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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骆驼祥子》孕育于济南

转载 2016-11-26 11:52:08
济南西门大街上的洋车与洋车夫

      2016年11月20日 齐鲁晚报人文周刊刊发此文简稿

       老舍写洋车夫的长篇小说《骆驼祥子》虽写作于青岛,其孕育则恐怕是在济南。老舍到济南后所发表的几篇散文与小说中,都曾写到济南的洋车和洋车夫。短篇小说《黑白李》里车夫“王五”的形象,已有了后来长篇小说中“祥子”的雏形。而《黑白李》则是由《大明湖》脱胎而来。据此可以推想,长篇小说《大明湖》中也必有济南“祥子”洋车夫的形象。而且洋车夫的形象必当更为丰满。

       长篇小说《骆驼祥子》是老舍的成名作与得意之作。1936年老舍在青岛写完这部小说搁笔时,自己也十分得意,称它好比京戏中“谭叫天唱《定军山》”。《骆驼祥子》曾先后被翻译成30多国文字出版发行,给老舍带来世界声誉。2010年为纪念洋车夫祥子诞辰七十四周年,青岛将黄县路老舍旧居开辟为“骆驼祥子博物馆”。

     对广大老舍爱好者来说,这自然是件功德无量之举。不过若说“骆驼祥子”就诞生于此其专利权非此莫属,恐怕就有些问题了。其实老舍这部长篇小说,虽诞生于青岛,若说到素材的积累,人物的酝酿,则无疑是始于济南。事情说来话长,不妨从头说起。

                                                  一

      老舍初到济南,一走出火车站,首先碰到的济南人,是济南的“骆驼祥子”——洋车夫。其后老舍在齐大教书,平素接触最多,印象最为深刻者,也是这些拉着洋车满大街跑的济南“祥子”们。

      济南祥子们拉的人力洋车,俗称“东洋车”,于清末民初,由日本传入中国。清末济南开埠,城市人口剧增,民族工商业崛起,运输业兴旺发达。济南周围四乡八县,日子不好过的农夫们,纷纷拥进城来,混口饭吃。这些青壮年农夫,多不识字,无一技之长,唯有一身筋骨力气可卖,卖苦力“抗大个”或做搬运车夫,便成了不二选择。先是土车夫,独轮车、毛驴车车夫,而后即为洋车夫。能在城里站住脚定居下来的洋车夫,即成为新一代济南人。

     济南最早出现人力洋车,约在民初,当时还是只有达官贵人才可享用的奢侈品。据记载,1916年山东督军兼省长张怀芝,就不坐八抬大轿,改为骑马和坐“洋车”了。其手下的厅长、科长们也有自己专用的“洋车”。而至30年代初,老舍到济南时,作为一般市民出行的代步工具,人力洋车,已是满大街跑了。当时济南约有30万人口,据说其中洋车夫既有八九千人之多。因而被《西行漫记》的作者美国人斯诺称为“洋车夫之城”。

      老舍在齐大教书时,济南已有官办客运汽车,但其运营仅限于济南城里,并只有短短一条线路,即从院前大街开到二大马路。而齐大校园及老舍寓所均位于城外南关,故无缘无福享用之。因此但凡外出,进城购物或会友什么的,别无选择,只有雇洋车。而且老舍是个大忙人,除教书写作外,还时常有社会团体来邀请前去发表演讲。四处奔波赶场演讲,自然也只能是洋车来洋车去。由于经常坐洋车与洋车夫打交道,老舍于此,显然是有许多观察和亲身体验的。

                                               二

      老舍到济南后所发表的几篇散文中,如《一些印象》、《一些印象(续一)》、《路与车》、《一天等,都写到济南的洋车和洋车夫。

    《一些印象》是篇幽默小品。写的是老舍初到济南,刚一走出火车站,便被一群洋车夫围上来,你争我夺抢生意。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洋车夫们很快看出客人的文人穷酸相。于是一名洋车夫把先前抢到手的行李又一把扔下车来;而另一名洋车夫则气哼哼地驾车碾过地下的皮箱,扬长而去了。幸亏前来接站的齐大代理校长林济青,雇了辆洋车及时赶到,才替颇为尴尬的老舍解了围。

      不过,老舍这里说的洋车夫,还不是人力洋车夫,而是马拉轿车夫。马拉轿车也是一种洋玩意,于清末由欧美传入中国,济南人称之为“洋马车”。这种洋马车是人坐在车厢内,车厢四面镶有玻璃窗,车厢两侧各有车门。车厢后边还有个平台,可供放大宗行李之用。因此两种洋车相较,若论挡风遮雨,冬暖夏凉,豪华舒适,那还得说是洋马车。老舍来济南,正值盛夏,冒酷暑而来,又带着行李箱,汗流浃背,步履艰难,所以便想雇辆洋马车,而非人力洋车。而林济青则与老舍不谋而合,为表尊重之意,遂事先电话预约,向车行雇了一辆洋马车前来接站。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即当时齐大正在放暑假,洋人们都放假旅游去了,林氏无法借到更为豪华气派的小轿车。

     《一些印象(续一)》写的就是人力洋车了。文中老舍写了济南府城内街道马路的拥挤狭窄,胡同小巷中石板路的凹凸不平,以及自己坐洋车走过的体会。老舍在文章奉劝坐洋车诸君道:“坐车的姿势也请留神研究一番,你要是充正人君子,挺着脖子正着身,好啦,为维持脖子的挺立,下车以后,你不变成歪脖儿柳就算万幸。”接着又提醒说:“请要留神,车子忽高忽低之际,你也许有鬼神暗佑还在车上,也许完全摇出车外,脸与道旁黑土相吻。”文章末尾老舍则笔锋陡然一转,为济南的洋车夫漫天要价而喊冤。说道:“末了,人们都说济南洋车的价钱太贵,动不动就是两三毛,但是,加入你自己在这种石路上拉车,给你五块大洋,你干不了干不了?”

       以上两篇文章均写于1930年,老舍初到济南之时。《路与车》则写于两年后的1933年。文中少了些幽默,夸张之词,多了些严肃,写实之感。老舍在《路与车》中先写了济南的市容道路,西门外洋式建筑的商埠与宽阔平展的马路,府城内的小街小巷与高低不平的碎石或石板路。随后写到,府城里的商店铺面虽小,买卖也不见不大,但因是历史悠久的老字号,反倒比商埠还热闹,生意还要好。不过,这可苦了行人和车夫们。汽车走不开,小车推不动,行人挤不过,洋车撞南墙。每逢有大人物路过,汽车喇叭一响,巡警手中的棒子一指,便常常使行人、自行车、洋车、小车全跌滚在一起。

                                              三

     由于有了这许多亲身体验,洋车夫便也走进老舍的小说。

     老舍在济南创作的几篇小说中,如《眼镜》、《柳家大院》、《黑白李》等,也都写到济南的洋车和洋车夫。《黑白李》中写了一个在李家拉包月的洋车夫名叫“王五”。车夫王五来自农村,脸上有块小时候被驴啃而结下的疤。有意思的是,《骆驼祥子》中的“祥子”,脸上也有一块幼年在家乡遭驴啃而结下的疤。由此可见,早先短篇《黑白李》中的车夫王五的造像,已有了后来长篇《骆驼祥子》中祥子的雏形。而短篇小说《黑白李》则是由长篇小说《大明湖》脱胎而来。《大明湖》手稿焚毁于上海“一二八”战火后,老舍无意重写,其后即凭记忆从中抽出若干情节,写成短篇《黑白李》与中篇《月牙儿》。据此不难想见,长篇小说《大明湖》中必也写到济南的洋车夫,而人物形象,故事情节,当比《黑白李》中更为丰满。

      综上所述,足以表明,《骆驼祥子》虽写于青岛,而其孕育则始于济南。老舍在济南看到接触了太多的洋车夫,几乎每天都与这些卖苦力的祥子们打交道。老舍对他们的身世经历,举止形状,喜好秉性,已经烂熟于胸,早就想写写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苦人们了。可是,要写成一部长篇,似乎还缺点什么,缺少点传奇色彩,缺乏一个具有象征意味可称“书胆”的东西。恰在此时,京城旧友齐铁恨来访,饮酒闲聊中,向他讲了一个北平洋车夫被抓壮丁夜间逃跑时顺手牵走三匹骆驼的故事,一下触发了老舍的灵感。“骆驼”之于洋车夫,不仅蕴含着一个传奇故事,无疑也是一语双关。

    一部《骆驼祥子》写的是洋车夫祥子三起三落的个人奋斗史。老舍笔下的青年祥子,农夫出身,纯朴善良,吃苦耐劳,寡言少语,坚毅肯干,有股子不在城里站住脚混出个人样来誓不罢休的劲头。老舍关于骆驼祥子身上这些优良品质的描写,多是由在济南时的观察和体验而来,无疑也是对济南洋车夫祥子们的一种写照。

     关于老舍这部杰作还有一个颇具时代意味的传闻。据老舍之子舒乙透露:建国后(1957年),北京人艺曾遵照上级指示,意欲排演《骆驼祥子》续集——讲述洋车夫祥子咱们祥子的后代如何翻身得解放以及在新中国红旗下的幸福生活。但奉命续写祥子《翻身后传》的老舍,构思多日终于搁笔。因为无论是祥子还是虎妞福子等等人物在小说里都统统死掉了。也就是说,老一代祥子们已经绝后”——这故事无法再下去了。

     不过以笔者之见,洋车夫祥子似乎并没有“绝后”。洋车与洋车夫的出现是中国近现代城市客运的一个显著标志。如前所述,骆驼祥子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农民进城”的故事。洋车夫祥子即是一个中国近现代城市化中的“农民工”。小说中的农民工祥子是死了,但洋车还在,故事仍在延续。伴随着城市客运的现代化步伐,昔日两个轮的人力洋车,已演变为如今四个轮的出租汽车。从这个意义上说,今日开出租手握方向盘的的哥的姐们,也是“洋车夫”,也可称作“咱们的祥子们”他们不是也再演绎一个现代版的“农民进城”的故事吗?不也再为拥有一辆“自己的洋车”而奋斗吗?

     时代不同了,今日的哥的姐们的知识与眼界,已远非昔日祥子可比,其命运与结局,自然也会大不同。但当代祥子们作为城市边缘人的身份并未根本改变,能否在城里站住脚混出个人样来亦尚未可知。

    由此看来,老舍笔下的洋车夫祥子,便又有了些跨越时空的超现实主义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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