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湄之上的恋歌 

 

    “湿地”是盘锦的代名词之一，它和“鹤乡”、“红海滩”一起构成了盘锦独特的人文景观。丹顶鹤和鹤文化的形成与盘锦湿地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一个地方，只要有水有草，它就透着一股氤氲之气，天地之间那一片水汪汪的绿，每天的阳光都把它照亮，比大提琴或者钢琴的拉弓或者对位都来得更为强烈，抑或安谧，恍若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翡冷翠。它是维系一个地方生命律动的源头，故而我的笔还是先落到了“湿地” “鹤乡”、“红海滩”这些透着无比灵性的词语之上。

    在辽东湾之畔的一个窗口，当我星灯一盏落笔《水湄之上的恋歌》，湿地无疑是摆在我面前的一张书案，红海滩就是张贴在我书房里的一张壁挂。丹顶鹤的鹤顶如血、鹤羽高洁，使我终获一枝睿智的鹅毛笔在手上，使我得以窥见丹顶鹤那种高贵的单纯和一种静穆的伟大，既在鹤的姿态上，也在鹤的表情里。

    有鸟儿在水边沉落，碱蓬草竟烧红了天空的脊背。私语的不仅仅是风儿，淘气的也不只是小松鼠。

    别怪我用最俗套的词句来书写你。

    别怪我用最世故的爱来挽留你。

    时光之箭终有一天刺穿我的世俗之心，拾起你遗落滩涂的片片白羽。天边渐次闪现的光，是我噙在眼里的泪。水湄之上，是你的一支恋歌，我在观鹤亭台，一饮这绿意残存的悲伤之水。你的鹤之鸣声我不懂得，也无法破译，我只看得见几页翰墨临书的线笺，躺在我的枕边，潦潦草草，写尽了大自然之界日愈枯瘦的天空。

    我在春深之外声声呼唤细雨，迟到的雨滴落在了我手中乞讨的杯盏里面；我在春深之外声声呼唤丹顶鹤，十七位丹顶鹤仙子却白颈委地，鹤羽凋零。我手中乞求的杯盏，不过剩下绵薄的记忆，连同惩罚人类瓢泼而降的大雨。

    别怪我用最冷峻的眼光来看穿世相。

    别怪我用最薄凉的心来疏离世间的贪婪。

    饕餮的肠胃，薰心的利欲，这就是我们人类最可怕的地方。所有苇荡深深、碱蓬如血、芦荻尽白，叶叶飞转转如尘世炎凉。抓也抓不住，灭绝的悲歌，碎如裂帛，飞升九重天界。

    我心中藏有大悲戚。

    自然与环保恐成昨日的花，恐成一股酸雨。

    我寻找一切貌似鸟的东西，小小的脑袋，一点殷红，尖而锐利的长嘴，一双带有利爪的功脚修长如芭蕾，优美的双翅是天使的那件遗留给了你。一切貌似鸟的东西齐齐哀鸣，而一切貌似人的动物却步上云峰，听雨高楼。

    在双台子河口，在自然保护区，一只鹤的归返和鸣叫，闯进我的眼睛和耳朵。那一声声清冽的音乐里，有个隐密的世界被无数次揭开。我想知道，在我怦然心动之外，究意还有一些什么？

    一个诗人，一个作家，如何把一首诗、一篇文字的创作，写成“关于自然生态的考古学”著作？难道，我们已经身处如此逼仄的境地？诗人和作家，以文字一层层揭开地质层带、揭开物种起源似的，追问那些个总是隐秘得更深的“自我”？诗文犹如考古手册，记录下在一个个地点、一片片水域纵深的发掘经历。而我们，正是通过文字所能达到的深度，来确定这篇诗文的位置以及价值。但许多时候，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的存在：诗文里面埋葬了一个生动的大自然，是人类自己亲手埋葬了鸟语花香，草木芬芳。

    更多的时候，我在想，就连“创作”这个词也是空的。如果没有诗歌、文章这些实体，我们在世间也许是个非存在，甚至“配不上”我们自己的经历。与大自然这个神奇的造物主相比较，我们创造的任何意像都不能比拟自然界的生动，就连窗下夜雨中深深沉溺的所有花园都不能。

    又或者，那声声鹤唳提示的是“中国”，是“盘锦”，是“湿地”，同时提示的又是被视为人类最惨痛的孤寂；当我们眺望它们往返迁徒的目光，牵动着我们的是一季惦念的心肠。正是通过文本的建立与完成，我们把整个传统涵括在这一个刚刚写就的文本之内。当一声鹤唳，把我此刻的倾听牵入了唐朝。把每处河谷诞生的水流上溯到一千二百多年前，那是一种遥远，抑或一种逼人的切近？我几乎可以招呼穿着长袍的陆龟蒙、杜甫们，仿佛招呼我诗文同盟里的邻居们。

    我知道，在后现代浒的今天，在时尚而又非主流的当下，关于自然之思的写作如何向纵深开掘。存在不被发表、出版的可能，存在若干种危险。床第之间、帷幕背后、冼浴空间，随时有隐秘的性流泻而出，或细细渗透，或电击般扑面而来，若干空格格里更是有着无比丰富的想像留给人们，守着这些文字的人们惴惴然，窃窃然，像饮着50度的国酒茅台，绵绵密密，醉着他们的神经。

但是，今天的现实，甚至比二战时期更充满硫磺味道和紧迫感；今天的自然思考，已经站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对面，反省其对自然物种的掠杀。这种掠杀就在我们不能时时观察的递进中静静地进行着。今天的自然提问或者称作追思，如何取消种种忧虑，来重新面对人性永恒存在的信心？一句话，一种忧愤，一种悲悯，来自于对人类与自然如何相依相存的困境的自省与自觉。

    我不知道，水湄之上唳叫的鹤是第几代了，是第几个世代的延续，但是我听出了，所有年代飞过所有人类头顶的鹤之翩影，它们从未迁徒出一个清越无忧的鹤唳之声。

 

    我们的辽东湾，有盘锦的双台子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湿地，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好、面积最大、植被类型完整的生态之地，是丹顶鹤“诗意地栖居”的驿站。每年春季都有丹顶鹤和黑嘴鸥等候鸟在迁徒途中因眷恋这里，在此处的沼泽芦苇丛中筑巢、产卵、孵雏，在这里停歇。

    我们的鹤羽之乡，有盘锦的红滩涂，它位于辽河三角洲环渤海地带，属于辽河口自然保护区，距盘锦市约40千米。红滩涂绵延26千米，宽1500米，面积达20平方千米。红滩涂起因于在特殊环境下生长的碱蓬草，它们高度1尺有余，一簇簇、一片片生长在百余里平坦而广阔的海滩上。在夏、秋季节这些碱蓬草变成桃红色、棕红色，形成红色地毯般海滩奇景。在长长的红色植物带上，其间有片片翠苇点缀，极目远眺，蓝天白云、海天相连，红色滩涂鸥鸟翻飞，大自然的绝佳胜景着实令人陶醉，使人流连忘返。
    红海滩的确切出现时间无法考证，有学者称有了地球有了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红海滩。人们为温饱而奔波的时候，叫她"红草滩"；人们需要用她休憩心灵的时候，叫她"红地毯"。无论叫什么，她总是一如既往地燃烧，火，红，就是她生命的形式和内容。
    织就红海滩的是一棵棵纤弱的碱蓬草--即一种适宜在盐碱土质--也是惟一一种可以在盐碱土质上存活的草。她每年4月长出地面，初为嫩红，渐次转深，10月由红变紫。她不要人撒种，无需人耕耘，一簇簇，一蓬蓬，在盐碱卤渍里，年复一年地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于光阴荏苒中，酿造出一片片火红的生命邑泽。
    红海滩是活的，始终追赶着海浪的踪迹。滩涂以每年50米的速度向里延伸，红海滩也就踩着它的足迹，一步步地走向海里。追随红海滩，也就追随了生机与希望。
我国的鹤文化大约萌芽于3000年前。《诗经》中有《鹤鸣》。《毛诗》曰：“鹤鸣，诲宣王也”。用鹤的栖境和善鸣比喻身隐而名著的贤人，教诲最高统治者任用他们。由此可知，鹤的艺术形象第一次在古文献中出现时，就被赋予高尚的品质而人格化了。现在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文物珍品——莲鹤方壶，是春秋时青铜器时代转变期的代表作，是我国现存以鹤为造型的最早的青铜工艺品。它标志着鹤的形象，已登上工艺文化即本原文化的殿堂。

唐朝诗人张贲写道：“渥顶鲜毛品格驯，莎庭闲暇重难群。无端日暮东风起，飘散春空一片云。”

    丹顶鹤的神态秀美俊逸，气态轩昂，堪称是鹤类中的典型代表。它们一旦相恋，便偕老至终，一旦结成伴侣，将彼此共度终身。丹顶鹤的寿命也很长，可达60多年。所以在我国的历史和文化中，无论是绘画、刺绣、雕塑、工艺、服饰，还是小说、诗词、歌曲、传奇等等，总是把它比做吉祥、长寿、忠贞、仙雅和健美的象征，形成了内涵丰富的鹤文化，成为我国以某一自然物或人造物为标记的文化之一。鹤文化历几千年，已渗透到中华文明的诸多领域，且与各领域的独特文化内涵水乳交融，构成了我国民族文化的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

    丹顶鹤虽然只是自然界的一种动物，但它以其雅淡天然的健美及善鸣、喜静立、迁飞等特性，为人所重视，被人格化，与文化结缘，并形成了形神美的统一和美学价值的多元性。例如，道教信徒把鹤看成仙人的骐骥、天国的使者、神仙的化身；文人儒士把鹤比作仁人君子，与人格化的松、竹、梅、兰等品格相同；隐逸之士则视鹤为自身清高超逸人格的代表；最高统治者把鹤的形象，作为能委以重任的“方直之臣”的徽识；而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丹顶鹤乃是吉祥、幸福、长寿的象征。它的艺术形象，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史上众多出身、地位、身份不同同的人士的观察、提炼、加工，从而广泛地渗透于哲学、宗教、文学艺术、体育及日常生活中，形成了具有我国特色的人文风习和强烈的文化氛围，在民族的心理上产生积淀，对民族性格的形成也有着一定的影响，并且辐射到日本、朝鲜、韩国等东方国家。

　  在记载丹顶鹤的材料中，有些则带着神秘色彩，以为鹤是神仙之物，“七年小变、十六年大变、百六十年变止，千六百年形定”，“伴仙人而去”。所以古时的丹顶鹤也具有了许多不凡的名字：“仙鹤”、“仙客”、“阳鸟”、“丹哥”、“紫卿”、“蓬莱羽士”等。谋求长生不死、灵魂乃至肉体的飞升，是一个古老而具有诱惑性的命题，《山海经·海内经》言“不死之山”和“不死之草”；《楚辞·远游》言“不死之旧乡”。秦皇为之而求不死之药，汉武迷信方士之言……。不死，这是一个使人困惑、迷茫的千古难题。恰恰在这个难题面前，古人似乎是幸运地找到了鹤。个中原由，也许不仅在于鹤善飞，具有仙人、羽客的基本特征，而关键在于它的长寿。《淮南子》、《抱朴子》都有“鹤寿千岁”之说，加上鹤的疏放、飘逸及其他生物学特性，使其不仅成为神仙的坐骑，本身也自成仙。因此引出了许许多多鹤与仙人及鹤仙的故事、传说。这些又多数与道教有关。鹤既与仙家结缘，而我国土生土长的宗教——道教，又几乎全部承袭了神仙之说，故鹤也与道教有极为密切的关系。鹤不仅是张天师的坐骑，也成为道士的化身，神仙的使者，道观也常以鹤为名，道士修炼时常有鹤相伴，乃至道士的长袍也以“鹤氅”为名。道教是一个-色彩十分浓厚的宗教，其宗旨离不开现实世界的需要。因此许多关于鹤的神仙故事，也往往成为现实生活的写照，其中不少带有浓郁的劝恶从善的宗教色彩。

    唐代大诗人陆龟蒙有一首咏鹤诗这样写道：

“一夜圆吭绝不鸣，八公虚道得千龄。方添上客云眠思，忽伴中仙剑解形。但掩丛毛穿古堞，永留寒影在空屏。君才幸自清如水，更向芝田为刻铭。”

  《辽河晚报》2008年4月9日报道：2008年清明前夕，桃枝刚刚吐蕾，在鹤乡盘锦湿地，十七只丹顶鹤被毒死，消息传来，令人震惊，盘锦市第一完全中学一位喜欢鹤的女孩哭泣：“还剩下几只了？救救丹顶鹤吧！”

 

                         天，流着冷冷的血

                         最后一声哀鸣嘶破长空 

                         十七位仙子突然倒下

                         化美丽而去

 

                         此刻

                         法兰西的广场鸽刚刚吃完避孕药

                         澳大利亚袋鼠正在悉尼大剧场跳舞

 

                         朝圣东方 

                         把圣洁和绝恋交给了蓝天 

                         拒绝丑陋而被丑陋强暴

                         亡魂向西

                        

                         今春的芦笛不在报春

                         沙哑而歌的痛苦巨大

                         想象盐城那个女孩祥云驾鹤

                         高雅飘逸如风中的旗 

                         风中抚爱

                         一种被遗忘的永恒

                         

                         死亡和罪恶结盟在阳光下

                         悲怆而倒的还有野鸭大雁包括奋愤的风

                         或乱炖或红烧或烧烤

                         一个喜好吃的民族差一点被果子狸吃了

                         留下耻辱  谁来买单

 

                         美是一种飞翔

                         由于飞翔 

                         认识自由属于自由

                         弥漫天地精华

                         因为飞翔

                         羽翼下的城市因你名叫鹤乡

                         鹤乡的女孩子因你举步蹁跹

 

                         倒下，另一种姿式美吗

                         这一次，是跪倒的

                         仰头长啸

                         问天？我何罪

                         

                         红红的冠头是留给世间最后的一滴浪漫

                         春天的死亡不属于人类  

 

    鹤顶如血、鹤羽高洁，它振翅飞翔的身姿，是吟唱于水湄之上的一曲恋歌。然而，是贪婪、是物欲、是倓食的肠胃，是人类，扼断了丹顶鹤引鸣高歌的喉咙。丹顶鹤跪死在我们的家乡，真正需要忏悔的，是我们中的哪一个？犹大出卖了耶酥基督，残害丹顶鹤却隐匿于人群里的犹大，你何时能够指认自己的那张面孔？

    我现在才知道，每隔二十四小时，就会有一个物种从地球上销声匿迹，我们是否倾听到了三十亿年、上个世纪末以来一次次灭绝的悲歌？如此迅速而决绝。距今三十亿年前，地球上开始出现生命，在时间的漫漫长河中，曾出现过25亿种动植物，到了上个世纪末，其中的99.9%已经灭绝，在这99.9%中，则有一半是在近三百年内消失在人类的视野里，而这一半中的60%则是二十世纪人类的伟大征服的成就。人类的不断增长、不停繁殖、不断膨胀伴随着消除异己，人类站在生命的荒漠之中独自指点江山，长风猎猎，其中有敏感者倾听到了生命的落寞与孤独，他们在无声的寂静里听到的，是一支灭绝的悲歌，它正在时间的河岸、物种起源与断代的上空传来，声声缕缕，无处不在。。。。。。

    每一事物的声响，都是一种独特的生命形式，是一个活的生命的轨迹。是大自然的众多瞬息间持续的链接。一声鸟鸣、一声狗吠，一声猪的哼哼唧唧，风挑拨树梢的声音，无一不勾勒出大地上曾经或正在生成或消亡的景观。

    一种融汇大自然的生活和大自然状态里的思考，需要一个书写者全身心的投入，需要书写者内心的价值需求的支持。我们需要经常在一种低下的姿态当中倡导一种极为深远的自然之思，一种思考，不为别的，只为谦卑于天地，只为良知于自然。这是我们心灵之上纯正而唯美的灵魂高蹈。披上你灵魂的光辉吧，唯其如此，使更多的人不再大肆捕杀，以艺术获知的感动弥补正在缺失的自然灵魂信仰，这不能不说是一条荒寒城市里的朝圣之路。
    自然生活与自然写作，这是一个大爱与满腔的爱紧密关联的事情。人文关怀是它宏大的结构框架，一个大跨度的视野，但每一细节又无不着眼于细微之处，甚至是许多人忽略、忽视的细节，初看则轻，掂之既重，我掌握的不过只是自然之思里的断片零简罢了。

                                      写于--- 2008．7．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