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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

(2008-12-10 12: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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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鲍坪》

 

 

“上也是壁岩,下也是壁岩,当中飞出雪花来。”这是我儿时伙伴间相互常考对方的谜语。谜底在经过短暂的一次思考后,就再也不成为真正的谜语了。我问父亲,什么时候有这谜语的。父亲说,去问你爷爷吧。爷爷口里衔着几尺长的水烟袋,在吸了足足一口烟后才慢吞吞地说,自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听爷爷的爷爷考过他。恍惚间,我就感觉到天地间有两扇巨大的石磨,从混沌中,从浩淼时空中,迎着生命的年轮,缓缓滚动而来。

自有记忆的那一刻起,石磨就一如它清晰的磨口,深深印在了我脑海之中。那时的爷爷和奶奶,正因体力衰退将推磨的重担交给了年轻的父母,而父亲却因担着小队会计职务,理所当然的再“推卸”给了母亲。于是,每天在我眼前都呈现出母亲忙进忙出的身影。早上天不亮就扛起锄头出工,一直要做到土地摸黑。回来将背篓一放,又开始围着灶台锅边旋转。弄了人吃的,又要弄猪吃的。一切家务忙完后,还要推完几升苞谷,这才算完成了一天所有的任务—从出工到收工一个圆圈,再围绕石磨转无数的圆圈,这就是母亲给我最直观的印象。

爷爷说,奶奶生我父亲时,他正在四川碚什背盐巴的回程途中。那天,奶奶白天还腆着大肚子在田间挖洋芋,直到天擦黑要收工时,忽然就感到腹部一阵阵滚动着揪心的疼痛,于是就扔下锄头,蹒跚赶回吊脚楼,不一刻工夫就分娩出了父亲。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奶奶只好自己在绣花篮里找出剪刀,用开水瓶里的热水进行简单消毒后,剪断脐带。爷爷估计奶奶临产还有几天,家里什么也没准备。奶奶只好自己撑着虚弱的身子舀了一碗苞谷,使尽了全身的气力旋转着石磨,一转又一转,在石磨的口里讨得半碗苞谷面粉,为自己弄了一顿仅有油盐的炒面饭,勉强弥补了分娩时大量失血的能量。不知道是石磨折磨了奶奶,还是石磨拯救了奶奶,身体极度虚弱的奶奶累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渐渐恢复元气。

爷爷回到家时,他生命的延伸—我父亲,正睁大着好奇的双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爷爷归家的首要事情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先给奶奶炖上一碗鸡汤用以催生乳汁,而是点上油灯,供上香火,还有那进贡神仙必不可少的家里仅存的一只猪头。热气腾腾,香雾氤氲,直抵仙境—爷爷终于又有帮他推石磨的继承人了。

父亲在爷爷和奶奶不断旋转石磨推出的苞谷面粉中,渐渐顽强成长起来。

父亲说,母亲产下我们兄弟姐妹的时候,命运远比奶奶要好,最起码不用去碚什背盐巴不用母亲自己旋转那又沉又重的石磨,至少还可以在母亲临盆前准备好鸡蛋挂面,然后架起吊瓦罐煮上香喷喷的鸡肉只等我们呱呱坠地就送到母亲面前。惟独只有我降世,恰逢最饥荒的四月。粮仓渐露底线,可怜巴巴的父亲在田间劳累一整天后,隔三差五地还要摸夜路去到处借苞谷,稀稀巴巴凑合着度过饥荒岁月。那年月,两扇石磨间的缝隙里,常流淌出雪花一样的苞谷面粉,对我们来说,就是唯一幸福的事情了。石磨于我,于家庭,于村庄所有的乡亲,都不可或缺地成了一生难以割舍的骨肉情缘。尽管在以后相当漫长时间里,爱且疼痛着,甚至一度在旋转石磨的煎熬中,对未来的渺茫产生过无穷尽的迷惘。班主任多次对我们说,吃了苞谷面饭,我们就有了力气,可以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峰,趟过一道又一道河流,走到长江边上,我们就会有全新的世界。可是,那一座又一座的山峰,一道又一道的河流,总让我对老师的激励一次又一次地产生怀疑和茫然。

  三十年前,我还在乡下做学童时,石磨就惹上了我,就像田地间的串皮黄草一样,无论怎样清理,总是如影随形。我们吃的每一餐苞谷面饭和喝的每一瓢合渣懒豆腐,都是靠石磨一圈一圈推出来。石磨是每家每户必备的老式生活用具。自从祖先发明了石磨以来,历经了多少沧桑更替,多少朝代兴衰起落,它还是以它沉缓的脚步,不快不慢,低吟浅唱,诉说着一代又一代悲凉的故事和传说。历史更迭到几千年后的1970年代,我们的父母还是像几千年以前那样空前的繁衍,以至于家里除了父母外,全是只能吃不能做的小口。儿时的记忆里,好像父亲从来就没有在天黑之前收工回来过。石磨太沉,母亲一人推不动,年幼的我和哥哥,只好轮换着做母亲的帮手,为她减轻负荷。一大家人在没有任何小菜补贴的情况下,每天就要十几斤苞谷的面粉,往往要几个小时才能推完第二天全家人吃的口粮。我和哥哥为了早点睡觉,就猛往磨口里喂苞谷,被母亲发觉后,就给了我们每人几个“爆李子”,脑壳上顿时就隆起了核桃大的包。母亲说,现在有苞谷推已经不错了,再过几个月我看你们喝西北风去!不懂事的我们还感到很委屈,泪水直往下流。直到有一天母亲累倒在石磨旁边,终于站不起来的时候,我和哥哥突然感觉到心里被什么掏空了似的难受。

没有钟表的年代,我和哥哥就数圈圈,记转转,用这种看得见进程的方式,支撑着一天一天的精神,以防止有一天精神的突然崩溃,产生难以想象的后果。那时,我们俩最讨厌的是推石磨,却又害怕有一天没有石磨可推的时候,我们究竟该怎样去面对。有一年,本来我们麻岩包的土质就差,又加上苞谷正在扬花的时候遭遇了连阴雨,之后再遭遇风灾,第二年四月就成了荒月。父亲去转了好多人家都是背着空背篓回来。母亲在家里唉声叹气,泪水直流,绝望得要寻短路到屋后去跳崖。我们几兄弟拉住母亲的双腿,拼命哭喊着:“妈呀,您要去我们就一起去跳崖!”母亲将幼小的我们揽在怀里,哭了个地老天荒。

后来上了中学,两个小星期才回一次家的我,渐渐远离了石磨,交给学校的苞谷粉大都去加工厂用钢磨打出来。知识的积累和视野的开阔,使我开始思考着人类的自身: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祖辈们从生食向熟食进化的那一天起,就一代又一代被自己的文明所束缚。他们在演绎文明的同时,也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巨大的圈套。让他们的子子孙孙在同一个地方不知疲倦地转圆圈,因此消耗着人类的野性。一根磨绳子就栓住了整个人类。他们累倒在这里,累死在这里。他们的后人从他们手里接过磨柄,又继续像牲口一样周而复始地旋转下去,为了生存,生命不息,劳累不止。每每这时,我遥望远方黑魆魆的天空,不禁为人类自身悲哀起来。

 我想,这种悲哀,或者说悲伤,我父辈或者祖辈也许有,也许根本就没有。整个人类的天空几乎都是一片黑暗,又有几个人能想象艳阳高照如何的光芒。父亲对我说:“这就是命,人不和命犟,田不和粪犟啊!谁让你托生在我们这个家庭里呢?”然而,父亲还是节衣缩食将我送进了学堂,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我的祖坟上突然裂口给例行公事的父亲带来意外的惊喜。我的成绩单足以让越来越大的我享受比小时候更为优越的待遇。母亲见我边推磨边打瞌睡,说:“娃呀,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早点起来上学呐,妈和你大哥慢慢推就是了!”我早就巴不得母亲说这句话,挣脱枷锁似的逃了,且在毫无自责的安然里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只有在后来经历了成人生活的磨砺,特别是在为人父之后,才能真正地体会到,世上只有瓜恋籽,哪有籽恋瓜啊。

  石磨终于疲惫不堪,磨不出雪花一样的包谷面粉了,于是,父亲就担任起检修的师傅来。山里人用自己的牙齿来比喻石磨。磨子的牙齿不利,是要用錾子来錾的。谁家没有石磨,不可想象,哪家没有錾石磨的师傅,同样不可想象。錾石磨看起来简单得谁都认为自己可以胜任,可是许多人錾出的石磨就是不下面粉,就像最简单的加减法一样,结果世人尽知,演算过程只有数学家才会。石磨太沉,姑娘出嫁唯一不陪嫁的也就只有石磨。一个大户人家陪嫁了所有的嫁妆,人们就会说:“就只差磨子和尿罐了。”

  石磨一如炊烟,是土家人生生不息的象征,如果有一天,石磨受到侵犯,石磨的主人必将誓死捍卫。记忆中就有那么一件事情,让我刻骨铭心。有年腊月三十,北风呼呼地刮,我们兄弟几个和母亲都在家里用石磨推黄豆磨豆腐准备过年,父亲去后山弄柴还没回来,正当我们推得起劲的时候,生产队长从院坝坎下突然冒了出来,边往我们厢房的石磨走来,边说:“今天你谭树媛不把生产队的缺粮欠款交齐,就别想过年!”母亲以前就和我们说起过队长和做会计的父亲之间有一些过节。我早就知道这家伙经常在生产队里,利用自己的手段玩弄权术而恨之入骨。生产队长一手就将母亲手里的磨柄抢了过去,准备去横梁上解磨柄绳子。不知道从哪里积蓄了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刚满十岁的我,飞快地跑到厢房里找出父亲的木工斧头,嚎叫着向生产队长砍去。队长大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溜走了。我们母子几人拥抱在一起,号啕大哭起来。

时光缓缓流逝,山村渐渐有了一线曙光。终于有人在不远的鲍坪办起了加工厂,不仅可以生产挂面,还有粉碎机可以磨苞谷面粉了。加工费不高,最终走进去的日子还是很少,家里有时甚至穷得连油盐钱也没有,眼前也总算有了一线光明。于是,星期天一到,我们就往深山里钻,找那些可以变成钱的桦树叶、枇杷树叶、黄姜、金银花。当辛辛苦苦的搜寻换回几张皱巴巴的角票,能为我们减少些许推磨的厌恶时,我们的心情不知有多舒畅。我们终于可以给母亲带来一份迟到的欣慰了。那时节,已跨进一所中学门槛的我,透过包裹了挂面的报纸,看到了中央某重要领导人在一农户家试推着山里人的石磨,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山大人稀的鄂西成了共和国最年轻的自治州,一系列的扶贫措施接接踵而来。我再一次看到地平线上升起了冉冉曙光—小鸡最终是要啄破钙质的蛋壳,迎来自己的新生的。

石磨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这主要得益于生活的逐步提高和人们思想观念的逐渐改变,一如山里人烧煤炭一样,树木被砍伐完以后,完全失去了依赖,只有涅槃一般在熊熊烈火里站起来冲出去,才是唯一的出路。钢磨,这个石磨的现代继承者,以旋风般的速度,在改革的春风里迅速风靡了大山的每个旮旯,甚至连推合渣的小石磨,也难觅其芳踪了,而我也随着和煦的春风先人一步冲出了封闭窒息的群山,来到了改革的前沿广东。十余年后的某一天,当我从远方再次回到山里探亲的时候,曾想喝一碗石磨推的合渣,却是钢磨打出来的替代品,完全失去了旧时的味道。弟弟说他早在几年前就将石磨搬走了,放在那里碍地方,小孩曾围着石磨玩躲猫狸的游戏而被撞破头皮,一气之下就全拆散搬走了。如今电气化时代来临,他们早就不再围着石磨转圈圈,因为生活不再以苞谷面饭为主,取而代之的是白花花的大米。看着弟弟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我好久没有回过神来,我不知道究竟是在为他高兴,还是在为城里人悲哀。人类总是向往高科技,向往现代化的生活,不约而同地往城市的高楼里拥挤。当城市的节奏打乱人类的生物钟时,又自欺欺人地说要返朴归真,开着小车兜着肚腩寻找乡下的简朴生活。

在城市里生活了近二十年,说实在的,我是彻底忘却了石磨的存在。那是我的一块心病,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我的伤痛,蜜样的生活,一层一层地在往我旧时的伤口上敷衍,尽管核心以外的部分全是甜蜜,一如核桃坚硬的外壳包藏的却是一颗脆弱的心。只要一有外力的敲打,内心的疼痛无处扩散。于是,只好寻找精神的寄托和皈依,同时,我也看到了城市人虚伪后面的裂痕。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开一家弘扬土家族饮食文化的蓑衣饭庄。与我一样的城市人,只有在吃腻了大鱼大肉后,才会想起曾经相濡以沫的“石磨”。这个时候的石磨,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一种追求行而上的象征符号,正如蓑衣饭的入口,实在难以下咽,他们需要的只是这种精神的回归而已。

当我再一次带着寻找石磨未遂的遗憾重新回到城市的时候,我想,我们终于送走了人生的一大负重,其实,迎来的却是另一种更大的负重。城市里,菜价飞涨,楼价飙升,车祸不断,治安混乱,都呈现出另一种状态的石磨。没有了石磨,人造速食可以充斥各大商场,各种激素可以无孔不入,甚至一把刀可以割出一个个美女,让你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

在乡村,石磨让我们从左到右一圈又一圈地旋转。在城市,石磨又让我们从右向左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直到天旋地转。

 

 

2007.08.24竹林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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