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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灯火银河》·载《青年文学》(2015年第2期)

(2015-03-12 16:4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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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纸兄新作《灯火银河》拜读,谈一点粗浅的读后感。
读完《灯火银河》,心中一片苍凉。灯火银河的五彩斑斓之下,是一对农村母子的艰辛生活,凄凉人生。在城市化的过程中,缺文化少技术的农村人要想真正变成城市人去分享城市文明,奋斗之路是多么坎坷啊!市场经济经济繁荣时,无论是农民工还是留守农村的空巢老人,凭借自己的辛勤劳作,也许能分到一杯残羹。经济一旦萧条,抑或政策改变,竞争激烈,他们想卖劳力也无处可卖,连残羹也难以分到一杯了。农民工在危险劳动中不幸出了事故,生活就更加悲惨。像陈纸兄这样挥舞一枝生花妙笔在大城市打出一片天地,站稳脚跟,买房置业,娶妻生子,名利双收的农家子弟,在进军城市的农民工大军中,毕竟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农家子弟,则是刘春明一样的悲惨命运。不由得想起元曲中的名篇——诗人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的末尾两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全词是: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陈纸兄巧妙地使用装饰城市文明的一条条彩灯做道具,将进城打工的儿子和留守农村的寡母拴在了同一命运的两头,让灯红酒绿的城市与日渐衰败的农村形成了鲜明对比,突破了农村题材小说的局限,让小说有“戏”可演,容易出彩,又显出结构之精巧。小说结尾处,让回乡的刘秋平给小村子里的家家户户挂上彩灯,暗寓衰败的农村也有新的希望。下一个历史年代,也许城市人厌倦了城市的喧嚣嘈杂和污染,重新向望田园生活,离开城市奔赴农村也未可知。
也许理解错误,陈纸兄指正。

●短篇小说●

灯火银河
◎陈 纸

[转载]《灯火银河》·载《青年文学》(2015年第2期)


  吴大英今年六十七,老公去得早,五十岁得了病,挺了一年零八个月,咽了气。吴大英先生了个女,长到七八岁,掉到池塘里,肚子灌足了水,像轮胎充了气,任凭牛背压,任凭铁锅挤,仍然两眼闭。吴大英哭得天昏地暗,只剩儿子一个,从此也没再生,专心把他带大。
  吴大英老公死时,她儿子二十四岁,半年后,儿子说不想在家里过,要去城里,去打工。吴大英没摇头,也没点头。儿子倏地一下,说去就去,不见了。
  当年,吴大英四十三岁,一个妇女,守着一幢土坯房,还守着几亩地,在日子里,坚强地淌。最早,她一人赶牛犁田,一人施肥放水,一人扛打谷机割稻,一人煮饭烧菜,一人生病打针,一人守夜到天明。土坯房上的泥巴,由浅白漂成了浅黄,再由浅黄刷成了橙黄,然后,橙黄染成了深紫,一些又硬又梗的稻草,从土坯里射出来,好像以前不曾有,这些年,活生生出来,长出来,在日子里,锻烧成了小钢管,拔不出,敲不断,吹不软,伴随着吴大英的头发,在她的顶上变白。
  后来,田种不动了,吴大英改种菜。菜地不多,在房前五六百步远的园子里,掩映在三面密密细细的竹墙中,还有一面,是池塘,池塘是面镜子,照着吴大英的身影,也照看着丝瓜、辣椒、冬瓜、茄子、南瓜,他们长啊长啊,一天天地,长大,长熟。
  再后来,儿子说,在那边结婚了,吴大英去了城里,住了两个月。儿子的屋子在郊区马路边,像当年在她村里烧窑的人住的屋子,说是一间跟着一间,拼起来的,拼了两层,足足二十四间。吴大英回来时,村里人问她不多住段日子?吴大英只说了一句:太吵,耳朵都炸了。问你儿子买没买房子?吴大英想了一下,说:也就那样了。
  又后来,儿子说,在那边生小孩了,是个儿子。吴大英又去了一次,这次,一住,住了五年。再回来时,村里人说,你呀,不会享福。吴大英说:孙子大了,不要我带了。问你儿子的房子大不大,吴大英想了一下,说:够住就行了。
  此后,吴大英再没去城里。儿子每年回来一次,孙子长到儿子那般高时,全家回来过一次。
如今,时间还在,天天舀池塘里的水,不知不觉,池塘里的变浅了,没以前亮了,没以前白了。倒是池塘边的竹墙更密了,透过的光更细了,有的光软了,弱了,透不过了。竹子粗了,硬朗了,把三畦菜地压得窄窄的,小小的,菜地变了身,缩了骨,挤在迷蒙的杂草里,慢慢地,在枯萎。
  吴大英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一只眼球上,盖了一层半透明的膜,眼白浊黄,像一粒烧制失败的玻璃球。菜地里,韭菜长得跟野草一样多,她摸着一手一手的绿,不晓得,是韭菜呢,还是杂草。
  说了这么多,像是白说,地里的菜,与地里的草,还是一样的长。谁还有闲工夫管自己的眼睛好不好呢,眼睛好不好,白天不开灯,晚上十五瓦。吴大英住的房子小,又在村中间,里面的光线暗,光影隔开两个世界。十五瓦灯泡亮的时候,薄薄的,也就像泼了一层橙汁。浸在灯光里的吴大英,是个沉默的影子,灰色的燕子掠过头顶,驻在屋梁,也惊不了她。
  似乎,闲日子越过越多,吴大英在家的时间越过越多。坐在家里的吴大英戴上了老花镜,专盯着手里,手里不停住。手下有一只簸箕,圆圆的,中央堆着一些物件,小高小高的,像小山头。吴大英的双手,一直在“山脚”下忙乎,一拔一拔的,不紧不慢的,一点一点的,“沙沙沙沙”的,细雨滴檐似的,一直在“山脚”下忙乎着。间或有背后的小椅子,“吱嘎”,轻微响一下,像惊着了空气中悠悠流动的河,河扭了一下腰——“吱嘎”一下。
  吴大英的双手,蜡黄蜡黄,皮肤像割裂了的布,缝在两只大拇指上,其他六只手指,全聚在大拇指和食指门下,似动非动。看得见的大拇指和食指,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抓着两三厘米的玻璃管,管子拖着两根铜丝,比玻璃管短些,一厘米长样的,细如发丝;另一只手,执着一粒蓝色的小帽,塑料样的,两只手,合计着,把玻璃管末端的铜丝,往塑料样的小帽里捅。小帽戴上去了,小帽的尾部伸出两毫米的小铜丝来,拇指与食指再分工着,将小铜丝往左右各一扳,那玻璃管,便像白色的花骨朵样,长在花托上,然后,吴大英四只手指一松,那朵“花儿”便细沙落下一般,侧在簸箕里。
  吴大英数过,这样的“花儿”,两千一百二十个,堆在一起,用秤称,刚好一斤,一斤“花儿”,工钱是五块钱。挣五块钱,马不停蹄地干,得干上一个钟头又十分钟,如果按城里的工作时间计,八个钟头,可以穿七斤“花儿”,七斤“花儿”,抵三十五块钱,也就是说,一天可以挣三十五块钱。
  舍庄村人管这种“花儿”叫“灯泡”,不晓得,他们是哪天从哪里晓得的,是不是真的,很多人似乎相信,但又问,从没见它亮过,什么灯泡?还没小拇指一半粗哦。直到有一天,有人用一大把一大把白色的电线,把一朵朵小“花儿”穿起来,通了电,才说,死哦,荧火虫一样,脚底都照不亮,还叫灯泡?
  白色电线送到舍庄村来时,吴大英成了村里穿灯泡的“元老”级人物。她到底拿了第几批原材料,只有她自己晓得。待到村里其他与她年纪相仿的妇女也嚷着“试试看”时,吴大英与那位回收成品的男子俨然成亲戚了。
  那个男子四十岁上下,从头到脚,身体肥粗得很,却不见肚子突出来。他套着件紫色大衣,像着着长袍,大衣薄薄的,脏脏的,不管多冷多热的天,都是那般厚度。那男子肥粗,走路却不慢,“咣当”,把电动车停在哪家门前,他像一个冬季没见到食物的大企鹅看着了美食,几脚跌进那家的屋里。那些屋里大多一两人,他自然是先认得了门路,或见到了穿灯泡的老人。那个男子摸着暗黑,在那些人家的墙角或墙跟找,找到了,直接拎到车上,重量不用称了,只问:全穿完了?对方说:穿完了。那男子掏出本子,对上次的数字,拿了多少斤原材料,就是多少斤成品。结账,丢钱,少有找零零碎碎时。如果对方说:还没穿完呢。那个男子只将穿好的袋子往车上一丢,然后,把肥厚的屁股往车座上一挫。对方往往会斜他一眼,声音蛮高:催命鬼一样,最近事多,穿的灯泡还不够小孩买糖吃!那个男子的声音追着自己的车子,“叮叮当当”跑:加油哦,你们村,吴大英穿得最多。
  马上有声音追上他:吴大英家没小孩,没其他事,没其他人,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穿灯泡,当然穿得多。那个男子说:也不是,人家手脚比你们快,你们五六十岁上下的,没哪个穿得过她。
吴大英的土坯房在村中间,前面有一口大池塘,后面有两棵枣树。春天与夏天,池塘里全擎着荷叶,田田密密的,看不到水;到了秋天与冬天,池塘里全是枯折的杆与茎,横七竖八的,乱成一团。可不管池塘里有没有荷叶,村里各种各样的人,都爱到她家门口去,坐坐,聊聊,哭哭,笑笑。吴大英家后面,有两棵枣树,春天与夏天,全是小小的叶子,花是看不见的,躲在叶子下面。秋天,有枣是看得见的,不管枣树上有没有枣,村里各种各样的人都爱到她家去,坐坐,聊聊,哭哭,笑笑,特别是吴大英迷上穿灯泡之后,村里人千方百计地,挑着吴大英说话。吴大英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茬,却怎么也不停下手中的活,别人说话越急,她的动作越快,两双手,配着节奏跳舞。
  有人说:你家总是打扫得这么干净,穿那么多灯泡,还有工夫扫地;有人说:你家门前这么宽的一个地方,后门还有枣树挡荫,拿灯泡到外面穿,光线不好一些嘛,不穿得更快一些吗?有人说:穿那么快做啥个?听说,那个男子,把我们的灯泡拿到县城一倒,就抵八块钱一斤,县城又有人拿到谭城去,就抵十块钱一斤呢,人家一个灯泡都不用穿,白白挣你几块钱一斤呢;又有人说:不晓得哪里,消得了那么多灯泡,村村有人穿,天天有人穿,人人都在穿,中国那么大,中国那么多人,如果个个都在穿,那么多的灯泡,那么小粒的灯泡,做啥个用?莫不是挂到天上去当星子吧?……
  隔壁的“叉牙齿”,伸出舌头,抹了一下晾在嘴唇外的上排粗大的牙齿,咽了口唾沫,问:婶啊,你要那么多票子做啥个?你的崽隔几天又寄票子来给你花,你整天还穿那么多灯泡。吴大英说:不穿灯泡做啥个?做田做不得,砍柴担不得,总不能坐在家吃西北风吧。
  “叉牙齿”拨了一下吴大英的手,说:一个人,坐在家里,想吃就吃,享福不得?旁边有人拨了“叉牙齿”一下,说:崽能寄他的崽转来,陪我们聊天吗?“叉牙齿”对那人说:你这么讲就没道理,灯泡就可以当婶的崽跟孙子?旁边那人又说:所以,我们老的人只好穿灯泡罗。
  还有一些话,一些其他的话,都绕着吴大英,身前身后,远远近近,有时疏有时密,有时高有时低,也不晓得吴大英听没听到,听没听清,吴大英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她的双手,像鸡捡米,忙个不停。
  吴大英家屋里的声,漫出屋前屋后,蛇行到村里各个角落。村里,每天都有男女老少叫闹闹,吴大英的话,越说越少,吴大英成了一台机器,一台自动化机器,一台自动化穿灯泡的机器。她会想事吗?她会想什么呢?她心里会说话吗?她会跟谁说话呢?她会说什么话呢?她的话说给谁呢?吴大英静默的姿态和情绪,慢慢的,传染给了村里一些老人,据说,他们都有像吴大英一样的家境。
  风,从天际漫过来。田野的稻草兜,张着苍白的口,迎着风,吹着若有若无的口哨,间或,有一两只惶惑的麻雀,“叽叽喳喳”着,迎着风,跟了几米远,又折回来,转两个圈,还是跟着风,向村外那片繁茂的竹林飞去。渐渐,村庄隐没在天幕,随天幕的颜色,把屋檐的线条,和墙面的色块,融为一体了。

 


  风,从天际漫过来时,谭城的桃源大厦附楼停着一只“鸟”,“鸟”停在墙面上,定睛一看,他在小心地、慢慢地,上下移动。他身上的“羽毛”,是细细的电线,细细的电线,一条条,缠绕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身子慢慢移动,那些细细的电线,像从他身上抽出的丝,缠绕在桃源大厦附楼的墙面上。渐渐,墙面隐没在天幕,随天幕的颜色,用玻璃窗框为色块,回应着天幕。
  “鸟”滑下来时,天幕完全合拢了。“鸟”落到地上,微笑地仰起头,喊了一句什么,只三四分钟,无数道光,银色的,一闪一闪,上下奔跑,整座附楼,挂起了一面硕大无比的瀑布,银色的瀑布,从天而降的瀑布,把“鸟”完全掩盖了,把楼完全点燃了。
  “鸟”跨上摩托车,沿着江畔,悠悠飞翔。他在桃源江大桥上停下来,他倚在一座桥墩上,像压缩的、冷藏的、黑色的闪电,只有眼睛熠熠发光。他的眼神燃烧了,把桃源大厦附楼燃烧了起来,把沃太华大酒店燃烧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星汉璀璨:“丽都皇家1号”、“拉斯维嘉国际中心”、“熠发财富城邦”、“星耀保健中心”、“晶碧洗浴中心”、“嘉苑铂宫地产”……全燃烧了起来,“鸟”爬了桥墩,张开双臂,伸展翅膀,他想盘旋到大厦那边去吗?他想到林立的大楼上空去吗?“鸟”的喉咙一鼓一鼓,嘴巴一张一合,此时,没人知道,这只落在桃源江大桥的“鸟”——刘春明正在说什么,或许,他什么也没说,他的鼻孔“呜呜”的,只有风出入。
  刘春明头往桥下探,两条灯光的彩带,贴着桥沿,划着弧线。他想起当时——去年节前两天,赶工的情景。那时,他双脚悬空,身子悬空,感觉双脚冰凉,身子冰凉。他一摸后脑勺,头发全湿了,他不知道,是江面蒸发的水汽打湿的,还是桥面上滑下的水珠淋湿的,又或是自己的心跳弹湿的。老板的身子,又瘦又细,抻在桥栏杆上,仰着头,刘春明看见老板烙饼似的脸,喷下星星点点的唾沫:快点拉!快点拉!天黑之前,要亮起来,明天领导来看,没拉好,误了工,一分钱也领不到,快点!快点!
  屁股下,刘春明的木板晃了一下,木板向左移了移,他又仰头,老板的脸,又正正地对着他。此时,老板手中多了一块一尺长的木板,木板跳在桥的栏杆上,“叮叮当当”作响。一寸寸的,刘春明手中的电线抽出来,那些黄豆大小的灯泡,在电线上上下左右,慌乱地颤抖着。那天晚上,到九点十分,那块木板才从他的屁股下抽离,他分不清,是抽了木板,还是他屁股上的肉。老板的老板结账:五十块钱。刘春明笑了一下:还没吃饭呢。老板对老板说:六十吧?呵呵,我的工仔还没吃饭呢。老板的老板说:加多五块,六十五,不能再多了,多了就报不了账。说完,他回过头,斜了刘春明一眼,又转过去,盯着刘春明的老板,说:跟你说啊,下次再这么慢,请你就很难。刘春明笑了一下,说:桥下呢,不习惯。刘春明的老板拧了一下脖子,对他喊:轮不到你说话!领导的指示还不懂吗,快过节了,多少楼房,要让它们亮起来!
  想到此,刘春明探着身子,再深下去一点,看那些豆大的灯光,沿着倒挂的瀑布,一路匍匐着,走向对岸,他的眼睛里,五彩斑斓。
  现在,刘春明只想看亮光,看各种各样或高或矮或大或小或明或亮或红或黄的灯光,那些灯光挂着吊着垂着泻着立着斜着卧着,眨巴着眼睛。他想:没有那些眼睛,城市就是“睁眼瞎”,就没有了魅力,没有了吸引力。
  推着摩托车,在桥面上,刘春明慢慢走,远处,高楼大厦上的灯,堆积成一团团色块、一条条射线,与他身体的每一根经络连接。刘春明的印堂发亮,满面彩光。他抖了抖身子,像插了电似的,感觉通体透明、透彻。刘春明低下头,跟着桥面上走,贴着自己的影子走,他的眼前,是一条游龙,生机勃勃,在夜色中往来流转。
  二十四岁时,刘春明想着,要到城里来。脑子里,刘春明闪过的第一座城市,也是唯一的一座城市,就是谭城。谭城,近十年来,刘春明从他认识了电视机,看到电视机,看到电视机里的谭城,之后,这两个字,就像撒下绿豆芽的种子,在心中茁壮生长。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母亲偷偷哭了两个夜晚。母亲为什么要在晚上哭呢?在白天,他明明看着母亲扛着锄头,走向田野,若无其事,面无表情的。刘春明想:为什么吃完晚饭,洗脚水一端出来,母亲就流泪呢?母亲的泪,随着手掌里的洗脚水,“哗啦啦”地响,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刚开始,刘春明有点手足无措,第三个晚上,不等母亲吃完饭,刘春明抢先说:妈,哭什么呢,我又不是不回来。我是去挣钱,不是去逃荒,挣不到家里多,我就回来。刘春明摸摸下巴一撮浓密的胡须,又说:妈,我大了,你莫要哭,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天晚上,刘春明的话像水泥灌浆,把母亲的哭声硬是堵住了。母亲哭声止了,依然不说话。昏黄的灯光下,刘春明看到母亲的身影,单单薄薄,被纸片样,折断在厅堂与厨房之间的门槛上。他的眼睛,和母亲的眼睛一样,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个方向。
  刘春明还是把方向放在了谭城。刘春明说:谭城最吸引我的,是明明灭灭的灯光,闪烁跳跃的霓虹,宽宽大大的街道。到了谭城,刘春明在快餐店里送过盒饭,在文化宫的跳蚤市场卖过盗版碟,在建筑工地运过砖头,还在摩托车修理部做过修理工,但都没干长久。一天晚上,逛街,他抓住了两个字:“霓虹”。他被伸出店面的一个招牌打动了,招牌上,“霓虹”两个字,不停地眨呀眨,仿佛向他招手,把他招进了店里。店里坐着一位瘦瘦细细的男子,刘春明站在他面前,禁不住,缩了一下身子,勾下一点腰。他指了指店铺外的那块招牌,说:霓虹,制作,我懂。瘦细男子挪了一下屁股,刘春明听得“吱嘎”一声响,那个男子问:你懂电?刘春明说:初中、高中、物理都好,家里牵根线,换个灯泡,都是我。瘦细男子在沙发上震动了几下,站起来:农村来的吧?电可不是闹得玩的,弄不好,烧成木炭,连块骨头都找不到。刘春明说:我在城里呆了好多年了,老板,先不说不好听的,要不要人嘛?
  刘春明成了耀辉灯饰公司一名试用工,为期两个月,先给八百元,包吃包住,试用期通过,再正式聘用,每月三千五百块。刘春明想:脚下的路终于要照亮了。
  起初,刘春明以为,只是在店里卖卖各种灯具,再大不了,应顾客需要,去家里安装电灯、灯饰,再往大里说,就是到街上的电线杆上安装灯箱广告,没多大技术含量,更没多重的活。刘春明只猜中了前一句话,却没想到活的重量。活的重量不大,却有高与险。谭城有多高的楼,他得爬多高,楼上有多险的墙,他得爬多险。虽有绳子系着,虽有机器托着,身子却觉得没着落,每一次,绳子还没系好,头往上一仰,腰没伸直,腿就软了。
  刘春明暗叫着“妈呀”,一遍一遍,叫着妈,把电线往墙上搭。刘春明想,如果母亲看到他在一两百米的楼墙上,会对他说什么,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很想知道,他每走一步路,母亲是什么态度,但母亲在父亲去世后,除了哭,很少说话,也很少对他指令什么。
  刘春明往上爬,一直往上爬。刚开始,他能听到下面有工友对他笑着喊:继续啊继续,越高越有风景。刘春明想不通,这么雄伟、这么多漂亮的楼房,白天神气,晚上还不休息,披灯戴彩的,不浪费电吗?刘春明想说,可没有一个人说,自己说,是不是犯傻?打电话给母亲,刘春明想这样对母亲说,可他最先想起衣袋里领到的八百块钱,他就不想说。不停地,他对母亲说:谭城的灯光好多好亮啊,我现在给谭城装灯光。电话那头,母亲不说话,“唔唔”应着。每个“唔”中间,隔着几个字。说不到三四句话,刘春明觉得累了。这几年,他觉得,与母亲讲话真是累,话越说越少,感觉越来越累。真是累。不知道怎么累。不说话的累。
  妈,田就别种了,我有钱挣,养得活你,还有节余。
  唔。
  妈,菜也别种了……实在闲不住,就种一点,当作锻炼身体,活动筋骨。
  唔。
  妈,空闲的时候,去县城街上转转,但要注意安全,路上车上,不打喇叭,乱撞人,小心。
  唔。
  妈,还上山去捡柴吗?别走远了,别走深了,树林密,走丢了,找不到家,就麻烦了。
  唔。
  村里人多,走动走动,聊聊天,对身体有好处。
  唔。
  刘春明听烦了“唔”,他换了口气,放低声音,问:妈,你现在在家做啥个呢?
  穿灯泡。
  穿什么灯泡?
  就是穿那种什么灯泡,小小的灯泡,两千多个一斤,一斤五块钱。
  我在谭城,就是挂你的这种灯泡,是不是还要用电线串起来?
  唔。
  就是这种,就是这种,挂在高楼大厦上的,全挂到那些高高的房子上去的,电视里,你看得到,那些闪闪发光的高楼上,全是这种灯泡。妈,你晓得不,我跟你做同样的工呢?都是小灯泡呢。灯泡是我的饭碗呢!
  唔。
  妈,你别穿灯泡了,能挣几个钱呢,我第一个月就得了八百,现在,能得三千多,还包吃包住。
  母亲说话了:崽,挂灯泡危险,小心。
    唔。

 


  灯泡为什么要穿?穿好了做什么用?现在,全村人都晓得了,他们还晓得,吴大英的儿子刘春明在谭城挂灯泡,那么多高楼大厦,到处金光闪闪,银光灿烂,灯火辉煌,星光璀璨,原来是挂着灯泡呢,有灯光照着呢,原来,还是刘春明挂上去的,一个月还能挣几千块钱,是穿灯泡的好几十倍。算一算,三千多块钱要穿多少个小灯泡啊,要花多少工夫啊,不盯成近视才怪呢,不穿成驼背才怪呢,不坐成坐骨神经才怪呢。有人问吴大英:在谭城,你儿子有电话不?吴大英只“唔唔”,不说话。
  不知从哪里,有人弄得了刘春明的手机号码,也不跟吴大英通报一声,就去了谭城。刘春明打母亲电话,吴大英才晓得的。刘春明在电话里说:妈,你告诉“叉牙齿”,刘秋平在我这里,我们一起挂灯泡。吴大英“唔”了一下。“扑哧”,刘春明笑了一下,说:他比我胆还小,昨天,他上高楼,吓得尿了裤子。吴大英说:小心咧。刘春明说:晓得了,我会教秋平。
  吴大英穿灯泡,越穿越熟练,闭着眼睛,一天能穿六七斤。那个送原材料的粗肥男子却供应不上货。那个男子来村里越来越少。以前,听他的电动车“叮当”疯跑,听比他腰还粗的嗓子,催着喊着,让一些手生、手慢的老妇有点乱。现在,他来一次,隔七八天,收成品多,放原材料少,而且,专拣几户人多的人家放。
  吴大英说:以前,每次都有三四十斤,现在只有十来斤,不相信我老太婆能及时交货?那个男子躬下身,屁股上,大衣的叉开得老高:不是不相信,最近没有货。吴大英问:为啥个没有货?全世界的人都在穿灯泡。那男子说: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在穿灯泡,而是全世界都没人要灯泡了。吴大英又问:穿得好好的,穿了三四年,怎么就没人要了呢?我儿子在谭城天天挂灯泡呢。那个男子说:我也不晓得,反正城里不怎么要货了,城里的高楼大厦不挂这些灯泡了,不许挂了,不敢挂了,不能挂了。吴大英说:灯泡犯了啥事呢,说不挂就不挂。我问问我的崽,是不是没得灯泡挂了,为啥个没得挂了。男子说:我也不晓得,你去问吧,反正,城里现在很多事,都做不得,当官的,很多事做不得,普通的人,很多事也做不得。吴大英说:我们六七十岁的人了,也就这点事做得……
  风,呼呼地叫着,追着那个男子的电动车跑。那个男子拎着一个袋子,从吴大英的屋子走出来,他把袋子往车上一丢,数了几张钱,放在吴大英面前的一条长凳上,风加了速,那几张票子各自散了。
  风,呼呼地叫着,谭城街上偶尔有黄叶追逐,尖利的树枝一动不动,像一根根直立的铁杆。整整一天,风,都没停过,呼呼地叫着,追着满街的人与车跑,刘春明骑着摩托车,搭着刘秋平在街上跑。刘秋平拍了一下刘春明肩膀,说:这么多高楼大厦、娱乐城、保健中心,昨天还灿烂辉煌,今天说不亮,真的就不亮了?刘春明抖了一下肩膀,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刘秋平说:你在谭城呆了这么多年,城里的事,我以为你全懂。刘春明说:我又不是市长,我又不是市委书记,我不懂。刘秋平说:为什么,市长不让那些灯泡亮呢?不过,不亮有不亮的好,但这就不是城里了。刘春明说:那么多灯泡亮,才叫城里吗?刘秋平说:平时,你看了那些灯泡,眼睛不是发亮吗?刘春明说:那是,一想到那些灯泡是我们的妈妈穿的,我的眼睛就发亮;再一想到,那些灯泡是老板花钱请我们挂上去的,我的眼睛能不发亮吗?刘秋平说:挂了就挂了,不让亮就不让亮吧,为什么还要取下来呢?
  “星河路”的牌子在刘春明眼前一闪,他说:到了。他又说:老板叫取就取,挂要收钱,取也要收钱,管它是挂还是取,我们只管做,做完了只管收钱就是了,我们听老板的,老板听上头的。
星河路两旁全是树,树把整条街道遮住了,左边的树伸出一个半圆,右边的树伸出一个半圆,往中间一伸,整条路上,便看不到天。政府就在这条街上,这条街,是谭城最受宠的一个孩子,白天浓阴蔽日,晚上披金戴银,树上全是挂着小灯泡,小灯泡闪呀闪,眩呀眩,树上全是眼睛,每颗眼睛都发光,发各种颜色的光,高处一看,星河路就是一条星河,如果谁读过郭沫若的《街灯》,那效果,就不用多说啦。
  刘秋平说:取下来多可惜,当初挂上去花了一个礼拜。
  刘春明说:说了,叫你取你就取,趁工程车没来,我们自己先爬树上去取。
  刘秋平下了摩托车,不动,只抬头,只摇头。
  刘春明说:小时候,你连柚子树,连枣树都敢爬,猴子样的,现在,连棵榕树都不敢爬?
  刘秋平说:现在比不得小时候,小时候爬树比赛,你是赛不过我。
  一只脚,刘春明蹬上了一个枝叉,一只手,伸了出去,把整个身子抻长,去扯从枝条上垂下来的一根灰色电线。电线上,小灯泡们欢呼雀跃,纷纷从叶子里腾跳出来,在刘春明手里跳舞。刘春明手中的电线越扯越长,他的话语也越扯越长:刘秋平,你还不上来?你不上来小时候的功夫就白练了你小时候练爬树就是为了长大了到谭城来打工用的……刘春明一边说,一边低头看树下。树下没了刘秋平。刘春明喊:刘秋平你是个孬种,你跑到哪去了?我们三天不把这条路的灯泡取下来,老板不会给一分钱。
  你才是孬种,你有本事爬到我这么高呃!刘春明循着声音望去,刘秋平在他旁边一棵树上,双脚蹬在比他更高一个身子的枝丫上,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把树叶掀得“哗哗”作响。
  喂,刘秋平,你逞能是吧?你真爬那么高?没人跟你比赛啊!我不会跟你比,我比不过你!刘春明在树上喊,他一边喊,一边撩开身边的叶子,往刘秋平树上的方向看。
  周边的叶子很浓密,像无数朵青绿的云。刘春明身体被缠绕着,他听到,旁边的树“哗哗啦啦”地响。他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看见刘秋平的那棵树,像耍酒疯,摇头晃脑。刘春明喊:刘秋平,你干嘛你干嘛?你以为真的是小时候摘柚子摘枣呀?搞这么大动静干嘛?刘秋平也喊了起来:我在扯电线,扯不动,灯泡卡死在树枝上,电线绕在树枝上,扯不动,我要再往上爬......
  在树枝间,刘春明拼命探头,他的双脚在枝与枝间乱蹬:刘秋平,你、你不要乱来啊,实在不行就不要扯啦,我们还有专门的工程车呢,要注意安全,要注意脚下,要…哎哟!……
  刘秋平停住了手,爬在高处,他眼前视野开阔,他看见旁边的大榕树上,一只“飞鸟”,在枝叶间横冲直撞,往下坠,“飞鸟”的身躯被冲撞得东倒西歪。刘秋平的头脑,被“劈啪”作响的枝叶冲撞得炸开了:刘春明,小心!
  刘春明比刘秋平的声音先到地下。刘秋平伏下身子,刘春明捂着左眼,一个劲地喊“疼”,刘秋平的头脑全被清空了,他双手不受指挥,在空中乱舞,当他向刘春明伸去,刘春明竟然站了起来。刘秋平喊:别动,躺着别动,我叫救护车。刘春明捂着左眼,走了两步,说:没事,没事,就是眼睛……被树枝刺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来了。二十分钟后,专门卸取小灯泡的工程车也来了。星河路上的小灯泡取没取下来,不得而知。住进医院里的刘春明,医生从他的左眼里取出了个东西,是什么东西?他只能用右眼看了,是一段不足一寸长的小树枝,如果是在平时,放在手里,或许一折就断,一捏就碎,但它像一枚钢锥,刺伤了刘春明眼睛视网膜神经……
  十天之后,刘春明出院,出院那天,一只眼睛的刘春明,指着窗外闪烁着温暖光亮的“谭城第一人民医院”,拍拍刘秋平的肩膀,说:那霓虹灯,是我安装的。
  从医院出来,第二天,刘秋平说:我们回家吧?去回家穿灯泡,穿灯泡总没危险吧。刘春明说:要回你回吧,我有老婆儿子,不是想回就能回,我还签了合同、买了保险......
  刘秋平回到舍庄时,村里有一半人放弃了穿灯泡,余下的,只有五六个五六十岁的妇女,她们中,大多是儿子和媳妇到外面去打工,连孩子都带走了的。现在,那个开着电动车的男子来收货,她们追着喊:这么少,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是不是嫌我们穿得慢,不要我们穿了?
  那个男子说:你们去看看吴大英,她穿得快不快?你们去问问她,她每次能领多少斤?你们去问问她,她儿子在谭城还有没有灯泡挂?你们不会去问问?
  她们仍是将信将疑,不肯散开。突然,有人喊起来:秋平,你转来啦?没事做了?是不是城市里真的不要灯泡啦?
  刘秋平把挎在肩上的包往地上一丢,说:是啊。他停了两三秒钟,又说:他们不要,我们要!我们自己穿的灯泡自己挂!说着,他把包拉开,从里面,扯出一根根银白色的线来,电线上, 一个个熟悉的灯泡,活蹦乱跳。
  首先,刘秋平把电线拉到吴大英家。吴大英在穿灯泡,只是,动作比以前迟缓了许多。吴大英停下了手中的活,端坐着,专心地,看着刘秋平把电线,一段一段地,绕在她家的门楣上。
  小灯泡亮起来了,刘秋平说:吴妈,春明在谭城天天想你,他很想回来看你,但他实在太忙。所以,我就把他的眼睛带回来了,往后,他在门口,时时刻刻看着你……
  接着,刘秋平给村里家家户户的门口挂上了小灯泡。夜晚,天上溅落下水珠,一小滴一小滴,排成队,整整齐齐。舍庄成了银河,虽是一小片,但闪闪烁烁,泛着光亮,美丽无边。

——原载《青年文学》(201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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