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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水逝川忆堂兄

(2008-12-10 12: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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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鲍坪》

逐水逝川忆堂兄

 

 

那是一个烟雨朦胧的季节,整个大山都氤氲着朦朦胧胧的气息。

远远望去,每一座山峰就是一个完整的土堆。这土堆黑黑的,间或露出岩壁的赭红,像是牛屁眼里刚屙下的粪堆,且稀软着下墩,显现出一层层纹线,线与线之间凸起的部分,还闪着光泽。顺着山脚慢慢收回视线,一个人就戴了斗笠,披着蓑衣,且执了竹鞭。鞭扬起,在空气中响了两下,懒散的水牛就忽地一蹭,黑黝黝的泥土书页一般,舒展地翻开。

斗笠是篾织就的,房前屋后都栽种着水竹,可以信手取来,在篾匠粗拙却灵巧的手里,翻新出各种花样。蓑衣是棕片挑就的,棕树多深藏在密林间,走至近前,这才看得清身材是那样秀颀,原来是棕匠那弯刀螺旋式上升的结果。山里人很质朴的叫它棕树。质朴的双手也造就了棕草鞋、棕床垫、棕扫把、棕蓑衣等等。

眼前就有了一个山垭口,一幢泥墙石板屋依山而建,里面住着这么一位从事棕匠活计的艺人,那艺人便是我堂兄。

堂兄是我幺叔的长子。幺叔在堂兄很小的时候就因肺病离开了人世。幺婶只守了两年寡就耐不住寂寞改嫁去了邻县巴东,留下我六十多岁的奶奶,和一个比堂兄更小年仅三岁的堂弟。成了孤儿的堂兄弟,在奶奶孱弱躯体的搀扶下,勉强念完了小学。为了让堂弟继续念书,更为了维持这个濒临衰败的家庭,堂兄在奶奶的拾掇下开始寻找师傅学艺。年仅十五岁的堂兄骨骼尚未长圆满,自小以来身体就极为孱弱,稚嫩得学木匠拿不起斧头,学石匠抡不起铁锤,最后不得已便跟了外公去学棕匠这门衰败破落的手艺。事实上后来的实际情况证明挑棕垫扎棕刷之类,仅能养家糊口而已,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轻省的体力活至少延缓了堂兄遗传病因的急剧变化。

三年后,堂兄他外公已然七十开外,连行路都要拐杖支撑,再也无法行走那崎岖山路的时候,堂兄开始出师,怀揣着青春的梦想独身一人闯荡江湖了。那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导致我初中毕业时连最普通高中也没考上。暑假期间,我与前两届毕业也回到农村的表哥,想跟堂兄一起出去见一下世面。当时听说长阳那边的招徕河多棕树,靠堂兄高超的手艺应该有所发展,我也想依靠自己的双手给父母挣点肥料钱回来。招徕河距我们镇足足两百多里山路,只知道大致方向,却不知具体位置。少年雄心不畏难,我们兄弟仨背上简单的工具就从家里出发了。经过青龙河、泗井水、罗群崖、石门等地,边问路边走,终于在第二天夜色降临时到达了招徕河附近的一个村庄。可是,当我们歇息的那家人知道我们的来意之后,就给我们讲了近几年来变化巨大的招徕河,也与我们家乡一样景况。巨大的失望笼罩住我们三人,我们只好给主人家扎些棕刷子搓些棕绳子表达接纳我们住宿之情。这是我三十多年来和堂兄在一起相处时间最长的日子。回来后我就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帮父母学做农田的活路。

从未做过重活的我在经过暑假两个多月的磨砺后,深刻认识到只有读书读好书才是唯一的出路。父亲将割下的生漆卖了凑足学费又得以让我重返学校继续补习。钻进书本的我,暂时将堂兄那些沧桑风雨的坷坎经历严严实实关在了窗外,偶有假期,我们几兄弟就去后山悬崖峭壁上弄回岩柴,然后送给几公里开外的奶奶家。奶奶总是说,成荣又出门哒,即使在家也帮不了么子啊!爸爸也经常给我们说,你成荣哥哥身体不好,你婆婆一个人蹦不动哒,山上尽是茅草,仅有的几根丛树也舍不得砍啊!我们土家人是给奶奶喊婆婆的。婆婆一般都知道我们放星期都会给她送柴,所以早早就给我们备了饭菜。婆婆说成荣这段时间在官店那一带挑棕垫,估计年前就要回来的。我们都盼望他早点回来。在我们眼里,堂兄已经是跑世外见过世面的人。我最远也只去过小镇景阳河,那还是很小时候的记忆了。我们最喜欢听他唱《五句子歌》,他说是跟他外公学的。每首歌词五句,多用比兴手法,旋律优美,表达土家族青年男女质朴的爱情故事。堂兄说,做棕匠很闷,一边哼歌,一边做事,容易打发时间,在跟外公的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许多的民歌。那时候的堂兄,或许正处在发育期,青春的律动暂缓了病魔向肌体报复的节奏。在他心灵深处,根本就还没有深刻的认识。人是最不愿意接受自己有病的,更不愿意主动去想这件越想越悲哀的事情,特别是正在做着青春梦想的时候。

1987年我高二放暑假前,忽然听家里人说堂兄要说亲事了,媳妇就是泗井水的。促成这桩姻缘的是堂兄后爹。幺婶下堂后的男人退休前是当地公社书记,识人多,到处托人为堂兄谋亲事,后来总算是一个老伙计看了后爹的面子,不计较堂兄一穷二白的家底跟了他。结婚娶亲的时候,我被堂兄特别的照顾担任了最轻省的扛蚊帐任务。泗井水与堂兄家只隔了条青龙河,路程却有几十里。这边经过栗子坪下到鸦鹊山再到青龙河,那边要经过青龙合作社上向家台,还要过臭椿树垭。看得见对面的人,甚至大声呼唤也能听到,走起来却要几个小时。有诗云:青龙有座鸦鹊山,离天只有三尺三,下去擦背脊,上来顶鼻梁。空着双手下到河底已属不易,更何况还要两人抬着站柜等大宗嫁妆旋转在弯弯曲曲且陡峭仄逼的山路上。山里人不仅有一双勤劳的手,更有一对神奇的脚,能在仅尺余宽的舞台上,展现自己的身手。

婆婆的一桩心愿,在所有亲戚的张罗里终于了却。或许是悬着的心如卸下那沉重的石磨一般,显得异常轻松的婆婆,在愉快地度过一段匆匆忙忙幸福的日子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山里的路就是这样,不是急上,就是急下,鲜有一段平路可以调整呼吸,即使有,也来不及完完全全舒展筋骨,就又有新的崎岖在前面等候早已疲惫的你。一年多的时间,婆婆便在一场不大的病痛中踏上了去天庭的路。山垭口里又隆起了一堆新黄泥,那是婆婆永久的归宿。不远处,是早年逝去的爷爷和幺叔,墓前不仅荒草丛生,甚至连坟墓也塌陷下去很多,渐渐融化为大山的泥土。

堂兄开始了他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生活。譬如生儿育女,譬如建造一幢有自己心血的房子,过上有肉吃有酒喝的幸福日子,这就够了。婚后十余年的时间里,祖国的上上下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九十年代以来,不断有人跑到沿海去打工,不断有人往家里汇钱,许多人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惟独堂兄还是旧模样。流行的席梦思、沙发、组合柜等现代气息,将他的梦想击碎得如飘落的雪花一般,干干净净融化消失。城市里正在上演“学一技之长,人生有保障”广告语的时候,我的堂兄不得不放弃了他不温不火的手艺。再这样下去,一家子都没有任何的保障了。那时候,我们县正掀起大规模种植白肋烟的运动,一部分人喝了头啖汤尝到了甜头,直引得许多人眼睛红红的,纷纷押宝式地放弃了种植主粮。哪知道,任何时候都只有一部分的勤劳人和削尖了脑袋的家伙讨得到好处。我堂兄又一次在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时候,接受了生活对他的戏弄和再教育。本来土地不多,又加上就在那个时候他的病情开始逐渐加重,原本准备卖几个烟钱去换点药物回来,最后不仅没有粮食做支柱,病情也没得到有效控制。只有那些尖尖脑袋的二道烟贩子,他们将别人辛辛苦苦结出的果实,用一些鸡蛋挂面猪蹄子就打瞎了烟叶收购员的眼睛。他们亢瀣一气,与大多数人的命运一样,堂兄的梦想充当了这些人渣们巧取豪夺的烟灰。遥望前途茫茫,往事回首不堪,堂兄舔食着自己的伤口,不愿想象将来,只在心中祈祷上天睁大双眼保佑这个家庭。

我幺叔走的那年,正好三十六岁,人生半世最难逾越的一道坎,他没有翻越过去。他死于一种肺病,听说每一代人都要遗传一个。我不知道真假,也无法甄别。父亲不知道他上一辈人以前的情况,反正从爷爷那辈人开始就有了这样一个传统,全单传到了堂兄那支人了。那年,堂兄刚好三十五岁,他的病情急遽下转,有一次咳嗽甚至咳出一大碗血来,周围的人都在私下里纷纷议论:“恐怕又像他爹一样打不过三十六岁啊!”没有钱去大医院治疗,堂嫂只好时断时续在乡村医院弄些中药回来,或者按照土医生的药方在山上挖些草药,虽然看起来天天在吃药,实际上基本没什么效果。做饭砍柴洗衣服喂猪下地做农活,全落在了堂嫂一人身上,几年时间就累得变了另外一个样。后来,堂嫂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只好将小学没毕业的女孩接回来,在家专门照料堂兄。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人们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人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堂兄奔向三十六岁的时候,大他一岁的堂嫂刚好三十六岁的前几天,突然撒手人寰。堂嫂临走前一天还在屋后的向家包和别人赚工挖洋芋。那天下午突然感觉浑身不舒服,紧接着腹部疼痛难忍。山里人一般有个头痛发烧肚子疼的病痛,捱捱也就过去了,明天依旧可以出工。孰知捱过一夜后就风云突变,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堂嫂在她和她所有的家人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下,就以最绝情的方式告别了人世。结婚十多年来,她没吃饱过一餐饭,睡好一个安稳觉。她为了她的男人提前透支了她所有的精神。她想用一种突然离开的方式,告诉人们,告诉上天,她该做的都做到了,她实在要好好休息了。

就像一场古怪的梦样,堂兄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回忆,一切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光怪陆离的断瓦残垣。无论是梦魇,抑或玩笑,对于堂兄来说,不是太短暂,就是太过火了。一个曾经充满无数期待和梦想的家庭,一次又一次被不公平的上帝逐渐瓦解了。父亲的早逝,母亲的改嫁,婆婆的离去,孩子的幼小,病魔的缠身,未来的渺茫,无数的打击和伤痛,给了堂兄雪上加霜,导致他几近崩溃。而这个时候的我正在南方某个城市里,将自己彻底卖给了单位——为了家人有个居所不再到处流浪,我提前过上了按揭供楼的“负”翁生活。对于堂兄的遭遇,我只能从生活费里抠出三五百块钱,时不时寄回去,以表达我的一点关爱之情。在家族人的眼里,我是唯一称得上知识分子有出息的一个,他们却不知道我在别人的城市里一样举步维艰,也有不为外人知的辛酸苦楚。我只好在心里祈祷,但愿堂兄的病情能慢慢拖下来,等到他年仅十三岁身高已达一米六的大女孩再大点,就带她来南方打工,给她的父亲挣药钱。遗憾的是堂兄最终只捱过了数月的生命周期,就追随堂嫂而去。承载了堂兄太多期盼和辛酸的一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庭,被他极力拼凑之后,再一次走向支离破碎。堂兄用他短暂的三十六年,为他的家庭和人生划上了一个凄惨的句号。

随着堂兄的中年早逝,他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就像当年的他和堂弟一样,在时隔三十年之后,再次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老家的弟弟打电话来说,就在堂兄走的那段时间里,天上一直下着淅沥小雨,可是下葬那天,上天幡然醒悟过来似的突然就瓢泼大雨一般,致使送葬的人们淋得全身湿透。曾经是那么鲜活动人的父母,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先后隆成了两堆寂静而又冷漠的黄土,长跪在新坟前泪水早已哭干的两个幼小孤儿,在亲人们一次又一次的劝抚下,仍久久不愿离开。

那天,正坐在南方这座沿海城市某个办公室里的我,推开窗户,望着同样忧郁的天空,独自伫立了很久。我为自己远在数千里之外,不能回家送堂兄最后一程而无奈,更为这多年没能很好接济一下身处困境的堂兄而自责。他小时候和我在一起时的音容笑貌,在我微闭的眼前,不断闪现,不断重叠着他和堂嫂以及婆婆的影子。我更想到前几年刚五十出头就离开人世的母亲,我也只能在遥远的南方默流着泪水为她送行——贫瘠的大山哺育了我的祖祖辈辈,却也牢笼一样地禁锢着我的祖祖辈辈,他们一辈又一辈地挖掘着大山,就像挖掘着自己的坟墓,坑尚未挖好,人就先倒在了坑里,后来者继续拿起锄头挖下去,终究不知道黯淡前景何时能有一丝曙光出现。原本读书成绩不错的侄子,在失去约束之后,也从学堂跑了出来,使得最后的一丝曙光也彻底失去了悬念。

我站在十二月的季节里,翘首南方以北,却发现所有的思绪和语言,一如孑然飘落下的黄叶那样,无力。憔悴。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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