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号》 让国产模式化战争片陷入尴尬?
冬日的阳光总显得有些萎靡,尤其是下午。几日前那个的下午,准确地说是那个下午的一点,阳光悄无声息地携着困乏准时在我的办公室荡漾开来。此时小睡,水到渠成,一直以为这是一个绝对幸福习惯。倘如若时间允许,我会坚守这种幸福的。而这一次破坏这种幸福的竟是自己的一个小小失误,(忘了关掉电话)电话铃不依不绕地响着,单凭打电话的人这份挚着,就不敢不接。电话是程青松打来的,平和如初的语气略带几许兴奋。电话内容的大意是刚刚看过冯小刚的新片《集结号》很震撼,还说八一厂长期建构的模式化战争片的美学范式终于给打破了云云……也就是在这个下午,汪潮涌也打来电话,同样是关于《集结号》的话题。汪总是从华宜兄弟的内部看片会上打电给我的,他似乎彻底被影片征服了,想想他在电话里告知我看片会情形,让人感动也令人思考。好些人电影人竟泪流满面,感慨不已。我思忖片子肯定不错,不然不会轻易把这两位仁兄给震撼了。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啊!《集结号》果真如此,不能不说是中国影界的一大幸事。我想这两位仁兄的激动和感慨绝非是一部片子本身的话题所能涵盖的,战争题材一直是电影热衷表现的对象,而中国自古以来几乎是战乱不断,仅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发生在中国境内的就有八年“抗战”,三年解放战争,这无疑是中国电影创作的一大富矿,可盘底世界电影,看看中国战争题材的电影在世界电影这个大盘子里所占的份额,就想想得出当这两位仁兄在看到一部好的中国战争题材的影片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没看过《集结号》谈不上对片子有什么看法,倒是两位仁兄对中国电影的态度很是让我感动。
我必须承认,两位仁兄对《集结号》所表现出来的欣喜和由此引发的思考,并非杞人忧天,也绝非多愁善感。就世界战争题材的电影创作而言,中国战争题材的电影创作是没有话语权的。因为,中国至今还未能提供可作为世界共享话语权的战争题材的电影作品。既然没有话语权,那就不说。打打电话,聊聊想法,总可以吧,而且是关起门来独自述说。想我泱泱大中国,多半个世纪以来,单靠战争题材喂养大的电影人,早已繁衍至六代七代了,战争片的胶片长度加起来差不多是好几个两万五千里了。想想我等自儿时就开始瞻仰的战争片,几十年来,沿着自己固有的套路,高唱着英雄主义凯歌,挥舞着革命浪漫主义大旗,前仆后继的“高大全”们挺立在官本位的宏大叙事的潮头浪尖,拨日弄月,指点江山。除此之外,中国战争片似乎还很少想到别的。
战争片的模式化,对于对创作者来和观众来说,似乎都已成习惯或者说是默契。就象中国人每天的七点,十几亿人都习惯看罗京,李修平播新闻,即或是他们说的全是假话。如果某一天的七点,你打开央视一套时,发现播放的是赵忠祥的动物世界,设想一下会是什么情形?早期的战争片教会了后来的电影人拍战争片,同时也培养了观众对战争片的一种审美习惯。既然都养成习惯了,也就用不着去多想,或者是突破。这就是人的依赖性和惰性,比葫芦画瓢,最为稳当。其实,观众审美也是需要引导的。就象打篮球,跟球技高的人打球自己的技艺会提高,与球技差的人打则相反。想想现在的职业演员或者是非职业演员,让他们演演绎远离自己生活的战争,似乎没有不会的。那些花拳秀腿的招数,全是在电影里学来的。记得前些年看电影只需看开头,便知故事结局如何。就连影片人物的台词,只要影片中的人物说出上句,观众就能喊出下句。银幕上下,因观众的参与互动,热闹非凡。想想当下许多电视节目总要强调互动和参与,原来早已有出处。前几年看卜加丘的《十日谈》,记得有这样一则故事,意思是一个庄园主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想让管家玉成此事,管家坚决反对,理由是庄主已经有了夫人。装主不悦,便心生一计,问管家天下最美味的食物是什么,管家答是鳗鱼馅饼。庄主说,我会满足你的。于是,庄主吩咐厨房,从即日起一日三餐全给管家上鳗鱼馅饼。第一日管家大喜,第二日管家心情依旧,第三日有些皱眉,第四日管家跑来求庄主,说一定把庄主的事办好,只求庄主不要再让他吃鳗鱼馅饼。如同管家腻味鳗鱼馅饼,观众对模式化的战争片终究也会腻味的。
国产电影在经历“官本位”即意识形态电影时期,由电影人自发转身过度到八十年代以及之后的“主流文化场域”的电影表现空间(含部分“边缘文化”的作品)再之后的部分导演开始拓展人性表现领域。这是国产电影发展的大致进程。而战争题材的电影创作似乎一直停留在意识形态电影时期。建国初期,国家机器尚需逐步完善。电影生产以及其它艺术门类的创作,历经“意识形态的功利性要求”这样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倒无可厚非。毛泽东的“延座”讲话一直强调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在中国共产党看来,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也就是说人民是最大的政治,否则不会有人民军队,人民共和国,人民公社,人民邮政,人民交通等等,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就是就是为政治服务。九五年我与共和国的一位老部长合作拍片,那时年轻气盛,总想突破,老部长和颜悦色,谆谆告戒,只能在他的笼子里跳舞,震惊之余也为老部长的坦诚感动。在笼子里跳舞,舞跳的如何,关键还是看自己的本事。但不要动不动就要突破,突可以,只能是死鱼一条,网是不会破的,因为国家要稳定。记得第一次拿到身份证的情形,发现中国地形图以外的图案设计呈网状,自己的头像竟被网罩在中国地形图以外的空间,不得其解。后来想起动物园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小动物们,顿悟,自由是相对的。长期在笼子里生活的动物,既是你把笼子打开,动物最多在笼子外遛一圈最终还是要回到笼子里,是习惯也是依耐。笼子里有吃有喝,无须为生计操劳。过去,电影的生产机制是国有,拍电影的终极目的不是票房,“教化”才是重要的。当然,有人给钱让你拍电影,这是好事。不过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谁出钱你就的听谁的,让你怎么拍你就得怎么拍,这是硬道理。片子好坏另当别论,赚不到钱赚吆喝。早些年没什么看,只要银幕有影子就有行,而且银幕正面反面都有人看。记得早年有一部中篇小说里有这样一句话,意思是边塞当了八年兵,看见老母猪也是个双眼皮。也就是这个意思。进入市场经济以后也没什么可怕的,没人看,上头下文件你敢不看。当电影的“教化”功能无限放大,电影仅仅作为教化的手段或者一种服务工具而存在,一旦模式化,若不思变,长此以往,则受困致死。国产战争题材的电影亦如此,上世纪九十年代一部制作规模登峰造极的全景式表现解放战争的故事片,硬是让那些优秀的电影人改做了史志工作者。
同样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前苏联老大哥,不仅教会我们拍电影,而且,还教会了我们如何管电影。可老大毕竟是老大,打了三年卫国战争,没少出好电影,在世界战争题材电影大盘子里,堆头不小,分量不轻,老大当然就有话语权,就有资本为你指点江山。列宁论文艺时的一句话“主题掩藏的越深越好”。是老大哥的真经,我们学的只是些皮毛。
依稀记得我童年看过的一些片子,而影响我最大的莫过于那些表现少年英雄的故事片,因为,写孩子的片子对孩子的影响是直接的,因为那些片子,儿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想作一个象片子里表现的那样的少年英雄,一个革命的小杀手。那些表现战争年代里儿童题材的影片,往往都怀着满腔仇恨,参加革命,最终成为小英雄的套路。那些怀揣着仇恨成长的孩子,当仇恨毒液般侵入他们体内的时候,孩子应有的纯净美好的人性便被仇恨的毒液侵蚀,以致于他们象成人一样使用的世界上最为残酷的杀人手段去杀死自己的敌人,其实,影片中的那些孩子在杀死敌人的同时也杀死了自己。坚持在银幕上活着的是电影主创极力建树在观众心目中的英雄符号。按这种价值取向传教,日后,势必杀手成群,英雄遍地。作为一部“意识形态功力性要求的电影”,是可以理解的。倘若把这部电影放在人类发展的历史长河里来关照,在人性层面上来探究,影片的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就同样是以战争中的孩子为表现对象的影片前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的《伊万的童年》,却有着另一种思考。《伊万的童年》讲述了孤儿伊万,因父母被德国纳粹杀害,怀着对纳粹的满腔仇恨,参加了苏联红军,而红军中校则认为孩子应该远离战争,决定让他到后方上学。在伊万一再要求下,上级准许他继续他的侦察活动,而伊万一去不返。战争结束,中校从纳粹的材料中得知伊万已经被敌人被绞死。(该片获得1962年的当的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塔可夫斯基借助小伊万的死和伊万的“梦境”,把战争给人类带来的巨大创伤揭开,让人类痛定思痛。通过伊万贯穿影片始终的梦幻,深度揭示出对战争与和平的思考。吕克贝松的《这个杀手不太冷》虽然不属于战争题材的范畴,但有必要在这里提出来,影片通过杀手莱昂和12岁的小女孩玛蒂尔达之间的行为轨迹和情感历程,揭示出人类发展史上的一个重大主题。玛蒂尔达因混蛋警探斯坦枪杀了全家,悲愤不已。为了给家人报仇,她作了莱昂的小徒弟。她帮莱做家务并教他识字,莱昂则教玛蒂尔达练习用枪。玛蒂尔达终究未能成为杀手,而真正的杀手却被恶人斯坦杀死。恶人斯坦在杀死莱昂的同时也成就了莱昂的新生。莱昂虽死犹生,人性美初显。如同人类的童年,人的童年有着极其美好的人性,在中国老早就有“人之初,性本善”一说。杀手莱昂被扭曲的人性得以回归,正是因为有了少年玛蒂尔达天使般美丽的性情才把深陷在罪恶泥沼里的莱昂拉回到人类文明的彼岸。
记得马克思对人性分析时有过这样论述,人性的发展大致要经过这样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即原始社会,也就是人类童年时期,人性无疑是美好的,那时人类尚不懂得靠战争、杀戮、欺诈、阴谋等手段去满足人类自己的某种欲望;第二阶段即人类进入阶级社会以后,人类发展中的人性被极度扭曲,丑陋的人类已经习惯靠战争、杀戮、欺诈、阴谋等手段去满足自己的需要。同时,这个阶段也是人类自相矛盾的痛苦时期,锤炼人性又自甘堕落,考问灵魂又无答案。第三个阶段,便是高级原始社会,人类发展趋于完美,人性的发展已抵达尽善尽美的境界,那时,人类已衣食无忧,人人平等,自然无须靠战争,杀戮,欺骗,掠夺来满足自己的生存需要。当然,果真到了那个人类的高境界,可能电影更没人看了,因为没战争,没有先进与落后,没有戏剧冲突,就没法拍电影了。回到开篇的话题《集结号》,说《集结号》表现的是共产党和国民党打仗的故事,有人开始担心,“兄弟之间打架能打出什么名堂”,我以为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不管你打谁,只要冯导表现的是“人”在打架,片子能引发观众对战争本身作出些思考,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