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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半

(2010-04-29 18:5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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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鲍坪》

我们那地方向来就不重视过传统佳节中秋,相反,对临近中秋的月半却宠爱有加。这个月半,就是每年的七月十二。

月半月半,就是一月的一半,还是一年的一半。从一个月来看,十二不是一个月的一半。从一年来看,七月也非一年的一半。这“月半”竟是如此让人费解,一头雾水。忽然想到每年的七月七,是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而出门的姑娘是否受到某种启发,就偕同夫君紧跟其后,回到娘家大团圆?

其实,那么多年了,就连我们自己都说不出这月半的源头。究竟有些什么样的讲究?做爷爷的敲了敲三尺长的烟袋锅子:“前传后教,就这么来了。”

七月,苞谷芜子上结了棒槌样的坨,洋芋要拱破土了,菜豌豆麦豌豆大豌豆熟透了,唯独吊脚楼顶挂的腊肉光了。家境稍微殷实一点的,左收右藏了一截半截的肉脑脑,和着渣广椒炒了一大盘,这才使得这个节日不那么孤单。回后家的姑娘,牵了娃儿一串串,背篓里还是经年不变的蹄子挂面鸡蛋和苞谷酒。手头再不活络,家里再不方便,这腊蹄子必得留住,哪怕娃儿哭喊了多次,来客多次,在心里打了多少次滑滑,终究算是留了下来。瓶装酒不是谁都买得起,就用苞谷去酒坊粜些回来,装上满满一壶,更实在。低山的苞谷可蒸苞谷面饭,高山的就用石磨将嫩嫩的苞谷,磨成新苞谷糊涂,放进洋芋果果,也算是翻新花样尝新罢。

都说月半没什么东西吃。夏天没完秋天没到,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就连几只老母鸡也似乎有意作对,将鸡屁眼抠翻过来,也只一屁股鸡屎,连鸡蛋卵都没有。那些各式各样的豌豆,倒是一些好菜,无奈在缺油少盐的年头,身价始终不见看涨。油刺或许稍微可以缓和一些娃们的味觉系统,无非也就是将新苞谷浆做成饼,在油锅里煎熬了三五分钟,就已经令到他们兴奋不已。

说白了,月半就是出嫁的姑娘回娘家小聚的一个节日。就是外孙跟爹妈大人看尜尜姥姥的一个节日。就是丈母丈老和姑娘女婿外孙团聚的一个节日。人家牛郎和织女也还一年相会一次哩。自从那个捱枪子的将自己娶了过去,就像长工一样,整天累月的泡在了屋里,连跨门槛的时间都没有了。

鞭炮是不用放的,既是要放,也是小小的一串,表明一种亲热的礼仪。烟是要找的。细细的长长的叶子烟。一找就是一大把。酒是要喝的。辣辣的醇香的苞谷酒。一喝几大碗。肉就要走过场了。一片肉你拣到我碗里我又拣到你碗里,到最后的情况,往往是,要么一片也未动,要么连青花碗底的渣广椒都整得干干净净。

然后就喝茶了。一大把树叶子一样的茶叶,塞满了黑黢黢的茶罐。倒出来的茶也是黑黢黢的,就像浓浓的亲情,化也化不开。老丈人说,浓茶解酒好哩。女婿说话舌头有些打滚了。他是感激老丈人的。养了那么个贤惠的姑娘,够自己受用一辈子。整天要在土地里打滚,家里就交给媳妇儿打理。打猪草喂猪做饭洗衣服带娃儿,一摊子的活路忙得头昏眼花腰躬背驼。一年到头,也就趁了月半可以打一下缓手,轻松两三日。如若转悠到父母的田头,见尚有农活撂下未做完,那心里就火烧火燎一般,就像当年自己做姑娘时候的心境一样。

天气还在继续炎热,距离秋天尚有些时日。知了的叫声与以往有了一些变化。那声音里似乎有了更多的焦虑和期待。如果遇上阴雨天的时候,娘家是要尽心挽留的。女儿也做好了准备,将尚未完工的鞋帮鞋底都带在身边。一边纳着鞋底,绣着鞋帮,和做娘的讲一些心事,分享一些做娘的经验。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那段岁月。只不过,心里多了一些纠缠,总是感觉屁股下面坐着的是无数的针尖。

外孙们无忧无虑。尽管疯得黑汗直流,但从来就不觉得。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早抛到脑后。直到爹妈催促了好多次,这才极不情愿拿起书本,勉强应付一下。趁大人们一不留神,就又溜到后山林子里玩耍去了。这个时节本是农活繁忙的阶段,不知道前人是如何的思维方式,竟然传承给后人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亲人节”,让他们在心急火燎中,度过一个另类甜蜜的节日。

姑娘和女婿就要回去了。做婆婆的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礼物,打发她的外孙们,只好说:“正月间再来,就有粑粑糖果了!”于是,就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这个瘦小单薄的月半,尽快忘却在身后,将所有的期待都寄托给来年了。

 

 

2010.04.29龙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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