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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2013-11-06 20:14:55)

《一勺风月》之五十二9月5日生活日报“艺博”版刊发居士此文

    

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猿臂翁何绍基的回腕拨灯法执笔

 

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今日大明湖历下亭垂花门两旁所镌刻对联“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世人皆知为大唐诗圣杜甫的名句,晚清书坛圣手何绍基的手迹。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此为这位猿臂翁任济南泺源书院主讲时所题,字体是其晚年练就的独家功夫——何氏“张黑女体”。而海内孤本《张黑女墓志》正是他青年时代随父宦游济南时在历下书肆妙手偶得。继书坛圣手何绍基之后,济南书法家中推崇临习张黑女者也代不乏人,并各有心得体会而独成一家

 

                名士轩焕然一新    猿臂翁挥毫泼墨

 

清咸丰九年荷月(六月)十六日,济南府大明湖,四面荷花盛开;湖心岛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次雅集的东道主是山东盐运使陈景亮山东巡抚崇恩大驾光临,新科进士龚易图也翩然而至可谓冠盖如云,极一时之盛

此时众人已酒足饭饱,焕然一新的“名士轩”内早已摆好书案笔砚,大家正围拢来看一人挥毫作书。书案前一位神态潇洒的长臂老者正屏息运气展纸提笔。只见他站立在那里,挺直了腰杆,含胸拔背,手臂高高悬起,然后弯成半圆,手腕也弯成半圆,虎口成为水平状,接着举笔落纸,逆入平出,行驻自如,好像正在表演一套连绵不断、刚柔相济的太极拳。胸中万卷、笔头千钧,时时只见龙蛇走,笔落但闻鬼神惊。

在众人聚精神会的观赏之中,不多工夫,洁白的宣纸上,两行笔力沉雄、体貌古拙的大字,跃然而出——“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顿时四壁生辉。此翁似乎意犹未尽,稍作沉吟,接着又挥笔写下一幅长联,其曰——“山左有古历亭,坐揽一带幽齐之地;大清当今万岁,时为九年己未所修。”联中“古历亭”即大明湖历下亭。“己未”即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作书者并非别人,正是时在济南泺源书院任主讲,被誉为“天下第一书联圣手”的何绍基。

何绍基时年61岁,晚年自号猿臂翁。猿臂翁前无古人的“回腕法”执笔,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而那万岁古藤般的何氏“张黑女”书体,则令众人无不击节赞叹。这是何绍基晚年练就的独家功夫。而这何氏独门笔法的得来,则是与他早年在济南游历书肆访碑问帖大有关系的。

 

 

    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两度东洲历下游    东洲居士出凡入胜

 

何绍基(17991873),湖南道州(今道县)人,字子贞,号东洲山人、东洲居士,晚年号猿臂翁,亦作猿叟、蝝叟,另有九子山人黑女庵主等称号

咸丰六年六月,58岁的猿臂翁何绍基,应山东巡抚崇恩之邀,来到济南府主持泺源书院。两人为昔日京城好友。咸丰九年大明湖古历亭重修,何绍基适逢此盛事,于是便被崇恩陈景亮等人请来,为修葺一新的历下亭“补壁”增辉,挥毫书写下了这两副对联及《古历亭修葺记》等臻于化境的墨宝

其实,此非猿臂翁初到济南。这位“东洲居士”曾两次东洲历下游,前后在泉城济南府待过八九年时间。何绍基第一次来济南,是在37年前,随父由京至济。其父何凌汉为嘉庆十年探花郎,授翰林院编修,官至户部尚书,书名重海内。道光二年,翰林何凌汉被任命为山東主考官来济南贡院主持壬午科乡试,事毕留督山东學政是年秋,何绍基兄弟奉母到济

昔日大明湖南岸有条学院街当年何凌汉任山东提学道署就位于这条湖畔老街上早年学署院地与湖相接,门对湖波千顷学署院内建有四照楼、濯缨桥、小石帆亭、石芝、积古斋、钟楼等。绿树楼阁,红栏逶迤,时称“学院八景”。回首往事何氏曾有长诗云:“我昔大明湖上住,出门上船没十步。高楼下收烟水色,小桥径接渔樵渡。春风杨柳绿如海,夏雨荷蒲密成路……自道光二年至道光五年,何绍基随父母在这座大院里,度过了24岁至27的四年青春时光

何绍基青年时代多作楷书,中年以后多作行草,再转为篆隶,晚年则将隶、篆、行、草体熔为一炉,卓然独成一家。稍后于他的赵之谦曾感叹:“何道州书有天仙化人之妙,余书不过著衣吃饭凡夫而已。”而这个“天仙化人之妙”的转折点,即得益于他早年在济南获得的一本书法“秘籍”《张黑女墓志》。

而这也便是他那个“黑女庵主”称号的由来。

 

 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被何绍基视为拱璧的海内孤本《张黑女墓志》

 

 

        偶得山左秘本     书坛圣手一生倾情

 

这本秘籍《张黑女墓志》,原名《南阳太守张玄墓志铭》,张玄名玄、字黑女,因避清康熙帝玄烨讳,故便称为《张黑女墓志》,简称“张黑女”。《张玄墓志铭》刻于北魏普泰元年,是北魏晚期精美之作。运笔中侧互用,逆笔中锋,藏露皆备,有刚柔相济、珠圆玉润之趣。其结体呈横势而宽绰,多参隶意。此碑出土于山西永济县境内,原碑石已遗。仅拓本存世,辗转流传到山东

昔年何绍基在济南时有一大嗜好,就是经常深山问碑、书肆访帖,以此为大快乐。据何氏自云,他是在“道光乙酉春正”(道光五年正月)于历下厂肆中闲逛时,偶然发现了《张黑女》的剪贴装裱本,从一个法号“奚林”的和尚手中购得的。此乃奚林和尚所藏宋拓天下孤本。他同时还从和尚手中购得一册《石门颂》汉拓本。至于这个“奚林和尚”为济南哪座庙里的和尚,所谓“历下厂肆”究竟是济南何处旧书肆,今已不得而知

道光五年,何绍基27岁,得此世间孤本,欣喜若狂,视若拱璧。其在题跋中曰:“余得此帖后,旋观海于登州,继而旋楚,此年丙戌入都,丁亥游汴,复入都、旋楚,戊子冬复入都,往返二万余里,是本无日不在中也。船窗行店,寂坐欣赏,所获多矣。 这里“丙戌”为道光六年、“丁亥”为道光七年、“戊子”为道光八年。也即是说:这三年内,他没有一天,不在研读《张黑女》。尽管山东、湖南、河南、京都,往返行程两万余里,风雨雪霜,舟车劳顿,但他一有闲空,就翻开来欣赏,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

何绍基对《张黑女》不仅一见倾心,而且一生倾情。其在另一通跋文中云:“余既性嗜北碑,故模仿甚勤,而购藏亦富。化篆分入楷,遂尔无种不妙,无妙不臻,然遒、厚、精、古,未有可比肩《黑女》者。每一临写,必回腕高悬,通身力到,方能成字。约不及半,汗浃衣襦矣。因思古人作字,未必如此费力,直是腕力、笔锋,天生自然。我以一二千年后,策驽骀以蹑骐骥,虽十驾为徒劳耳,然不能自已矣丁巳初冬  ”由此可见,他所独创的“回腕法”,就是在临写《张黑女》时悟得的。这里“丁巳”为咸丰七年,当为何绍基在济南泺源书院所记。此时距他在历下书肆偶得《张黑女》已经过去三十五年,昔日翩翩东洲居士已成潘然老翁蝯叟”

 

 

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清道光五年何绍基在历下书肆偶得《张黑女》后在帖上的跋语

 

 

           书风遗历下    山高水长代有其人

 

何绍基主讲泺源书院,在大力奖掖后进的同时,也开始了他书法上的“衰年变法”。他从行草转篆隶,由隶入分,每日都临写《张黑女》与汉碑,寒暑不缀。其间有诗云:“肄书搜尽北朝碑,楷法原从隶法遗。棐几名香供《黑女》,一生微尚几人知”。也就是说,这位猿叟是把此帖奉若神明供着的。不过他临《张黑女》并非照猫画虎,而是自出机杼,求意境,求创造性,求个性发挥,力求独辟门户。何绍基为阮元弟子,但与乃师不同,他虽崇碑、却并不抑帖,而是兼容并包,师法碑帖精华,超越了南北派别之见。猿叟终于在他60岁时,化隶入楷,扫除积习,不落晋唐窠臼,成为高峰耸峙的一代大家

咸丰十年九月何绍基南归,于同治十二年七月病逝苏州,享年75岁。第二次东洲之行,何绍基在济南待了四年,他为山东各地留下了不少珍贵的墨迹,同时也影响了海右历下一带书风。推崇临写《张黑女》者代有其人

晚近以来,济南老一辈书法家中,张培志、金棻、邢德、关天相等诸位先生,都是北碑的推崇者,对《张黑女》尤为欣赏。无不长年观摩临写,并参以自意,化出个人风貌。这不能不说是受了晚清书坛圣手何绍基的影响。

 

 

          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何绍基临《张黑女》之一

 

                  

                 济南已故老书法家张雨村先生意临《张黑女》(部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其中尤以张培志先生最为突出。今日山东书坛中坚人物,张百行、李向东、张炳南、张弩等人,都是他的弟子或曾亲聆其教。张培志,字培志,号雨村,早年闯荡京津,是京华书界奇人了然先生的弟子。初学赵孟頫,书风潇洒飘逸,中晚年后专注北碑,于《张黑女》最为参悟。其执笔挥毫手臂高悬,也是采用何绍基的“回腕拨灯法”,济南老一辈书法家中写北碑者,无有出其右者

 

 

一勺风月之五十二:何绍基与山左秘本《张黑女》

               张雨村先生八十岁时所书魏碑体鲁迅七律诗《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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