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谭功才
谭功才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35,051
  • 关注人气:236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表叔》

(2016-06-13 23:34:08)
标签:

文化

分类: 《鲍坪》
表 叔

我是初中快畢業時才認識表叔的。之前聽母親說起過我們在枝東河還有幾個親戚。一個表叔,兩個表伯伯。因山長水遠多年沒有行走了。母親說,親戚常走不親,不走也就變得疏遠。兩個表伯後來倒是見過一次,是其中一個表伯嫁姑娘我代表家裏人去吃喜酒時才得以認識的。
其實,很小就聽母親說起過我們在枝東河的這門親戚。枝東河在哪里?母親說在野三口下游不遠。野三口我當然知道,剛上初中我就隨同栗子坪的老表們去那裡打過柴。站在野三口山頂俯瞰母親河,清江就像一條玉帶,隨便那麼一扔,剎那間就將茫茫大山一分為二,且隨著玉帶的S形漸行漸遠,直至模糊在視線的盡頭。我問姑爺:“枝東河在哪里?”姑爺說順清江而下,大約二十裏的樣子。照此推算,枝東河距我老家鮑坪大概也就四十多裏路而已。為何並不太遠的一門親戚少有走動?是不是真像老輩子所言“一代親二代表三代四代找不到”?直到後來我親歷過一次方知曉,我們與表叔親情的疏遠主要就在於那條清江的阻隔。
清江原本並不寬,水流卻非常湍急,特別是野三口三條河流的聚集處。山再高再陡,山裏人並不怕。若是遇到河流,許多人便望而卻步了。到枝東河表叔家先要過野三口邊的一條支流,即青龍河。然後沿著江邊那條很難辨清的茅草路順流而下,穿過沒有人煙的峭壁懸崖,一直走到有煙火的人家便到了表叔所在的村莊。再乘船過清江對岸,才能到表叔家。單從時間上而言,也就大半天的功夫。若論辛苦和驚險程度,便非語言所能表達。我曾獨自一人體會過一次,至今回憶依然心有餘悸。記得那次我是與巴東那邊的親戚走另一條路去表叔家的,回程便只我一人了。原本我就膽小,又不熟路,一個人膽戰心驚沿著清江邊懸崖峭壁上的毛路穿行,居然在前不著店後不著人的亂石縫里,碰上了一條半遮半隱在亂渣滓裏的浮屍,差點嚇得我掉進腳下的清江。
我不知道八十年代初期的表叔究竟是怎樣穿越清江來到我家的,而且是說來就來了,很有點像武俠小說裏的大俠。表叔的口音屬於本土土著那種流行的西南官話,有著天然的優越感。我就有了非常想去表叔家的衝動,當然,尚不至於非得纏著父母一定要去的程度。生存問題尚未徹底解決,我們早已養成不太動聲色的品質。那時政策剛放開,表叔常來我們鮑坪買杉木條,然後扛到野三口的清江邊,再放排去到清江下游的枝江賣給他的買主。去時走水路,回程走旱路,來來回回就賺了一點錢。還在粟谷壩中學讀初中的我,稚嫩的肩膀自然不足以扛得起一條最輕的杉木條,眼睜睜看著鮑坪人幫表叔抗杉木條掙副業錢。
表叔扛杉木條專用的馬杈和牛皮坎肩,在我看來,不僅僅是掙錢的工具,還可以藉此見識世外。那該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啊。我也因此常借助想像力來完成我英雄一樣的表叔放排時的壯景,特別是他在夜晚的火塘前為我們眉飛色舞講述那些精彩見聞之後,我越發看不到了鮑坪的丁點未來,禁不住喟歎那不著邊際的黑啊。改革開放都好幾年了,我們那個偏僻的鮑坪依然還處於非常貧窮落後的境地。無論誰家稍稍懂點事的孩子,莫不成天都在想哪門子辦法弄點錢,將那個實在太清苦的家稍微變點樣子。
表叔在我家借宿的那些個夜晚,母親一直將他當做稀客來安置。為了回報我們的熱情,表叔毫不吝嗇向我們講述他一個又一個放排的精彩故事。他說最為驚險刺激的是穿越田峽口那段險灘激流,須緊抱著杉木條隨著木排從水中穿過一裏多後才得以隨著木排再次漂浮起來,如若水中功夫不夠火候,多就做了水鬼。而表叔一次又一次如浪裏白條一般,輕鬆將他的木排放到了枝江,讓我這個淺水鴨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而真正親眼見識表叔的水上功夫,則是幾年後的一次。那時正值我高中畢業後賦閒在家,眼看著田裏的莊稼差欠肥料,我和幺幺一合計,就去野三口的清江炸魚,希望藉此能賣點錢。去到清江才發現不僅沒魚可炸,自己這點水性也遠遠無法在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清江裏逞能。於是,我們便順清江而下去到表叔家,一則看看表叔,二則也想表叔幫幫我們。萬萬沒想到的是,表叔家竟然與我家一樣清貧如洗,端得上桌面的小菜一點也沒有。我在心裏問自己,當年表叔放排的那麼多錢都去了哪里?他又有怎樣的經歷導致了眼下的窘況?
一直以來的印象中,低山總比我們高山有著別樣的優越感。高山妹子能嫁到低山等於落進了福堂,那得受到多少人的羨慕啊。當我看到表叔家的樣子,腸子都悔青了。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在最不合適的時候來,讓人家臉面上一點光彩都沒了。
據說好多年前的清江,是有很多魚的。母親說那陣表叔他們家來了客人,馬上就能去清江弄魚回來招待。而現在?我們和表叔一起到家門口的清江裏尋覓了很久才見到一條稍稍像個樣子的魚。許是殺雞取卵式地捕魚導致了魚類高度的警惕性,扔進水裏的炸藥包剛響,那被炸暈受驚的魚便迅即向江心逃竄,但見表叔一頭猛紮入水中就追了過去,十來秒時間就見表叔在江心舉起了那條魚向我們炫耀他的戰果。這條唯一的鯉魚成了我們那天午餐桌上唯一“葷菜”的同時,也永遠銘刻在了我記憶深處。
直到今天為止,我仍不太楚我表叔和我母親究竟是姨表還是姑表。有一點卻清楚得很。那就是表叔的名字叫賀休山。母親講到我表叔時前面必加上“秀山”二字,與其他表叔區別開來。那年代親戚多,幾乎都用這種方式稱呼同輩或者上輩。叫順口了,也就不顯得有任何的唐突。我在關注表叔的同時,同樣也在關注幾個小老表的名字。他們分別是德龍、德虎、德豹、德彪,龍虎豹彪一應俱全,何等氣勢和威風啊。有時候我還在想,在那樣一個什麼理想都無法踐行的時代,將自己的理想寄希望于血脈中的將來,無疑是一種無奈之下切實可行的方式。那年正月大表伯嫁姑娘我曾去吃喜酒,有就見過四兄弟,精神面貌還真是不錯,看來表叔最質樸的願望初步實現了。特別是當我見識了其中一個老表的水上功夫后,依稀可見當年的表叔在清江水裡來去自如的瀟灑。也讓我近距離真切感受到了貧窮之下那種雄性力量集中展示的同時,也使我這個山裏漢子對水上英雄的一種膜拜,更加深了層次。
只可惜表叔最終還是死在了水裏。山裏人說會水的水上死。那意思是叫人不要欺水,常在江邊走哪有不濕腳?表叔就是在水上討日子的那些年,最終在一次放排中被一網爛渣子裹挾而脫不了身而亡。我不知道表叔是不是曾有過欺水的舉動,即便沒有,最終被水神收了回去也屬正常。試想一下,世居大山深處的人又有誰最終逃過了大山的法眼?唯一區別在於,表叔的死屬於凶死,或者說客死,靈魂難以得到安息。據說找到表叔的屍體已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表叔的家人沿著清江岸邊找尋了很久,才在下游某個淺灘旁的一堆爛渣子裏扒出早已浮腫得面目全非的表叔。
按照山裏的風俗習慣,表叔的軀體最後是回到了故土,完成了所謂的入土為安。只是,另一個世界裏的表叔是否真就安妥了自己的魂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2013.02.13龍斜口
2016.06.13改于龍斜口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