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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坪》

(2010-07-08 18:5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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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鲍坪》

 

责任制落实那年,生产队划给我们的责任田也有近十亩,大部分都在麻岩包上,惟有陈家槽和顶坪地势较为平缓。

陈家槽太远,种收都不方便,顶坪较近,土质却很差。父亲说,那是冷气田,挖出的泥土里有些蜘蛛网状的东西就是症状之一。冷气田必须要有充足的阳光照射,还要有足够的家粪做底料提供热量,才勉强有些收成。

为了治理好顶坪这块土地,父亲带着我们,首先将顶坪中间的石坎全部拆掉,用背杈一背一背全弄到了林子里,然后又将南边松壤的泥土往北边的黄泥上覆盖,将一块支离破碎的田地治理成整块的平地,看上去是名副其实的顶坪了。

幼小的时候,放学了或者放星期后我们常去顶坪玩,顺便在松树林子里捡拾一些松果和松枝回来烧开水。更多的时候就在桐子树下躲荫,看生产队的社员打窝子种苞谷,或者薅草施肥。躺在枝桠上睡觉,摘那些好看的桐梓花,无聊的时候手就痒,便拿了砍柴刀,在桐子树身上学漆匠一样割漆,一刀一刀,有板有眼,雕刻自己的名字想不朽。没过多久,桐梓树就像霜打了的茄子全耷拉着,身上就捱了父亲使牛用的竹鞭。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时候,我们又在林子里,砍一些杂木,搭建着自己心中的家园,在里面支了灶台和床,天气突变,我们还试图在自己的“家”里躲雨,结果被淋了个透彻。

父母随大集体出工,往往要到天黑才摸回来,只要几兄弟不扯皮打架,我们就不必担心父母的锤砣耳巴。父母给我们的任务也不苛刻,做完家庭作业,再每人弄一捆干柴好方便弄饭。他们一天累得腰躬背驼,根本顾及不了检查我们的家庭作业。送我们进学堂读书,完全是大势所趋,和家里喂猪一样,别人过年杀猪自己也有猪可杀,只是猪有大有小肉有厚有薄而已。至于读书要读到什么程度,读出什么名堂,完全不在他们掌控之中,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掌控能力。

作业完不成,老师不是揪耳朵秤盐就是罚站,甚至还有扫档腿够你吃。那时娃多,一点都金贵不起来,老师罚了你打了你,父母还要送猪蹄子挂面和苞谷酒喝。他们信奉棍棒底下出英雄,但只要远离父母的视线,我们还是像父亲说的那样,飞得起八丈高。有时候我们甚至可以一整天陶醉在树林里乐不思蜀。

我们的童年生活除了山,还是只有山。书本之外,我们根本无法和外界有任何可能接触的机会,也许正因为如此,童年的我们只要能填饱饥饿的肚皮,就是一群快乐的疯子,到处扑腾着飞舞。我们的眼里,城市的雏形连影子也没有。

记忆里顶坪还是一片我们称之为人王的娱乐天地。这些人王是有猎枪的,可以在空闲时召集三三两两的大队干部,带上枪和猎狗,说:“去顶坪打兔子和野鸡!”然后就来了。这里的松树林齐刷刷的,里面藏有野猪和茅狗子。茅狗子就是狐狸。有一次,我跟幺幺去顶坪林子里摘山胡椒,幺幺指着田边一溜山羊屎对我说:“刚才有山羊来过,你看那被吃过的麦苗印还是新鲜的!”

我趁幺幺说话的当间,忽地一下就窜到了前面。我总觉得背后有个影子跟随着我。我知道我是在怕那死了的弟弟,就埋在顶坪不远的林子里。即使是大白天,我们兄弟无论谁都没有胆量独自到顶坪去。弟弟临死前情景至尽仍历历在目。那个漆黑的夜晚,我被母亲的嚎啕大哭惊醒。母亲一口一个“我的娇娇儿啊”,才让我在糊涂中知晓我最小的弟弟已经远离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弟弟是用一个临时拼凑而成的小木匣子装起来,埋在顶坪的。自那以后,我们除非有大人们在一起,才会去顶坪。在此之前,我在小溪读二年级的班上也有一个同学,因病死掉同样埋在顶坪的田坎下,使本来就黑蓊蓊的顶坪更显得神秘可怕。

死亡于我们而言,最多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恐惧感。不是怕死,而是怕死亡的人。听说死亡的人最后都变成了鬼。周末,我们不得不去顶坪拣柴,却远离着埋葬的小坟墓。哥哥经常吓我们几个小的,特别是要回家的时候,突然就喊一声:“曾银菊来哒!”,一个蹦子就跑到最前面去了。吓得我们几个死阳怪气在那里哭喊,甚至连拣的柴都不要了,拼命往回家的方向逃窜。

我幺幺自己是没有枪的,于是就在顶坪的林子里支起笼子,想用最原始的办法逮些野味回来打一次牙祭,却一次也没逮到过。看到那些公社武装部的干部们常常满载而归,幺幺就对我们说:“我二天也生一个当武装部长的儿子!”我们懵了好一阵,才弄明白幺幺说的什么意思,继而捧着干瘪的肚子大笑起来。

1958年,全国上演全民冶炼钢铁的空前壮景,远在鄂西南最边远的鲍坪也未能幸免。1970年代鲍坪人自演自导的那场地域性浩劫,使顶坪的松树林子再次遭到毁灭性的打击。1990年代,鲍坪人除了老弱病残之外,全一窝蜂地往山外跑。那些不堪重负的山林终于得到了休整,而再次逐渐恢复到多年前的场景:山羊野兔野鸡甚至野猪老虎豹子等出没其里。近几年那些野物要和人类如我的家庭,在一口锅里抢口粮,难道你能有美好回忆?

直到现在为止,我还听说湖北以及其他一些地方,因为退耕还林等政策,导致许多地方又重现当年野猪和人类争夺粮食而伤害人的事情。那些人民的公仆根本就体会不到农民生存的艰辛,竟然撰文说要保护野生动物。谁来保护农民的利益?如果受伤害的、被夺食的是其父母,他们还会站着说话不怕腰疼?

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不仅将顶坪高低不平的田治理得很徜徉,还将集体耕种多年遗留下的满田的蒿子根一手清理干净。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磨好镰刀,跟父亲去顶坪的山林里割草。父亲还在别处弄了好几只羊喂养在牛圈,为的是多积蓄点家粪。羊是除了生猪之外最好的肉食动物。半个月下来,属于我们自己山林里的青草全被割完。我们只好去到更远的崖里去砍马桑青。

羊子是不吃马桑青这东西的,但做肥料是上好的原材料。社员们常将砍回的马桑青用刀截断,倒在茅厕里做肥料。几个月下来,牛圈里的家粪差不多顶到了二层木楼板。转眼间就到了种洋芋的时节,几户人家共同拥有的一头老黄牛,轮到我们时在父亲的唤使下,一铧一铧将灰暗的泥土翻展过来。我们便背上了与我们瘦小身体极不相称的大花筐,从牛圈里往顶坪背家粪。看着偌大的顶坪,计算着究竟要多少筐的家粪才能将洋芋种下,可是,当我们一筐又一筐勉强备齐垫底的家粪时,才发现更为复杂辛苦的程序还在后面。打窝子,放洋芋种,上家粪,再盖火粪,最好还要盖上泥土隆成行,这才算基本完工。

在林子边砍了荆棘杂草做引子,上面盖了草皮燃烧后所产生的肥料,我们叫火粪。按说还要桃茅厕里的稀粪水,将火粪灌溉调和成灰粪提高肥料质量的,就因为坡太陡,又只有父亲一个人能挑得起一担的稀粪而作罢。我们家是生产队有名的缺粮户,责任制后第一年眼看着别家有钱施了化肥,田里的洋芋苞谷一个劲的疯长,母亲总是长吁短叹。我们稚嫩的肩膀实在无法承受扁担的煎熬,勉强挑了几回,就红肿起来,火辣辣疼痛。我和哥哥由于太过于逞能,先后都将年轻的腰杆榨伤了。要强的母亲捡起扁担就要往自己肩上挑,被父亲一把抢了过来。

母亲有心脏病,已经支撑了多年只差没有完全倒床。父亲说:“多放点家粪和火粪也一样,等明年你看我们的好收成!”于是,那一年种顶坪里的洋芋没有将火粪灌成灰粪,但家粪却放得满满的,大为提高了冷气田的地温,第二年获得了历史上的最好丰收。

我上高中读书的时候,两个仅仅小学毕业的弟弟却怎么也不肯再跨进学堂门。那些年,虽然有了充足的劳力,但家里的环境却没得到实质性的改善,主要原因在于天公不作美,无论是遭遇旱灾或是遭遇连阴雨袭击,顶坪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承受能力,更何况还有不期而遇的风灾,在某个时刻突然袭来,一年的所有希望就在瞬间像肥皂泡一般破灭。

父亲和母亲并不就甘心这样等下去,带领我们去山林里砍回拇指粗细的枝条,将枝条上旁生的枝接削掉,然后再将歪歪斜斜的苞谷芜子扶正,绑在树棍身上。满田东倒西歪正在发育的苞谷芜子,被我们一一扶起来的时候,父亲仇恨、绝望的眼里才有了一丝和缓。

从责任制落实开始到后来的十多年时间里,顶坪在父亲和几个兄弟共同的调理下,与以前相比有了实质性的变化。每从学校回来,我都会跑到顶坪的田边看看庄稼的长势,那里有我流下了无数汗水见证,就像父亲一样,围绕着田坎走一圈,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只要看到边上有杂草,都会伸手去拔掉,或是哪根苞谷芜子被风吹歪了,也会拢一拢脚下的泥土,直到母亲在屋后催喊回来吃饭,父亲才依依不舍离开即将成熟的苞谷林。

后来,我们几兄弟先后长大成人。哥哥做了姑母家的上门女婿,离开了鲍坪。我跑到了南边一个叫中山的城市,做了那里的新一代移民。两个弟弟相继成家并分家过起了各家门二家户的生活。正当一家人即将要跳出苦海过上好日子的时候,老家传来了母亲身患绝症的不幸消息。那时,我刚从一家单位跳到另一家单位,我和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整日以泪水洗面,也无法洗掉我内心的愧疚和伤痛。

母亲就埋葬在顶坪靠东的田头,坐东朝西守望着那几亩养育了她几十年的贫瘠土地。我爷爷和奶奶的坟地距离母亲的空间距离也只有几十米。而她们的时间距离前后也只是十年八年的事情。奶奶在世的时候,我还很小;爷爷在世的时候我已经独立成人;母亲在世的时候,我已经做了父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亲人在眼前消失,并埋葬在顶坪。我分明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悲哀向我袭来。我又分明感觉到了我在天地间的渺小和脆弱。

如果说从爷爷辈到母亲辈的回归泥土,是属于病魔召回顶坪,那么,我年仅三十多岁的弟媳又何以用一根绳子了结她的一生?她同母亲一样,也曾在顶坪的土地里摸爬滚打过那么多年,也曾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想摆脱贫穷的纠缠,但最后也一样无法摆脱病魔的嵌入和折磨,虽然她的脚步即将跨过贫穷的门槛。

这是一块什么样的魔土?我的祖祖辈辈一方面依靠你贫瘠的乳汁来养育,一方面又千方百计想摆脱你桎梏的镣铐,却最终又相继倒在了你的血泊之中。或许,最终我的身体逃离了顶坪的那块魔土和天空,但我的灵魂又怎能对你毫无牵挂?

 

2010.07.08 龙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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