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让我功成名就,电影也让我穷得叮当响,但起码我的后院巩固,爱娜从未因此跟我红脸白牙地闹上一出,虽然我还是很穷,但我穷得还剩下一个老婆——这就够了!
宁浩是个穷光蛋,不是他哭穷,他是货真价实的穷。因为他总是倒贴积蓄去拍片。电影火了,宁浩也红了,同时也越来越穷了,就像一个贷款投资的公司,公司运营越好,贷款就越多,债务也就越沉重。
所以,直到现在,宁浩还带着太太租房子住在北京城,过一种社会底层的平民生活。但是宁浩很冷静,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尤其在说起他的太太邢爱娜的时候,他说:“我现在穷得只剩下老婆了……”
这姑娘是个适合一起赚钱的好搭档
我可以毫不心虚地用一句民间谚语来形容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气死老婆饿死孩子。还好我没孩子可以饿死,不过我有老婆,幸运的是我老婆也没气死,相反她还挺爱我。我把她对我的爱理解成我自身的人格魅力。这是比较冠冕的说法,实际上,我跟我老婆算是一路货色,我俩都是那种天生没财运的劳碌命。但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观念——穷日子并不等于苦日子。
我发现不只我自己有这样的勇气,女孩子也有这样的勇气。一天我正在出摊儿,边上的条椅上坐着俩女孩在聊天,一个说:“完了,我的生活费花光了。”另一个说:“没事,我的也花完了,别怕,我想想办法,咱们一定能混过半个月。你瞧,人家画画儿都能挣钱,难道我们还不如一画画儿的?”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两张女孩子年轻无畏的笑脸。很多年后,其中一个叫邢爱娜的女孩子说:“你欣赏的目光吸引了我。”
那个说别怕的姑娘就是我现在的太太邢爱娜。见我打量她们,她一点也不扭捏,瞅瞅我,走过来,跟我打商量:“帅哥,咱们合作吧……”
我不得不承认,爱娜对于绘画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什么角度什么光线什么阴影最出效果她都很了解,以前我给人画像,不断地提醒顾客“头再高点下巴再挺点……”有了爱娜的帮忙,我就再也不用分心管这些事儿了。只要有顾客往我面前一坐,她迎上去,把人家的衣裳拉拉脑袋掰掰,三两下姿态就到位了。画到一半如果姿势走形了,她就再过去纠正一下。女顾客并不反感有一个同性触碰自己的身体,男顾客更愿意这样一个长得不错的姑娘跟自己有肌肤接触。
我的生意很快就火爆起来,我跟她俩是七三分成,那天我分出去了她们的那份儿,我剩下的比我以前哪天的收入都还要高。我就觉得这个姑娘是个适合一起赚钱的好搭档。
我俩完全是被绑到一起去的,那根绳子的名字叫贫穷。
我们的这种合作关系维持了有一小段日子,又过了段日子,跟她一起的那个姑娘回了老家。她先是退了以前租住的房子,因为一个人付不起那房租,她跟我商量要和我合租,我接受了她的这个建议。虽然她的决定貌似有伤风化,但我敢肯定,要是我真的借合租之机想对她动手动脚占小便宜的话,她肯定会拿把剪子捅过来的。
我俩就这么混居了大半年,最后终于意乱情迷,成了一对儿。我觉得我俩之间谈不上我追她或是她倒追我,我俩完全是被绑到一起去的,绑着我们的那根绳子有个名字叫——贫穷。
为了最后一个馒头你让我我让你,为了熬过没有暖气的严冬寒夜一人一口地轮流抿一小瓶二锅头取暖,她为了让我吃一口热的把刚烤好的红薯捂在胸口跑回来,我半夜去敲药店的门儿给她买感冒片……穷日子让我俩相依为命,这种务实的恋爱却让我们都觉得心里很有底。于是我们就领了结婚证,成了一对贫贱夫妻。
我们没有蜜月,因为我们必须得为了填饱肚子而努力。我那时候开始学摄影了,把床底下当暗室,拍了4卷之后,我觉得可以出去骗钱了,老挎个二手相机说我自己是资深摄影师。
混了个脸熟以后,我就进了娱乐圈,成了一个娱乐记者,后来开始给那些摇滚歌星和艺人拍写真,再后来又开始为他们制作MV。到北京两年以后,慢慢开始富足安定起来。
当我开始挣钱的时候,爱娜就不像以前那样勤扒苦做,也不跟着我到处瞎跑了。我们换租了一套两居室带装修的不错的房子,她每天在家洗衣做卫生烧饭,俨然一个贤内助。我是那种觉得钱够用就好的人,所以也不觉得她现在不出去赚钱是什么错儿,只要吃的时候有肉,睡的时候有床,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次遇到了《上学路上》的导演方刚亮,他看过我拍的照片和MV,对我说:“你应该当导演,拍电影,你有这个才华。”或许人家只是一句客气话,但是我听真儿了,觉得特别受鼓舞,而且我觉得,导演这个称呼听起来怎么就那么悦耳,我一定要过一把这个瘾。
于是我开始“触电”,心得是电影真的很贵很贵。我拍的第一部电影是《香火》,融资是最大的问题,我先后融了两次,有两个老板本来都答应给我200万,但是等我选好景,等钱来的时候他们就没影儿了。可能他们觉得我是个新手,影片又挺文艺,心中没底。
但是我这电影的故事是发生在春节,必须是在春节拍,我等不及,于是就把我拍MV攒下的15万投进去了。一边投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血汗钱,一边心里滴血地很郁闷很抓狂,在心里骂自己:“活该,谁让你喜欢这个。”
最后,《香火》获得了东京银座电影节最佳故事片奖和第25届香港国际电影节DV数码单元金奖,可除了这两个奖项外,我没得到别的东西,我的积蓄还是没回来,我相当于是用我自己的积蓄换了两个不能吃不能喝的奖项。
我们命中注定就是那种不能大富大贵的贫贱夫妻
我不死心。我寻摸,既然我得奖了,也就应该算是名导了吧,再拍电影资金应该就好弄了吧?起码,我得通过拍电影把我那15万给赚回来呀。于是我又拍了《绿草地》。
所有的大苦大难都在拍《绿草地》遇到了。钱再次出了问题。戏是在内蒙古拍的,作为先行者的道具师已经到驻地支起了蒙古包,并且安排所有各项事宜。我们这里却还一分钱都还没到位。我已经没钱了,是爱娜跟她父母那儿凑了10万,再加上制片人的10多万,才凑凑合合开机了。
拍摄第三天,剧组送演员的面包车就翻到了深沟里,很多人骨折。小城镇上的骨科病房住满了我们的人,很多人哭了,爱娜坐在病房里,跟着牧民学唱蒙古歌谣,声音悠久长绵软,穿透人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一切都顺其自然。听着她的歌声,大家就都慢慢安静下来。
爱娜和我后来总结拍这部电影的最大心得就是,我们发现世上无难事。就像你到了一个四壁封死的空房间,以为无路可走,但是能够想办法开出一扇门。当门关着的时候,你还可以想办法开出一扇窗。就是这样,我们不断想办法,不断解决问题。
制片主任走了,就请一个司机当制片主任;副导演离开,就请当地的教师当副导演;录音制兼做现场制片……每一个人都被最大的发挥了能量,爱娜也没闲着,除了给大家鼓劲当心理辅导师外,她还顶上了编剧的担子。
《青草地》后来获得了很多奖项,比如入选2005年第5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国际新电影单元。但那10万块钱我们最终还是没拿回来,我们又亏了。
我拍了两部算是成功的电影,亏了25万。我觉得我必须把这亏空补上,要不然,我们拿什么在北京买房子?
我用包单的方式接拍了《疯狂的石头》———制作费是固定的,300万,全剧组所有的吃喝拉撒外景布局交通意外等等等等全都都在这里面,有剩下的就是赚的,超支了自己想办法填上,影片上映后,不管多卖座,导演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我先挪出15万放在一边儿——这是我要赚的钱,我必须用剩下的285万把这部戏拍出来,多一分钱都不行。我对着镜子赌咒发誓:“这次我要再贴钱我就是孙子。”结果,拍着拍着钱就不够了,我把我的15万导演费搭了进去,还是不够,我又在拍戏的同时去接拍MV,用MV的酬劳来补贴拍电影短缺的资金。
杀青以后,我真的是觉得挺绝望,我这算是干的什么事儿?人家干活是赚钱,凭什么我卖一次力,亏十好几万?我忍不住问爱娜:“我能不能靠电影活下去?”她只说一句话:“胡思乱想。”轻描淡写的扯过话题,讲其他的事情。爱娜的坚强让我有些羞愧,也正是她的淡然让我坚持下来。
我们搬出了那套装修不错的租房,又租了一套位于双井60年代砖混结构的老楼房二楼的一居室。老房子的下水有问题,一楼的住户都家家外接了排水管,二楼的接不了,于是每次下水道拥堵就从二楼开始堵。经常是我们回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楼道像个水帘洞,打着伞上楼开门,就看见满屋子到处漂的鞋子和生活用品。
一般遇上这种情况,爱娜远远的就会让我别回家,去找几个朋友打发时间。等我在外边儿吃饱喝足了回家时,家里已经被她用威露士拖得干干净净而且喷洒了足量的84消毒液了。
目前,我们还是住在那套时不时会水漫金山的破房子里,我依然靠拍MV赚钱,也照样接拍电影。以前的饥荒直到如今都还没赚回来,但爱娜一点儿都不着急,她不急,我心里就好受多了。电影让我功成名就,电影也让我穷得叮当响,但起码我的后院巩固,爱娜从未因此跟我红脸白牙地闹上一出,虽然我还是很穷,但我穷得还剩下一个老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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