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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炕的南传和演变看《红楼梦》中的炕

(2017-07-14 23: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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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红楼梦》新解

作者:顾跃忠

 

《红楼梦》中多次写到了炕,据刘建文《〈红楼〉之“梦”在何方》一文统计,前80回中就有105处写到了炕。

而炕一向被认为是北方所特有的。如俞平伯先生在和顾颉刚先生讨论《红楼梦》的地点问题时,顾颉刚先生就说:“贾家如在南方,何以有炕?”[1] 邓云乡先生在《怡红院的炕》和《释炕》两文中均将《红楼梦》的地点定位在北京;[2]胡文彬先生也认为炕是“典型的北方风俗”。[3]

从炕的南传和演变看《红楼梦》中的炕

确实,炕起源于北方,而且很可能起源于东北。《旧唐书·东夷传·高丽传》曰:“冬月皆作长坑,下燃煴火以取暖。” 顾炎武《日知录》说:“北人以土为床,而空其下以发火,谓之炕。”《旧唐书》所说的“长坑”就是《日知录》所说的“炕”,所以接下去顾炎武又说:“即今之土炕也,但作坑字。”[4] 除此之外,考古发掘也从一个侧面证实了炕很可能起源于东北。新华社2000年8月5日长春电:“中国吉林省通化市万发拨子遗址发掘中,考古工作者发现了三座魏晋时期的火炕遗迹。考古专家研究证明,在1600年前,中国东北地区即使用火炕。”

炕的出现,有助于北方人抵御严寒,所以很快就在北方地区普及了开来。至少到宋金时期,山西已经使用炕了。在山西运城中条山洞沟遗址中,也发现了火炕遗迹。学者认为“洞沟火炕遗迹的出现,是东北火炕南传的实物证据”。[5]

炕的功能是取暖,宋代朱弁在《炕寝三十韵》中说道:“御冬貂裘弊,一炕且踪伏。”这是说北方的严寒连貂皮衣服也无法抵御,但一伏在火炕上,全身便觉得暖洋洋的。所以在严寒的冬季,北方人坐卧起居都在炕上。

但是,《红楼梦》里的炕却并不这样。

从炕的南传和演变看《红楼梦》中的炕

首先,《红楼梦》睡觉的所在是床而不是炕。《中华民居》2011年第四期就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南人住床北人睡炕》。《清稗类抄·风俗类》也说:“炕之为用,不知其所由起也。东起泰岱,沿北纬三十七度,渐迤而南,越衡漳,抵汾晋,逾泾洛,西出陇阪,凡此地帯以北,富贵贫贱之寝处,无不用炕者。”但在《红楼梦》中,大冬天的,人们还是习惯睡在床上而不是睡在炕上。仍据刘建文《〈红楼〉之“梦”在何方》一文统计,前80回中写到床的有112处,比写到炕的105处还多出了7处。而且不论男女老少,睡觉就一定是在床上。

其次,《红楼梦》里的炕是冷的。我们知道,在北方,大冬天的,只要把炕烧暖,整个房间就暖了,是不再需要别的取暖设备的。但是在《红楼梦》中,却描写了大量的取暖设备,有汤婆子、熏笼、暖阁、火盆、手炉、脚炉等。为什么有了炕还需要这么多取暖设备呢?那是因为《红楼梦》里的炕是不生火的,是冷的。像五十一回中麝月就对晴雯说:“咱们那熏笼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刘建文先生《〈红楼〉之“梦”在何方》也说:“怡红院中的炕是没有取暖功能的。”

可见,《红楼梦》中的炕与我们平时习见的北方的炕有极大区别,它不是北方的炕而是南方的炕。

从炕的南传和演变看《红楼梦》中的炕

或许有朋友会提出:南方怎么可能有炕呢?

确实,现在只能在北方农村才看得到炕,在南方是看不到炕的。

但是,现在没有,不等于历史上没有!

在历史上,古代发生了多次北人南迁,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北方风俗被带到了南方,炕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炕传到南方以后,由于跟南方潮湿的气候不相适应而发生了演变,火炕逐渐变成了冷炕。

杭州师范学院历史研究所的顾希佳就认为:“在浙江杭州,历史上曾经有过两次大规模的人口南迁,一次是‘永嘉之乱’引起的晋室南迁,一次是‘靖康之变’引起的宋室南渡。随着北方人口的大量进人杭州,不但形成了如今颇为独特的杭州方言,我们还可以在这里看到南北风俗的大融合。……造成这种风俗融合的原因,一是因为南迁的人口甚多,在人数上已经超过了当地的土著居民;二是南迁的人口是以皇室为首的统治阶级,以及各地的官宦商贾,也就是说进入杭城的是一个文化上有着明显优越感的人群。在这种情况下,不但外来人群要坚持他们家乡的传统风俗,就连本地的土著居民也会处处自愧不如,而以效法北俗为荣。”[6] 炕应该就是这样随着北方人口的大量南迁而传入南方的。

《清稗类抄·讥讽类》“请上坐泡好茶”条曰:“扬州之平山堂,有僧主之,阮文达尝于予告后往游焉。时僧方据纸作楹帖,文达布袍葛履,旁立观之,僧以为村叟也,漫呼曰:‘坐,具茶。’书罢,叩其姓,文达以告,僧以为文达之族人也,遽加礼,云:‘请坐。’并呼泡茶。坐定,叩何字,文达以实告。僧惶遽失措,拂炕,请上坐,亟令泡好茶。旋以所备纸墨乞文达作书,文达濡毫据案,沉吟曰:‘无好联语。’俄书云:‘坐请坐请上坐,茶泡茶泡好茶。’”据此,则江北之扬州是有炕的。

《清稗类抄·讥讽类》“左文襄讽藩司”条曰:“左文襄素有兀傲名。督两江时,年齿既尊,一时显达,出其部下者至伙,故兀傲益甚。尝令材官某投书于江宁藩司,嘱其面投。及见藩司,即与升炕并坐,侃侃而谈,藩司不悦。”据此,则江南之江宁也是有炕的。

刘鹗《老残游记续编》第三十九回,写老残回到苏州,去向姑姆请安:“进了后堂,见老太太早已坐在木炕上边,那里等候。环翠侍立于傍。老残走至跟前,跪在地下,叩了三叩。老太太走下炕来,亲手扶起。”则苏州也是有炕的。

甚至在云南山区彝族地区,也发现了炕,只不过被称为“彝族火炕床”。

朱家溍先生在《故宫退食录》中说:“炕本是北方普通使用的,有砖炕、土炕。但《红楼梦》中写的炕是指木炕而言。因为它是数张平板木床的室内组合,外装一个炕帮、炕罩。它是从南方习惯使用的架子床演变成这样固定的木炕。”既然《红楼梦》中的炕是由南方的架子床演变而来的,那么它是在南方地区使用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清代的《燕台口号一百首》之六十七“轣辘声中客到门,祗凭拉手叙寒温。便从北礼分南礼,布席端推坐炕尊。”注云:“北礼以炕为尊,今南人亦然。”据此,则南方礼俗也以炕为尊了。

从上述材料我们可以看出,炕确实从北方传到了南方。

但是,炕毕竟是北方人发明的,是北方人的“暖床”,是适应北方寒冷干燥的环境的。在北方,炕是四季都要烧的,即使是夏天,为了防潮,炕也是要烧的,只不过少加点柴火而已。

但是到了南方,夏季炎热潮湿,为了防潮,必须烧炕,但烧了炕,又热得受不了。所以南方人宁愿睡在竹榻、木床上,上下悬空,利于空气流动,既凉快又不易受潮。而到了冬季,应该有炕的用武之地了吧。但是也不尽然。南方的冬季气温虽然比北方高得多,但北方是干冷,南方是湿冷,空气中的湿度仍然相当高。加上冬季门窗都是密闭的,一旦烧炕,会产生大量一氧化碳而使人中毒。再加上南方人的体质也不适应火炕的烤灼,这可以从今天的南方人喜欢开冷空调而不喜欢开暖空调这一现象中看出一些端倪。

这样一来,炕虽然传到了南方,但却没有发挥它取暖的功能,人们依然睡在床上,即使冬天也不烧炕,炕只是成为一件家具而已。

从炕的南传和演变看《红楼梦》中的炕

这不正是《红楼梦》中所描写的炕吗?

无独有偶,清代儒林医隐的《医界镜》中写到杭州拱宸桥那里的一个住所,是这样写的:“廉氏抱了小孩与仲英相见,略谈了些家常,仲英引廉氏到后面上房楼上去,廉氏上楼,周回一看,见楼是三间,东面一间外房,一间内房,外间有春台一副,抽屉台一张,东西楠木方椅四张,大炕床一张,铺垫五色斑斓,炕几上小自鸣钟一只。揭起大红绸门帘,进到里间,见后面是卧房,贴里安一张三面菱花的大床,两边是栏杆,上挂一顶湖色罗慢帐,床上迭起两条锦被,侧首放个衣架,搭着手巾。”大家看,这段描写,是不是与《红楼梦》如出一辙?

古代炕在南方的演变和消亡与现在炕在北方城市中的演变非常相似:在一些地区,比如山东、河南,城里的有些住宅依然在居室中留有炕,但是现代城市的炕已经不具备炕的功能了,它仅仅成为一种符号,因为住宅小区冬天集中供暖已经成为一种趋势,有了集中供暖,炕内部的炕洞已经成为了储物的空间,而不再是连接着灶台和烟囱,走烟过火取暖之用。

随着时代的发展,在北方,炕的功能也发生了演变,它原来烧火取暖的功能逐渐消失,而仅仅成为一种文化的符号。这样演变的结局必然是消亡。若干年后,除了一些文化遗存之外,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炕了。炕的消亡是一种趋势,就像过去它在南方地区的演变和消亡一样。

从炕的南传和演变看《红楼梦》中的炕

综上所述,随着北方人民的大量南迁,北方的炕也传入了南方。但是,炕与南方的气候环境不相适应,最终未能发挥它特有的取暖功能,而沦为一件家具或次要的卧具,设在外间。白天用于待客、做针线、喝酒吃饭等活动,晚上供丫头睡觉,冬天也不烧炕。《红楼梦》里的炕就是这样的一种情形。所以将炕作为《红楼梦》反映的是北方文化的证据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相反,《红楼梦》里描写的炕,恰恰是南方的情形,《红楼梦》是南方文化的产物。

参考资料:

[1]俞平伯.红楼梦研究[C].南京: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

[2]邓云乡.红楼识小录[C].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4

[3]胡文彬.北京市地方史研究:红楼梦与北京[C].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

[4]顾炎武.日知录[C]. 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1997

[5]王连晨、姚德昌主编.奚国之都[C].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8

[6]顾希佳.现代化进程中的风俗变迁[J] 社会科学战线[M]19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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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王华东 至真斋主 编辑:潇湘夜雨

深度解读,高屋建瓴。吴氏红学,高端学术。 知识的盛宴,智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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