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日前重上田横岛,恍惚间距写此文过去了又近十年。几经沧桑变化,田横岛又恢复了往日的寂寞和苍凉。遵朋友嘱将此文翻检出来,贴于此,作为对田横岛的青春记忆。
眼前这片苍老的海,已经不能再为我的爱情吟唱美丽的诗句了,在海的那边,曾经为我的青春写下了永久证明的田横岛,也早已不再年轻。可是,在这样一个夏天,这样一个有雾的早晨,当田横岛在记忆里渐渐清晰的时候,我的心,依然不能平静。
隔海相望,田横岛隐在如烟的往事之中。
不见田横岛已经有十多年了,十多年前,当我们把青春打进行囊,乘一条神采飞扬的小船,登上这个横卧于山东头两千年生命中的田横岛的时候,我们就一下子被一种悲壮的情绪包围了。那时,我们太年轻,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在此之前,我根本不可能想到,田横岛和我的爱情一样,是如此寂寞而荒凉。长长的堤坝,破败的影壁墙,简陋的房舍,老渔民在没有桅杆的渔船上抽着千年的旱烟,给我们讲那个一直流传到今天的古老故事。
田横岛上,在那个写有“田横五百义士墓”的石碑前,我们寻找着遗失在荒草乱石间大海苍凉的叹息,谛听缭绕在历史心头永不消散的悲风。远处有一个当年守岛部队留下的眺望塔。登塔远眺,只见茫茫大海,不见一只帆影。
诗人写道:“登上你的甲板,胸中立时堆满礁石……”
重访田横岛,我的心情复杂且难以表达。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英雄美人,哪个更接近真实?那些新盖的漂亮的小房子,在绿树红花之中静静地卧着,它们可曾知道美丽与青春背后的故事?它们可曾知道青春是生命之树上永远的绿叶,虽然树老了,叶子却是不会老的,就象眼前这片海,海已经老了,天已经老了,但我们的心,它怎么可能老去呢?
在田横岛,宁静与沉默象草一样滋长蔓延,高大的青铜骑士,是田横孤独的形象。在岛的最高处,那个被叫做田横顶的地方,田横纪念碑以及纪念碑顶端的田横雕像,都使你必须仰视,再仰视,而高耸入云的义士田横,却依旧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将军仗剑西行了,当鼓角之声与那轮惨红的夕阳一起隐退之后,田横岛,你便是一只桅折帆落的战船,停泊在历史的传说中,守望着这片永远的海……”
我知道,在这片永远的海中,田横岛永远在向走过来又走过去的岁月,讲述田横五百士泣血的故事。这故事我已经听了多遍,如今听来依然感到新鲜。那年,我们在老渔民的家里,围着昏暗的小油灯,象某个电影镜头中描写的那样,听老人讲汉刘是如何追赶齐将田横,听追兵是如何将田横人马追至这山东头,听那蟹桥是如何搭起了,又如何塌了,听那五百壮士是如何将忠与义的鲜血,洒遍这方圆只有1公里的小岛……
我们被这个悲壮的故事感动了。可是,那时,手摇电话无法传达出我们的心情,我们只好无奈地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任故事和心情长出青苔。我心里非常疑惑,我想,那座螃蟹架起的蟹桥,果真能驮住田横的五百战马么?既然能驮住,为什么又要塌掉呢?
那一片被壮士青春的血洇红了的天空,火一般燃烧至今。没有答案。
“将军仗剑西行了……”
于是,悲怆而凄凉的《薤露歌》,就响起在这充满悲剧氛围的岛上:
“薤上露,何以希?
露希明朝更复落,
人死一去何时归?……”
当年,壮士们正是唱着这首歌,把鲜血涂抹在长剑上,随将军西行而去的,他们从此一去不归。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听到《薤露歌》和壮士们的吟唱了,更无法看到五百壮士远去的背影。然而我们依然要到田横岛上来,在田横岛上,我们依然能够感觉到壮士们生命的存在。
“如船之岛在这方海域、这方天空千年悠悠地荡着,海涛松涛空吟悲壮,让后来人怅望兴叹……”
在田横岛的海滩上,你找不到一颗沙砾,只能看见风化的山岩和灰石堆积的堤岸。
正是平潮时分,海在脚前翻卷着一些细碎的心事。海边很静,湿雾蒙蒙,象飘飞的细雨。我独自漫步在这寂寞的海滩上,放眼大海,水面平静得看不出一点历史的痕迹。俯身拣起一块石头,我想,历史是什么?它是这片海水还是这个海滩?它可曾有不能忘记的青春故事?可曾有无法愈合的心灵创伤?然而,潮起潮落之间,古往今来之中,历史是博大的,而人又是最渺小的,有多少大哀痛在天地间被历史长歌当哭?听说前几年从深海里游上岛来一个大海龟,被养在海水池中,但它的头一直朝向海的那边,一动不动。它在听那千年的海涛声,还是在回忆历史的岁月?
然而在我的心中,田横岛依然是一座青春的岛,它属于我,更是我青春岁月里一个充满诗意的象征。虽然日子终将老去,但对于田横岛来说,我的心将永远象诗一样年轻。
离开田横岛的时候,我终于在螃蟹的背上发现了马蹄印,岛上的人说,这就是为田横五百士搭桥的蟹子,只有田横岛海域的蟹子背上有这个马蹄印。
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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