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张爱玲小说的美
文/蝶仙子
二、悲剧美
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根据叔本华的美学，提出了他对悲剧的看法：“悲剧之中，有三种之别：第一种之悲剧，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者。第二种，由于盲目的运命者。第三中之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此种悲剧，其感人贤于前二者远甚。”这种论点，在张爱玲的小说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在张爱玲看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人生不仅是悲哀的，无奈的，而且是冷酷的，充满着人性的厮杀。张爱玲写得最多的就是一个“情”字，但是她偏说：“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在张爱玲的小说中，父亲为了钱竟逼自己的女儿为妾，姐姐为了讨丈夫的欢心竟把自己的妹妹送给他玩弄。张爱玲的小说中，充满了形形色色的悲剧，这为她的作品增添了一种独特的美感。
第一，由某个蛇蝎人物造成的悲剧。
《金锁记》中的曹七巧，便是这么一个典型人物。她出身于一个贫寒低贱的家庭，由于生活所迫，她嫁入豪门，成天守着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残废丈夫，感情上极度的空虚和饥渴，使她不由自主的爱上了她丈夫的三弟姜季泽。可对方却一直有意地回避她的这份情，等到她“过完了差不多半辈子、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她爱的人，为了“算计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几个钱“，才跑来找她。痛苦的经历，把曹七巧推进了变态狂的深渊。她反对自己的女儿找婆家，因为她认为：“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混帐，谁不想你的钱？男人……碰都碰不得！”残酷的社会现实，用黄金锁锁住了曹七巧的爱情，还使她最终变成了金钱的奴隶。当女儿长安有了未婚夫后，曹七巧为了守住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几个钱”，她竟自作主张，把女儿的未婚夫叫到家里来，告诉他，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从而断送了女儿的终生幸福。
曹七巧的这种做法，其实是想通过破坏儿女的爱情来发泄自己的疯狂意志，以此来获得变态的性的满足。“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白送了半条命”。曹七巧既是资产阶级金钱崇拜的产物，也是中国旧家族制度的传人。《金锁记》这篇小说对曹七巧的描绘，在悲剧性的审美视角中，弥漫着苍凉沉重的人生失落感，和对人性如风飘逝的叹息。
第二，由社会的“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所造成的悲剧。
叔本华认为这种悲剧最能感动人，因为它正足以显示“不幸”乃人生所固有的。按他的论述，真正的悲剧并不是“盲目的运命”，即偶然性（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也不是因为遭遇一极恶之人的陷害（如《奥赛罗》中的雅葛），而是“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是普通的人和人之间种种复杂的社会关系所产生的结果，带有必然性。比如《十八春》里头：
曼桢和曼璐是两姐妹，姐姐曼璐中学都没毕业，就为养家而出去做了舞女，牺牲掉了自己的前途和爱情；妹妹曼桢，靠着姐姐赚来的钱完成了学业，不但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还觅到了一位称心的恋人。后来，姐姐嫁给了做小生意的祝鸿才，但因为曼璐不能生育，所以为了挽回丈夫的心，她想借别人的肚子生个孩子，“这人还最好是她妹妹，一来是鸿才自己看中的，二来到底是自己妹妹，容易控制些”。于是姐姐装病，把妹妹引到家里过夜，有意让祝鸿才强奸了自己的亲妹妹，借此想让妹妹就范。为了劝妹妹为妾，她还不知廉耻地说道：
“哼，倒想不到，我们家里出了这么个烈女，啊？我那时候要是个烈女，我们一家子全饿死了！”
妹妹后来趁难产住院之际，逃脱了姐姐一家人的魔掌，马上就写信给自己的恋人世钧寻求帮助，不料信却落到了世钧母亲的手里。因为害怕会耽误他的婚事，沈太太把曼桢的信给烧了。经历了与恋人生离死别的曼桢，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后来终于嫁给了祝鸿才，嫁给了自己憎恨无比的人……
这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姐姐曾经也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因为家累，她可以从学校退学，可以和心爱的未婚夫解除婚约，可是她毕竟只是个普通的人，不是个圣人，所以她不可能永远高尚下去。当她有了私心后，她就做出了令人发指的事来：逼自己的妹妹去做姨太太，要自己的丈夫去强奸自己的妹妹。她认为这样才算是公平的。张爱玲喜欢参差的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更何况，“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张爱玲不把虚伪和真实写成强烈的对照，却是用参差的对照的手法，写出现代人的虚伪之中有真实，浮华之中有朴素。张爱玲说：“写小说应当是个故事，让故事自身去说明，比拟定了主题去编故事要好些。”
在《沉香屑第二炉香》中，就有这样一个“悲哀的故事”：
家教甚严的年轻女孩愫细，嫁给了四十岁的大学教授罗杰，天性善良的罗杰，自以为能够从此过上幸福甜蜜的生活，不料他的新娘愫细由于没受过性教务，以为罗杰“是个畜生”，在洞房花烛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跑掉了。而且，她还到罗杰学校的校长那里去告状，闹得罗杰学校所有的老师和学生全都知道了，罗杰原来是一个“色情狂”，罗杰迫不得已，只好辞去了自己的教授工作。
“十五年来，他没有换过他的讲义……偶然在课堂里说两句笑话，那也是十五年来一直在讲着的。氮气的那一课有氮气的笑话，氢气有氢气的笑话，氧气有氧气的笑话……好也罢，坏也罢，他照那个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并没有碍着谁，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为什么愫细，那黄头发的女孩子，不让他照这样子活下去？”
罗杰更受不了的，还是一般女人对于他的态度：“女秘书，女打字员，女学生，一个个睁着牛一般的愚笨而温柔的大眼睛望着他，怕他的不健康的下意识发作，使他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来。”这时候。哭笑不得的罗杰，“几乎愿望他所娶的是一个较近人情的富有经验的坏女人，一个不需要‘爱的教育’的女人”。罗杰在香港已经呆不下去了，他怕自己到别处找不到事，受到爱情和事业的罗杰，无奈之下选择了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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