人数，实际参加考试的人数还会大打折扣。官方将其原因归咎于高中生比去年减少了15万[1]。官方最近染上了玩数字游戏的新嗜好，一跟就业有关联，就会在数字上躲猫猫，只是手段实在有些拙劣。15万怎么会成为84万减少的主要原因呢？显然，发言人的数学没读好；再加上84万是应参加考试而未报名人数，15万高中生的减少已经在应考的数字中反映了，怎么能在实际未报名人数中重复计算呢？显然，发言人的逻辑也没学好。数学、逻辑都不好，看来读书没读好。发言人当然是读过书的，是不是应当得出读书无用的结论呢？[2]不管么说，透过84万这一数字，我们看到了一股新读书无用论的思潮正在漫延。

    我的法律援助中心曾经来过一个因几分之差而落榜的农村高中生，我劝他再考，否则会悔恨终生，但他最终没有再考，不久更嫌我们大学法律援助中心代遇太低而离去。最近我更多地读到了他们的故事。

    在南京大学小百合网站上，一位已毕业的女生心酸地讲述了自己和父母遭遇的尴尬：“我是地道的农村孩子，上大学的费用对家里来说也是天文数字，可是父母咬着牙坚持供给我。那时，他们都相信，大学将会改变我的命运，继而改变他们的命运，将来能够和城市老人一样，住进干净整洁的楼房，过一个幸福的晚年。所以，不管多难，他们都破釜沉舟地坚持着，然而，我大学毕了业，却在城里四处打工，每个月仅有1000多元的微薄薪水，坐车，吃饭，租房子，生活过得一点不轻松。过去对我抱很大希望的父母，终于失望了。”

    蔡军,另一位农村孩子了，苦笑着说，由于大把花钱，如今上大学在家乡再不是“很有面子的事”，在读硕士则被一些老乡视如“败家子”。有的人大学毕业后，不能给家庭带来改变，还继续向家里伸手要钱买房子，更给“败家子”的说法提供了事实依据。[3]

    以这样的标准，笔者做为一个硕导和博导，正在指导的硕士生有几十人之多，只能算是一个败家子的头，不知算不算一种“误人子弟”。其实这种看法也并不局限于“老乡”，我们的一位生长在城市中的本科生同时考取了研究生与公务员，最后他选择的是去街道当一个街道干部。今年我们研究生找工作如此困难，似乎说明他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

    30年星转斗移，车站上又一次出现了手持废票的旅客，想不到这一回的废票竟然是文凭。从积极的方面来看，高考已经不是千军万马要过的独木桥。“行千里路”和“读万卷书”都会形成知识，社会生活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机会，更多的选择，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在一个知识爆炸的年代中，经历过“读书无用”那个可怕年代的人，面对新版的“读书无用论”，总是难以接受的。我们这一代人曾经以为只要我们发奋图强，我们下一代人就会避免我们的命运。想不到我们努力打造出新的“读书无用”。

    “知识就是力量”这种力量也许最终须与财富挂钩。根据估算，一个普通大学生一般上高中和大学的学杂费加生活费等读书费用至少需要6万元，农村居民则需18年的收入，才能培养一个大学毕业生。换言之，大学生毕业后，首要任务应该是找一份收入相对不错的工作，尽快收回自己的高昂的读书成本。[4]如果读书成本太高，回报太低，从个人的角度来说，读书确实无用。

    在一个涨价的时代，读书成本似乎很难下降，至少回报应当提高。然而最简单的经济学原理是，当着供过于求时，价格会低于价值，不幸我们正处在这种状态。《新浪·博客》网友一条短信这样形容毕业生就业难问题: “为缓解今年就业矛盾，有关部门出台新学位制度：博士学位毕业后可继续攻读壮士，四年壮士毕业后可攻读圣斗士学位，毕业后如还找不到工作，就请攻读烈士学位。”[5]在现实生活中，虽未出现壮士学位但出现了学士后学位。因为“截至2009年3月1日，全省高校毕业生的签约率仅8.45%（仅2.8万人找到了工作），比去年同期下降50%以上，另外30万多人的饭碗还不知在哪里！这组数字堪称‘触目惊心’。”[6]上海的数字其实与广东也相差不多。

    问题是，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教育资源并不丰富的国家，怎么会出现大学生供过于求的情况。可能多数人会将这样的“触目惊心”归结为金融风暴。其实，远在金融风暴之前，一名普通大学生在自己博客中有一段描述，在北京，一家日资企业突然召开中层以上会议后，实习了快半年的大四学生小董得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由于人力资源政策收紧，他进入公司的希望可能变成一个肥皂泡。那一天小董写了篇博客，标题叫“这真是个冬天”。谨慎招人成为2007年冬天的主题。“是为小董们创造更多的饭碗重要，还是保护一部分人的饭碗重要，成为这个冬天里的谜语。”[7]

一方面是社会对知识的强烈需求，另一方面是个人的读书无用，演绎出2007年冬天里的谜语：“为小董们创造更多的饭碗重要，还是保护一部分人的饭碗重要”。任何社会都会有竞争，不是知识的竞争往往就是权力竞争、关系竞争。一个良性的社会应当以知识作为优胜劣汰，新陈代谢的依据。在我国，知识之所以会受到轻视，很大程度上是我国的非知识因素正在起越来越大的作用。当着已经在企业的员工只要签订两次合同，就会变成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等一系列规定的推出，我国的制度安排都是在强化这种非知识竞争。

    用人单位对这种非知识竞争的反映是：“谨慎招人”，可见是抵触的。这种“谨慎招人”成为2007年冬天的主题，成为2008年冬天的主题，现在伴随着金融风暴，又成为2009年春天的主题。对于大学生而言，2009年春天有了冬天的感觉。一方面是职场新人需要以知识作为敲门砖，另一方面用人单位也希望知识（书面和实践的）和勤勉成为用人取舍的标准，我们为什么要将巨大的用工风险横亘其间。或曰，将老弱病殘推给社会是不道德的，推给企业就是道德的吗？为什么不应当是社会保障来承担。当一个有着巨大就业压力的国家，用工反成风险时，只能说明我们的制度安排出现了问题。

    当然，与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一样，新“读书无用论”的出现也是多因一果，但是哪些是人为的，哪些不是，我们是应当分清楚的，至少不应该将所有的问题都推向太平洋彼岸。如果太平洋的风刮过之后，没有了西风，我们的就业状况仍未改善，我们再到哪里去借东风呢？

    南京大学小百合网站上那位已毕业的女生还在倾述：“偶尔回到家乡，总有些村民追问：‘你大学毕了业，一个月挣多少钱？学费挣回来了吗？’他们就是当初坚持不让孩子上学的那群人，如今看着花了大钱却没有大出息的我，心理上似乎大大地满足了。在乡邻们嘲笑的目光里，深信我将来会有大好未来的父母，似乎也开始后悔当初供我上大学。”这位女生及其父母的选择真该被嘲笑吗？我们民族难道不会为这种嘲笑付出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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