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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

(2010-03-09 17:3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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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鲍坪》

元宵

 

过元宵在我们鲍坪叫过十五。说过元宵的,都是城里人。他们说什么都喜欢文绉绉的。上坡他们说上班,歇一下他们说休息,逮饭他们说吃饭,屙屎他们说上厕所,或者说去洗手间。总之,他们说我们乡下人俗,我们就说城里人绉。

过十五是我们那里仅次于过年的又一隆重节日。过年表明辛辛苦苦一年,倒了年终值得隆重总结。过十五表明新一年的开端。既然是新一年的开启,自然得慎重其事,收拾好春节已玩得有点懒散的身体和心情,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再度出发。

这种特殊的方式就是烧毛狗棚。我们是叫狐狸为毛狗子的。民间相传商朝时期商纣王的妃子叫苏妲己,乃狐狸精所变,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毛狗子。商朝的灭亡拜狐狸精苏妲己所致。老百姓可以说是对苏妲己恨之入骨,恨不得剥她的皮抽她的筋吃她的肉喝她的汤。如果自家女儿不争气惹怒了当娘的,骂得最恼火的也就莫过于“你这个烂妲己”了。

烧毛狗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将那个害得国家灭亡家庭妻离子散的狐狸精苏妲己烧成灰,不让她有丝毫翻身的可能。当然,那个被人们烧了几千次的苏妲己,肯定早已灰飞烟灭了。他们之所以还要年复一年的烧下去,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类似苏妲己的女人实在太多了。这种女人常常闹得生产队或者别人家庭鸡犬不宁,一日不除,祸患整年。

烧毛狗棚虽然是大人们的目的和愿望,但执行者则是我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他们是不齿于做这些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的只有小孩子才能做的事情,还是一年来累得身上的皮都脱了几层想乘着这难得的机会歇一下?或者是烧毛狗棚时的那些“咒语”太过于直白,开不了口而隐藏在我们的背后?或者又仅仅是为了烧掉一年来沾上的晦气,只需要我们代劳?

总之,那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我们小孩子在唱独角戏。每到十五之前,我们就急不可耐地开始做起了准备工作。在竹园里来来回回地拖着那些用剩了的竹颠。在山上砍回大捆大捆的洋白蜡树枝条。在农田里背回好多苞谷梗子,来作为引火柴。俗话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苞谷梗子不仅能引得那些竹颠和白蜡树叶哔哔啵啵恰似真正的鞭炮,还能燃起熊熊火光,穿越沉沉黑暗,让各个山头人家和我们一样大小的孩子看得清清楚楚。当然,另有一层相互攀比的意思。在攀比的过程中预示着各自家庭来年的生活像火一样。灯亮火旺,来年大希望。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在苦苦翘盼中来到。点燃毛狗棚的那一刻,我们心里那团火也开始燃烧起来,并随着火苗子的蹿升逐渐高涨起来。毛狗棚中心的狐狸精是我们用自己废旧的书纸做的。老人们说,一定要将苏妲己烧干净。赶毛狗的声音还得大,才能将狐狸精烧死并赶走。其实,当苏妲己变成狐狸精的时候,就已经昭示了她的生生不息,永远驻留在人世的卡卡旮旯。人类要做的,也只能做的,就是将她的肉体烧死,将她的精气赶走。所以,烧毛狗棚的那一段时间里,到处都充斥着“赶毛狗哟”那声嘶力竭的吼叫。

最经典最常见的是:“赶毛狗哟,赶毛狗哟,赶到你家大门口。毛狗子打个屁,你家蒸的粑粑不来气,吃了就屙痢!”

原本良好的意愿,就这样被一些顽童少年篡改成相互对攻的战争了。还是因为双方或者多方有一定的空间距离,比拼水平自然成为不可能。谁谁谁的高腔可以不断划破夜空,在一片嘈杂的空间里占有一席之地,谁谁谁就暂时赢得了战争。最终的结局,谁也没有胜利。尽管年三十到 正月十五半个月时间里,不断有增长力量的油水供应,充其量也只能维持一个钟头。尔后的头晕眼花,也在各自毛狗棚火焰的渐渐下沉中,昭示了最后的平局。

是夜,一定有许多精彩的梦,长满了各种色彩,至少可以飞翔好长的时间。那空间,也定然有着无限的诗情画意。

当然,烧毛狗棚并不是元宵真正的全部意义所在。除此外,也有舞狮扭秧歌猪八戒背媳妇等大型集体项目的活动,但往往都只局限于粟谷坝附近相对集中的几个生产队,而此时又正值天寒地冻之际,很难点燃百姓内心的热火,唯有一些爱玩的年轻人掺和其中。而这些人中除了混在人群里拣那未曾爆炸的哑火鞭炮外,便是那些想坠入爱河的男女青年了。

十五是春节结束的标志,它的另一层意思表明,走亲戚拜年也到此为止。一些人家或这或那的原因,未能相互走动的,一定得在这一天完成。他们一边表达着歉意,一边又自我解嘲地说:“哎呀呀,我们穷事多呢!十五拜年当然不算迟啊!”

好了,明天就是正月十六。过去的一年,不管有过什么样的酸甜苦辣涩,都已经过去了。被关在门外的凛冽寒风或那飘飘瑞雪,都会渐渐隐去。来年究竟会怎么样?谁都不晓得。谁心里都没有底。

“不死的又过年,该死的卵朝天!”鲍坪人大都是这样的哲学。有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在后面接了一句:“不死的还要过十五呢!”

 

 

2010.03.09 龙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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