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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氧吧里的自由呼吸
——读张远山《庄子奥义》
丁国强
张远山先生是一位沉静玄思的边缘学者。他的研究和写作与教授职称无关,与媒体炒作无关,与大众兴趣无关。他揣摩了《庄子》二十年,这种阅读努力让人敬佩。张远山对庄子的阅读深入原典,他企图通过超越郭象版本来获得更大的真实。唐代以后,《庄子》郭象注框定了后人对庄子的阅读。其实,学界对郭象本的质疑一直未断。辨伪是《庄子》的阅读者无法绕开的工作。王夫之较早发现了《庄子》内篇与外杂篇的思想风格的不一致。胡适认为《庄子》“其中内篇七篇,大致都可信。但也有后人加入的话。外篇和杂篇便更靠不住了。……这26篇之中,至少有十分之九是假造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第九篇)冯友兰也认为:“ 研究庄周哲学,应该打破郭象本内、外篇的分别。”(《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二册,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庄周生活在暴君宋王偃残酷统治下五十余年,除了任过一段时间的漆园小吏之外,更多的时候是在游离在体制外。庄子的智慧是同专制制度不合作的智慧,庄子哲学是在不自由中寻求自由的哲学。冯友兰认为庄子思想与楚人相近。楚人浪漫多情,有想象力,善作形而上思辩。庄子的“道”指的是天地万物生长的基本规律,而孔子的“道”则是指伦理秩序。庄子所追求的自由是生命个体的逍遥游。庄子是最早对人性扭曲进行猛烈批判的哲学家。庄子的文字机智幽默,是那个时代的王小波;庄子的语言充满调侃和反讽,是那个时代的王朔。但是,王朔王小波的游戏品格还是跟庄子没法比,因为庄子的愤世嫉俗是超前于时代的,他并不象王小波王朔那样在偶像倒塌之后才站出来用鼻孔发出不懈的声音。庄子是在几千年“秦政”到来之前,便作出了叛逆的姿态。“我宁游戏污渎之中以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任继愈先生指出:“庄子不慕富贵,不求荣利,对当权派的恶势力采取轻视、嘲笑的态度,这就是所谓超政治的‘清高思想’。庄子的‘清高思想’开辟了轻视传统、轻视权威的先例。”(任继愈:《庄子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新建设》1957年第1期)庄子开创了体制外生存的先河。张远山称《庄子》为“江湖中国的文化圣经”(第51页)。何谓江湖?江湖是庙堂之外的生存空间,是主流权力控制不到的地方,也是生命主体自由发展的地方。庄子是中国最早的自由主义者。他对于专制者的统治不抱任何希望,在他看来,自由只能靠自己去体验和拓展。庄子决非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徒,庄子曰:“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庄子·让王》)后人说庄子是消极避世、明哲保身,实质上是一种误解。庄子是一个尖锐的批判者,对于专制和霸权总是毫不留情地予以抨击。对于这样一个置身民间的“战斗者”,我们还能苛求什么。张恒寿先生指出,庄子的中心问题不是全身免害、保全性命,“而是怎样使短暂的生命具有高远意义和永恒价值。”(张恒寿:《庄子新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庄子是价值重估者,也是意义追问者。庄子的追问与屈原不同,后者对楚怀王忠心耿耿却遭小人陷害,选择了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在庄子看来,在专制统治下,对权力者的忠诚毫无意义。有时,越是忠诚勤勉,害民越大。
庄子是清醒的,清醒人说梦,是为了表达那些无法直言的东西。庄子的梦话让人们琢磨猜测了两千多年。庄子不喜欢讲孔孟那样的大道理,“与其是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庄子·大宗师》)庄子的超然旁观所恪守的是一种消极自由,不随波逐流,不助纣为虐,这本身就是一种坚定的价值选择。庄子的梦,无论是逍遥游,还是栩栩然化为蝴蝶,都是所有渴望自由的人共同的梦想。只不过这梦深藏在个人世界中,秘不外宣而已。张远山说:“古典中国的文化巨人,无不洞悉庄学奥义,无不视《庄子》为至爱秘笈,因为《庄子》是专制时代渴望自由的士子唯一的灵魂圣地和精神氧吧。”(《庄子奥义》,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 54页。以下出自该书,只标页码)从这个意义上讲,庄子的真意已经深埋在中国知识分子心中。庄子的飘逸超然、浪漫洒脱,这种境界在专制时代无疑是一种审美奇迹,也是一种精神叛逆。以郭象为代表的儒生对于《庄子》的叛逆精神无疑是敌视的。他们按照儒学的成见,对《庄子》进行加工改造,努力将《庄子》纳入儒学的思想框架之下。这种误篡的害处并不亚于焚书。
与学院派的庄学研究相比,张远山的发言更加自由和洒脱,因为他是一位民间思想家、自由写作者,没有受到固定学术范式的制约。庄子的思想是民间的、边缘的、异端的,那些评着职称、争着职务、抢着课题的体制内的研究者从精神气质上就与庄子格格不入,怎么会产生出真知灼见呢?由于时代背景的差异,我们无法将张远山的生存状态与庄子进行简单类比,但是,从张远山20多年执著读庄的阅读经历来看,两者之间或许是有着某种心灵契约的。张远山说:“初读《庄子》,竟然不懂。从此以后,我读一切书,都是为了读懂《庄子》。”(序言,第1页)
听庄子论道与听于丹女士在《百家讲坛》上东拉西扯完全是两回事。于丹为了便于大众接受而深谙传播学之道,玩的是群氓心理学,而庄子则为了逃刑避患,不得不支离其言,晦藏其旨,从而增加了后人的阅读难度。庄子虽喜言“逍遥”,实则身处困境。最大的无奈是无法自由地选择适合于自己的生存方式,“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庄子·人间世》)。张远山认为所谓庄学俗谛,是身形“游方之内”的“乘物”以“入世”;所谓庄学真谛,是德心“游方之外”的“游心”以“出世 ”。(第176页)俗谛是手段,是策略,是权宜之计,而真谛是根本,是真实追求,是终极目的。自由是人的本质。在现实束缚中,不懈地寻求精神自由,“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庄子·列御寇》)是庄子的超越之道。庄子是珍惜生命、热爱自由的,他通过“心斋”、“坐忘”、“见独”等方式葆光养心,达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庄子·天下》)的境界。在精神层面上,庄子无疑是一个执著于心灵敞亮、精神自由的赤子,然而他却因为消极处世而受到诟病。张远山对此进行了澄清,他反复强调,庄子所处的是礼崩乐坏的极度乱世,钻营庙堂、逢迎君主其结果必定是沆瀣一气、助纣为虐。与专制采取不合作的态度,这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积极的生存方式。没有庄子、陶渊明、嵇康、阮籍、李贽,中国历史就会变得死气沉沉、畏畏缩缩、低三下四,没有半点生机。于丹女士极力把庄子哲学描绘成一种养生之道、心理平衡法、人生成功术,她显然把庄子的道理庸俗化、功利化了。张远山竭力还原《庄子》的历史真实,认为《庄子》的价值在于“不迂不曲地对君主专制正面强攻,直撄其锋地与伪道俗见全面对抗”。(第177页)庄子以个体自由为依据,从生存、话语、死亡等诸方面,开辟了另外一条道路。
《庄子》通过隐喻、寓言、诡辞等形式暗藏了生命的密码。破解这些密码,注定属于精神个体的事业,而非集体行为。张远山用自己的方式与庄子相遇,为解读《庄子》提供了一种个性化说法。这些用大量考证所支持说法是真诚的,但毕竟这只是若干说法中的一种,而不是唯一的结论。在这样一个喧嚣的传媒时代,象张远山这样的用心体悟者实在是不多了,他的神游冥想、苦心孤诣让无数心浮气躁的阅读者汗颜。
(《庄子奥义》,张远山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1月,第1版,定价:26.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