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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2011-11-09 15:5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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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鲍坪》

楔子

鲍坪是鄂西乡下老家门口的一个小地方。说确切点,就是我隔壁生产队。人家问我哪里人,回答却说鲍坪。事实上我住的那地方是杨柳坦,就因为无论怎样和鲍坪比,都不如人家,久而久之,杨柳坦就因面子的关系被自己给模糊了。

鲍坪的“鲍”究竟是不是这个字,不甚清楚。查现代汉语词典:“鲍,姓。”突然就想到,老辈子是经常叫鲍家坪的,可能后辈觉得叫鲍坪更顺口些,就主动省略了中间的“家”。再者,看来看去,也仅有这个字更像个地名。贾平凹写商州,据说许多地名也是他自己取的。地名上了书,自然有了依据,后辈人再也不用猜来猜去。

巴掌大的鲍坪,没有公路,人烟并不稀少,过往的历史仅限于上三代人。爷爷辈的除了极少数背盐去过重庆碚石、云阳等地,几乎没有人见过大点的世面。就像母亲一样,许多鲍坪人一生连三十里外的小镇都没去过,一辈子被捆在那几亩薄田里,在簸箕大的天空下自生自灭。临终前,母亲用一种最绝情的方式去了趟县城,见了她一生唯一的一次世面。她能看到的颜色仅是白色——白色的救护车,白色的护士,白色的病房。与母亲同命运的人,鲍坪太多了。他们活在世上最大的理想无非就是建一幢像样的房子,一年四季有猪油吃,逢年过节有猪肉,及至后来环境稍微好转,也曾梦想有大米吃。他们仅仅为了一个简单的理想和信念而活着,在贫瘠的土地里两头抹黑地谋求生存,一直累到背脊隆成大山倒在田野,然后又埋葬在这块土地上,背靠大山眺望着远山。送葬的乡亲在亡人的黑漆木枋子前敲着锣打着鼓唱啊跳啊,用土家族特有的撒忧尔荷舞,追述着亡者艰辛潦倒的一生。即便亡人亲属也会长声吆吆哭丧,只要人稍加劝慰,他们就会从悲痛中缓过来。“撒忧尔荷啊,撒忧尔荷!”尘世的忧愁和烦恼就统统被撒走了。

鲍坪人同样是巴人廪君后裔,与夷水(清江)近在咫尺。同姓人是不能结为婚缘的。他们特别看重血缘关系,在这个僻壤之乡,血缘就是他们唯一的纽带和牵扯了。这个民族吃了木耳绝不忘记树桩,你给他一点水,他就给你整条河流。他们在简单的一日三餐里,发展了自己的处世哲学。他们做事从不躲奸把滑,“力气是奴才去了又来”。他们从不把别个的屁股拿来做脸。他们待人实在,看起来一堆碗的面条,下面深埋的全是鸡蛋和腊肉。他们也不喜欢吃闷亏,绝不“顶起碓窝子唱戏,人又吃了亏戏又不好看”。他们总是巷子里赶猪将丑话说在前面,即便是父子爷儿也是亲兄弟明算账,锣做锣打鼓做鼓敲。他们对人温和乖巧。他们富有同情心。他们不吃咸萝卜操淡心。他们也会因为一些琐事弄僵关系,却不拖刀动斧,最多也就在各自的小山头对骂一阵。

鲍坪人一生都只追求一个“稳”字。他们处世乖巧圆滑,该说的话就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嫁姑娘说“一个鸡蛋要放到稳处”;做人说“要稳到起”;挑水的时候要往水桶里面放几条带叶树枝,不让水荡出来;背粮食歇息说“要歇稳”。一个“稳”字,就将鲍坪人拿捏得中规中矩,少有人越过雷池半步。山外的风吹不进来,这里的风自然也吹不出去。他们一生都在和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元素发生摩擦,一直到死。

鲍坪人与外界有所接触,始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苏家幺幺在几十公里开外的地方安了家,幺坡族房哥哥在通往武汉国道边的红岩寺镇确立起了自己的位置,和清伯伯的继子在县城吃上皇粮抽上了纸烟。一些清新空气随之被他们带来,后继者相继走出鲍坪,过夷水,到红岩寺,再到武汉,北京,广州……但凡跑得动的后生,皆一窝蜂地往外涌。起先挣了钱就在鲍坪建平房,再后来就不断有人在外地娶了媳妇子安家,逐渐远离了鲍坪。留守在鲍坪的大多是年迈的双亲,和少数跑不动的媳妇子以及细娃儿了。

人都散了,有些还得回来。谁家的男人在山西挖煤给轧死,被裹成白布条运了回来,葬在密攒攒的枞树林里。谁家的男人在河北的钢厂手指被切断了几根,讨不到钱只好残脚跛手重又回到鲍坪。也有谁家的独儿子在汉口工地做苦力偷偷去水库洗澡给淹死了,还有谁家的亲戚在广东出了车祸,最后带回鲍坪的仅仅就是一盒子的骨灰。即使还在鲍坪的,谁家亡人了连抬丧的后生也找不齐。鲍坪的坟墓在一天天增多,却丝毫不影响人们往山外跑的速度。如今的鲍坪已经被浓得化不开的密林包围,仅有的一点响动再也传递不出来。整个鲍坪一片沉寂。

2011.11.07 龙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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