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娘一声令下,说:“刨南瓜!”我与二哥就将存放在厨房木架子上的黄澄澄的大南瓜搬到走廊里,我双手按着一个大南瓜,二哥拿起一把炒菜的锅铲,“呱啦呱啦”地便刨了起来……等到刨完一个,娘便用一把菜刀将它剖开成两半,掏出里面的瓤和南瓜子,暂不作处理,且将它们用一个瓷盆盛着,待我与二哥刨出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的时候,娘再一一剖开,掏出里面的瓤和南瓜子一并进行清洗,让粘连在一起的瓤和南瓜子分开来。瓤自然是不要的,南瓜子却用一个竹团箕晾起来,放在阳光里暴晒,待其干了之后,娘再用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儿贮起来,等到八月的月亮儿圆了,娘便将那些贮着的南瓜子从玻璃罐中倒出来,放在锅里炒得热熟了,铲在一个瓷盆里拌进早就准备停当的盐水,搅匀后,冷却,南瓜子便香脆了起来,便也可以嗑着食用了。至于那些剖开的南瓜瓣儿,娘均匀地将它们切成一个个月牙状,通过晾,蒸,拌料,晒等工序,便做成了一个个蛋状的南瓜粿了。娘将它们也贮在一个大瓦罐里,欲吃时,拿出一个切成片,油一煎,香喷喷的可口极了。
那个时候,我与二哥在刨南瓜的时候,心中总是揣着两个少年的寄托,这种寄托从我们刨南瓜时的“呱呱”声里开始向着时光的深处蔓延,慢慢地漶满到中秋节那满天满地的月色里。在这样的月色里,娘点亮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早就放了三个食盘,一盘是被娘用线界开成小块的中秋月饼,一盘是炒熟了的花生,再一盘就是南瓜子。娘说,中秋节了,娘弄了些东西给你们吃,月饼一个人半块,花生南瓜子吃完了还有。娘说完笑笑,先就将月饼分给了我们,再每个人抓一小把花生,至于南瓜子,娘说,南瓜子吃得来的自己拿,吃不来的不要错掉了。娘这样一说,我便不敢拿南瓜子吃了,因为我吃不来南瓜子。以前的中秋节里,我看到娘与爹,还有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将南瓜子吃得那样津津有味,每每一个瓜子被右手两个指头塞在嘴间,那样滋滋有味地嗑两下,瓜子壳儿就“卟”地一声吐在了地上,瓜子仁儿便被舌尖儿一卷吞进了肚子。我想,这种吃法多么美妙啊,像在进行一种艺术表演,不像吃饭喝粥,将人的欲望表现得那么急切而又丑陋。更不像人在喝酒时那样,兴致好了,就斗起拳来,互相吆喝着,如狗在狂吠一般。于是,我便也想吃南瓜子。可娘却说我吃不来,娘说你不信可以试一下。这时,我不相信娘讲的话,我甚至以为娘偏心痛哥哥姐姐,有意地轻慢我,因此,我便不由自主地执拗起来,我用左手抓起一把南瓜子,再用右手从左手里捡了一只南瓜子放在嘴间,学着他们的样子嗑。可是我的嘴一合,牙齿就将整个南瓜子咬碎了,虽沾了满口的香味,但瓜子壳与瓜子仁却都囫囵地傻在了我的嘴里,吞之尴尬,吐之不舍,一时,我的表情便臊在了脸上……娘见之,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乳臭还未干的小屁孩,就要吃南瓜子!好吃吗?我却又装出一副极不服气的样子来,一口吞下那一颗碎在嘴里的南瓜子,连说好吃好吃,再在盘子里抓一把放在嘴里,鼓起腮邦子嚼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咽下……
娘知道我是在跟她赌气,娘亲切地对我笑笑,说这孩子是属牛的!娘说着便又说吃南瓜子是这样吃的,牙齿嗑的时候要轻要稳要到位,然后用舌尖拨开,并将瓜子仁从壳中分离出来……娘说着,还给我做了一个示范。可我真的是生气了,我没有理会娘。娘又和蔼地笑笑,说这孩子就是喜欢发翘,人小脾气比做皇上的还大!……
从此后,我便不在娘的面前吃南瓜子了,可并非心里不想吃南瓜子。事实上是,南瓜子香喷喷的味道一直都萦绕在我记忆的深处,让我的口舌生津,饕餮便从我那难以抑制的欲望中生长,生长成我的焦虑与痛苦。于是,我便偷偷地将娘贮在罐子里的还未炒熟的南瓜子拿出来吃。我躲到河边,看着哗哗流去的河水一粒一粒地将南瓜子放到嘴里去嗑。我当然是学着娘的方法。可我在嗑的时候,总是不得要领,总是不能成功地将瓜子壳与瓜子仁分离开。尽管生南瓜子不似熟南瓜子那般脆香,一嗑就碎,难以把握。可我还是不行。我不免有些沮丧。我便用手剥离。我拿出一粒南瓜子先用牙齿嗑出一个裂口来,然后再用手小心翼翼地将瓜子壳剥去,我看着那粒细小的瓜子仁儿,一下扔进嘴巴里,细嚼慢咽起来……我意犹未尽,我又如法炮制,再而三,我突然就觉得这样太没劲了,太繁杂了,哪有娘在嗑瓜子时的潇洒与轻松?因此,我又转而来学娘嗑瓜子的方法。我拿起一粒南瓜子送到嘴边,牙齿轻轻地咬下,嚓嚓两下,然后我动用舌尖在嘴巴里寻找着那个被牙齿嗑出来的裂口,这时,我似乎在与自己捉着迷藏,我下决心一定要将那个躲藏在自己心中的裂口找出来,将它撕大,从而让我捕捉到自己的藏匿。当然,那时候,我不知道我正在通过嗑瓜子这件小事在与自己作着斗争,我只是像娘说的那样有股子牛劲,不服输!(也因此,我小时候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男孩)——终于,在我的努力下,我用舌头找到了那粒南瓜子的裂口,我欣喜地将舌尖当作手,将那个裂口扩展开来,然后舌尖儿一卷——我成功地将瓜子壳与瓜子仁分离出来了。我潇洒地将瓜子壳吐进了流水里……我既然学会了嗑瓜子,从此以后,娘贮在罐子里的南瓜子便遭殃了。我一次又一次偷偷地将那些罐子打开,一小把一小把地盘进我的口袋,一粒一粒地将它们嗑进流逝的岁月,我的嘴巴快乐了!我的心里满足了!……而另一面,娘贮在罐子里南瓜子也愈来愈少了,并且一罐一罐地空了。对于这些,我开始还会生出一种羞愧的感觉,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偷吃娘贮的南瓜子。可每当我一伸手,我的手便缩不回来了,它被一种欲望驱策着,无耻地伸入到我欲望的深处,让我如入泥沼,难以自拔。
其实,我是懂得恐惧的。即恐惧时光的流逝,恐惧时光在流逝中停留在娘要炒南瓜子的那个节骨眼上。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所做的一切就都要败露了。娘会放过我吗?娘肯定是不会的!因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娘就指望着用那贮起来的一罐罐南瓜子在节日里给我们增添一点食物的享乐,使节日不致于过得那么寡淡无味,那是娘的心愿,也是娘留存在日子里的希望。可我却将这些破坏掉了,对此,娘将如何?我亦如何?
在那些日子里,我虽然学会了嗑南瓜子,可在嗑南瓜子的同时,时光也在嗑着我,我已如一粒南瓜子似的,瓜子壳与瓜子仁分离了,就像躯壳与灵魂分离了。
然而,还没有等到节日的来临,娘就要炒南瓜子了。我一听说娘要炒南瓜子,便躲藏了起来……
是这样的,那天二哥从学校放学回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在他的学校所在地的伦潭要放一场《买花姑娘》的朝鲜电影。娘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兴奋了起来。娘是一个爱看电影的人,而且娘早就听说《卖花姑娘》这部电影好看极了,于是,娘就早早地做了晚饭让大家吃,娘等大家吃完晚饭后,犹嫌不足意,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有做。二哥似乎看出了娘的心思,二哥说人家看电影时都要吃东西的,娘,我们也弄一点东西吃吧?娘一听,就笑了起来。娘说好,一年也难得看几场电影,那就炒一些南瓜子嗑吧,边看电影边嗑,二哥他们听之自然是眉开眼笑了,我却是蔫巴了……我一听娘要炒南瓜子嗑,便一个人溜了出去,我在心中催促着自己,赶快走吧,躲起来,不要让娘抓住……
我真就躲了起来。我躲进了爹单位的木材货场的枕木垛里。我躲在枕木垛里很不好受,像是蹲在监狱里一样,我不敢走出来,我怕一走出来,娘就发现了我,我怕见娘。其实,这个时候我怕见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连后来在夜空中现出来的星星,我也怕见。我觉得星星发现了我,正在天空中闪闪烁烁地耻笑我。至于《卖花姑娘》的电影,我更是无心去观看了。不过,在枕木垛里,我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卖花姑娘的哭声,那哭声随着一阵阵清凉地夜风传递过来,漫入我的感觉,透入我的心扉,我蓦然地感到,那也是娘的哭声。娘历来都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娘以前因为我们犯了错打了我们,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哭起来,娘的心是软的,像一块奶糖那般软。娘的心也是柔的,像娘的眼泪一样可以温暖我记忆中的童年。我这样想着,我便又想见娘了。我要向娘承认南瓜子是我偷吃掉的!
夜愈来愈黑了,我躲在枕木垛里便有些害怕起来了,这时,我暂时将南瓜子的事儿丢在一边,我满脑子都是平日里大人们所讲的鬼怪的故事。尤其是娘讲的一个故事,这时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放映出来。娘说小时候她的娘叫她在厅堂里挑拣南瓜子,那是夏季的一天午后,娘将一个团箕摆放在厅堂里将秕扁的南瓜子挑拣出来,然后将饱满的南瓜子装进瓦罐里。娘说,娘的爹那时种了好多的南瓜,一到收获的季节,那些黄澄澄的南瓜就擦亮了娘的眼睛,让娘无比地欣喜。娘还说,她很小就喜欢嗑南瓜子,炒得喷喷香的南瓜子在看采茶戏时随着旦角儿的唱腔嗑着,嚓嚓的嗑声扣着一个个板眼,一个瓜子一个瓜子地往下嗑,带着节奏一节一节地在观赏中延伸,别提多美!……娘说着,娘好看的双眼里充溢了快乐的光芒。娘接着往下说,娘说着说着脸色就有了惊色——娘说我那天挑拣好了南瓜子后就端着团箕往房间里走,我“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我突然就看见我那早已死了多年的奶奶一掀蚊帐从床上走了下来,倏然便不见了……我当时就吓晕过去了……娘说,我是见着鬼了!我在脑子里放映着娘叙说的影像,我躲在枕木垛里披着黑色的夜幕,我进一步地被夜幕中一闪一烁的萤火虫引入到恐惧中,还有夜籁也趁机向我包围过来,我疑为是鬼惑中的脚步声,我愈加害怕了,我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并喊道:
“娘!娘啊!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我这样喊着娘!娘果然就从远处来了。娘领着二哥,手里拿着电筒,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朝着我喊娘的声音走过来……娘与二哥走到枕木垛前,将我从枕木垛抱出来,娘一下就将我搂进了怀里,一手拍着我的脊背说:“我的四儿不怕!不要怕!娘在这里!娘在这里!……”(之一,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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