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蝴蝶飞飞   

   

    夜 很深很静 
    林间的空地上洒满了一地清冷的月光，初冬的白雪散漫而又松软的铺在每一个角落，映照的月夜越发的明亮而又惨淡。一条昏暗的人影在这雪夜中蒙着一层近乎淡淡的灰色，孤零零的投在雪地上...... 
    百岁拖着潮湿而又阴冷的步伐艰难的挪动着，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吱吱”的呻吟声，显得格外刺耳。记不清这是离开家的第几个夜了，离家前喝的那些烈酒所积蓄的热量，早在几天的流浪中消耗殆尽。昨天在一个胖女人鄙视的目光下狼吞虎咽吃掉的一块饼，也已不再有任何温饱的感觉。对了，鄙视，这种目光太熟悉了，在老婆的言语中，在儿子的对视里...... 
    他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松树麻裂的树干，没有冰冷，也没有温度。但是他觉得温暖。他和它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树不象人，不会耻笑，不会冷嘲热讽，几十年如一日的做你的朋友，没有怨言，没有背叛。这就是一个护林员的世界，百岁的世界。 
    好像是那天帮林生家干活多喝了几杯，多吗？哎！酒大概是自己唯一的一个奢侈的爱好。每月赚的钱都如数交给妻子，除少的可怜的积蓄之外，勉强可以支持家用，只有在妻子不停的唠叨声中抿几杯纯纯的，火辣的粮食酒，才感到几丝安慰。儿子大了，要谈对象，要结婚，要家具，要房子......谁让老子没本事呢？随着林区木材大量的采伐，而又无法在短时间内大量再生，几年来生产任务急剧下降，林区工人大部分下岗，即便上班的也只是干冬天的几个月，收入锐减，属于自己的辉煌时期已成为过去。好像妻子说，什么什么要没有了，什么什么又涨钱了，一大堆的牢骚埋怨。辩解，就说你只和老婆有能耐；沉默又说他无能窝囊得一无是处。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结果又厮打起来。结果是自己挨了老婆两记响亮的耳光。那一刻，空气好像窒息了，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接着压抑多年的心在那一刻爆发了，心里只是想着离开，想着宣泄，想着逃离这纷杂的世界。几天来不停的在街道和广场间徘徊。饿了，才发现口袋里居然空无一文。平时没觉得钱对于自己有何重要，自己不抽烟，不玩钱，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干活，吃饭...... 
    又是一夜，原来初冬的夜还是这般寒冷，原来一个人在外的日子还是这般艰难。也许走走就忘了寒冷了，也许走走就忘了饥饿了。不知不觉间，又来到离家很近的这片后山。几年前采伐过的粗大的树墩还清晰可见。现如今，满眼稀落的松树，穿插着几株细细的白桦显得格外的单薄孱弱。冰冷的手慈爱的抚过株株小树，似乎触到了它们身体里的那细细的年轮。它们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艰难的成长着。可谁又知道未来对于它们会是怎样，而未来对于它们又有多远？一点辛酸突然袭来，想想自己是不是很无能？作为男人，上不可以立业，下不足以养家，有何面目存活于世？抬手抹抹几乎干涩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手凉的让人心颤，下意识的放在口袋里暖和一下。恍然间摸到口袋里的东西，他的手颤抖了，同时眼皮也剧烈的跳动几下。那是他平时下班顺路背柴禾用的麻绳......思绪渐飞渐远，仿佛自己已经飘然离开尘世，灵魂在这片安逸的与世无争的小树林里自由的飘荡。也许来世自己会是一棵树，不再奔波劳累；也许来世自己会是一株草，默默无闻的春种冬藏；哪怕来世自己是一片雪花，也会在广大的怀抱中融化...... 
    “百岁，百岁......”一声声呼唤把自己从梦呓般的思绪中惊醒。是啊，百岁百岁，想当初父母给自己起这样一个名字，不就是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一顺百顺吗？父母？对了，这几天它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父亲也是一名退休的护林员，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冬天他的老寒腿又犯了，如果自己不在，不知有没有人给他挑水，劈柴？母亲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妈妈，但是在他和弟弟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这个家，含辛茹苦的把我们兄弟俩养大，却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我发誓要给他养老送终，如果我不在了，是不是让她觉得很失望？妻子虽然爱唠叨，却还是关心自己的，每顿饭总是把好吃的推到自己这边，况且儿子刚毕业还没有合适的工作，日子对于这孤儿寡母是不是太艰难？突然感觉自己站酸的后背很沉重。难道这样的社会，这样的时代，还会让人无法生存不成？努力的挺了挺有点佝偻的腰杆，望望山脚下成片的房舍，有的已经亮起了灯，烟囱里开始冒起袅袅的炊烟，耳畔再次传来妻子和儿子熟悉而又焦灼的呼唤...... 
    天边，已有一丝发亮，黎明的曙光势不可挡的跃然而上。 
    下雪了，晶莹的六角形的雪片翻滚着，细碎而又无声，象倦怠的游子般义无反顾的扑向大地母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