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出现非常不合时宜。
那时候，爸爸还远在外地，妈妈一个人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而我说来就来了，她猝不及防，所有的计划都因为我的到来而打乱，我在她身体里长到七个月了，她的住房还是没有落实。
我并不知道她的窘迫，只是单纯而执着地生根、发芽，努力地生长。
后来，我妈曾经言词闪烁地提过，当时她有多么地不情愿我的到来，如果当年堕胎象现在这样随意和普遍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流掉。
那天，她把自己的换洗衣服、卫生纸之类的塞进军用背包里，拿了桌上的搪瓷缸和洋瓷碗，一个人一摇三崴地出了门，径直向单位后勤部走去，进了门，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将碗和杯子放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说话了，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有一嗒没一嗒地喝水。
这阵势再明白不过了：解决住房吧，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不走，孩子眼看要出生了，随身的衣服和用具我也带了，你们就看着办吧。
这招挺厉害的，后勤部门的头头脑脑们顿时坐不住了，围着我妈不住地打转转，搓手、哈气，轻言细语地开导劝慰，我妈就是不吭声。
大家就跑到隔壁房子里商议，咕咕哝哝好一会儿，再过来的时候，头儿手里拽了把钥匙。
没人跟我说那时候我是个什么状况，有没有在肚子里折腾我妈，是不是很配合她的步骤。后来我长大了，听我妈跟我说到这天的情形时，我顿时心里豁然开朗起来——我怕我妈大约就是从这天开始的了，她是那么自信而笃定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一切进程都在她的控制之中，我没有理由不服气。
我是这么想的，可我妈并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她并没有收服我，从一开始我就在跟她较劲、作对，没有消停过，所以不管我怎么辩解都无效，她认定了我是专门来跟她捣乱的。
从我能记事起，就没见她对我笑过，她总是紧张地看着我，随时准备救火一般。
事实上，她的确是我的救火员，因为年幼无知的我经常出错，走路跌跤、吃饭摔碗、睡觉蹬被子，几乎没有消停过。
直到我成年了，碰到有压力晚上睡不安稳的时候，还常常梦见我妈冲我大声数落。
她常常背着我跟周围的亲朋好友说，真的很怀疑我是不是她的孩子，一点都不随她，粗心、马虎、冒冒失失，象没脑子似的。于是大家看我，越看越象一个脑子烧坏了的孩子，不好动，喊人都会出错，总是缩在角落里，杵着本破书看，十足的呆子模样，的确不象我那能干聪慧的妈。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一直张开着捕捉着我妈的每一个信息，她背着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所以，我非常地伤心和难过，我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希望自己不再给她惹祸、害她伤心，而膝盖上打开的书，一多半并没有被我看进去，我的眼睛盯着书本，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神落魄：呵，都说母亲是最亲的人，母爱是最崇高和无私的爱，为什么我得到的这份母爱如此酸涩难咽呢？
如果不是后来听到我妈亲口跟我说到开头的那一幕，我简直就止不住要怀疑了：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她跟我说那一天情形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
那天，听她说完，我又失神了好久，当时我在为我逝去很久的童年、青春而感伤，因为在那些个无望也无趣的日子里，我的怀疑已如藤蔓般悄悄地生长蔓延，将一颗本来单纯的心纠缠得面目全非，我一直在努力地寻找：我的慈爱、可亲、宽容、豁达的，无私无畏地爱着我的母亲，她在哪里？
我甚至曾经猜想，她的确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这猜想曾经象一个希望，令我在无数个哭泣的夜晚慢慢进入梦乡。但是，她的话打破了这个希望，使我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我真的是一个不被妈妈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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