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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凉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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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殇

(2018-09-19 09:09:09)
标签:

桃脂

涅槃

情感

杂谈

入夏,又是采收桃脂时节。楼前桃林,清凉暮晚,常遇人寻枝问柯地采剥,那番专注,与春时觅野蔌的情致仿佛。


桃脂是桃树伤口上沁出的汁液凝成的固态胶脂,色通常为半透明的深褐,也有明黄、晶莹如露的,是桃的琥珀。


《本草纲目》上说,桃脂和血益气,治下痢,止痛,最通津液。坊间,桃脂更有平民燕窝之誉,因富含植物胶原蛋白,被视作抗皱嫩肤之宝;又因降火功效,炎夏与冰糖银耳同羹,清凉消暑,爽滑鲜嫩;当与肉为肴,肉色红润,酥而不腻,胶脂稠滑柔韧,嚼有桃香,回味绵长,早就是道徽派名菜。


原来花的妍丽果的甘美,并不及胶脂的营养和药用价值更博人青眼。


曾遇以刀锋破开完好的树皮,使沁脂盈盈的。说只要不让结痂,一个产脂时节会有不错的收益。


那日路过桃,见枝上凝着暗黄饱满的胶脂,干净圆润,不由摘下它来。摘时扯出很长一股无色清透的胶液,那么难舍地不肯与枝柯分离,直到垂坠飘忽成比头发还细的丝,也还不肯。再看伤口上,莹润地泛着幽光,便试着一探究竟。可知这伤有多深么,深得我不忍再探,因为里面总还有里面。胶液从深处缓慢地涌上来,让我觉得那样疼。


就想起另一种叫橡胶的树。橡胶一词,源于印第安语cau-uchu,意为“流泪的树”。只因体内丰盈着宝贵的胶液,不得不使自己的一生活那么疼痛。如此,桃脂也是桃的泪吧,浓稠似釉,像笑着的凄楚。


桃,那么艳那么热闹的生命底色,原是凉的。


也只有壮年的桃才怀有如此丰盈的胶脂,可以从饱经风霜的皮肤里源源沁出,是桃想留给自己的琥珀。


见过一株枯水期的桃,原本独立水岸兀自清逸。春天,我从明丽得令人迷路的缤纷里觅得这径幽寂去看她。盘虬横生临水照影,开给我干净秀美的朵,婉约清静,有古雅的年轻。然而秋深时,惊见暗黄色蛀屑撒落一地,却再沁不出点滴的胶脂来裹住和愈合自己。至林寒涧肃,侧逸的五枝已生生蛀断一臂。而她仿佛并不为此忧惧,只于默然间,静待命运。曾以为在她漫长的一生里,此磨难绝非唯一,当经得起,有足够的能力和毅力留住自己。然而春天,到底没有抽出一枚新碧。夏时再去,那地方已经空了再没有她了。


桃是自己走掉的吧。换作我,身陷如此困境也定一意求解脱。当终于捱到把泥土的恩养、阳光雨露的惠泽都报还了,即使一息尚存再无意自救亦未可知。


既然注定要被伤,那就伤吧伤吧,全都来伤吧。伤得越重越深,才好走得越快越干净。于是痛着痛着,就置之度外了;捱着捱着,心就远了再无关了。而今回眸身后的际遇,桃粲然一笑,依旧夭夭。


桃之殇,实则是另一种生吧。犹如轻轻把家门带上,从此了无牵系飘然向远悠游去了。此时游,乃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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