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点与二百五
最近读法国女作家卡瓦尔答的小说《只要在一起》的中译本，开篇第一句就引起了我的兴趣：“波莱特·莱斯答菲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十三点”。因为自己也是搞文学翻译的，很想看一看译者陈曦琳把法语的什么词翻译成了这“十三点”。一查，却是folle：“Paulette Lestafier n'était pas si folle qu'on le disait.”
“folle”，疯疯癫癫的意思。译成“十三点”，处理得很好。
汉语中的“十三点”，词义盈满，内涵丰富，有疯疯癫癫、痴头怪脑、愚昧无知、神经质等多种意思。
据我所知，该词在使用频率上以上海人为最高，主要用于指女性的痴怪愚昧，如痴情、痴心、痴呆等，而该词也多出自女性之口，男子较少使用。至于它的出典，则释法不一。查了查网上的资料，大致有如下几种说法：
一，有人认为是英语hysteria（歇斯底里，即癔病）的“洋泾浜”，但癔病的一般症状表现为疯狂急躁，语言含糊不清，与我们说的“十三点”有很大差别，故多数人否认这个来源。
二，据1922年出版的《上海指南，沪苏方言纪要》中释：“痴”字共十三画，故上海人以“十三点”隐指痴。这一解释其实也比较牵强，因为当时盛行繁体字，“痴”当作“癡”，笔画不止十三画。
由于“十三点”来自“痴”的十三笔，以后又派生出许多与“十三点”完全同义的词，如“B拆开”（左右分别为1与3）、“电话听筒”（旧时电话听筒中有13个小孔）等。
三，“十三点”的本意是“敲乱钟”，过去的时钟每逢一小时便报时一次，四点时敲四下，五点敲五下，至多是十二点，也不过敲十二下。但居然敲出十三响，莫非时辰有所谓十三点？那肯定是出了问题，正如俗语所讲“神经病”。我倒是比较倾向于这一说法。
四，民间流传：老戏《梁山伯与祝英台》中有“十八相送”一折，祝英台反复借景喻情，暗送秋波，几次三番向梁山伯表露求爱之情，可梁山伯竟傻乎乎的无动于衷。上海话中的梁山伯与“两三八”谐音，这三个数相加是十三，讥讽梁山伯是“十三点”、“戆搭搭！”这是民间戏谑性的说法，不失为一家之言吧。
有趣的是，“十三点”的说法，我在外国的文学作品中也有发现，我翻译的一本关于党卫军军官自白的小说《复仇女神》是法国2006年龚古尔文学奖作品。作品中，主人公谈到1944年德军节节败退时，对党卫军帝国领袖希姆莱作为一个集团军统帅的战绩，实在不以为然，而且认为，让帝国领袖去当一个集团军统帅实际上是别人的一个花招，为的是让他丧尽声誉。“但是，我对这些十三点钟的愚蠢游戏根本就不感兴趣”（Mais ces jeux imbéciles de la treizième heure ne m'intéressaient plus.）。这种说法是德国人（小说的主人公是德国人）、或法国人（小说用法语写成）、或美国人（小说的作者本是美国人）原先就有的，还是跟中国人（尤其是上海人）有什么关系，我不得而知。这里，作为例子一举，只为博读者一哂耳。
从上海人说的“十三点”，突然联想到北方人说的“二百五”。以“十三点”，来比“二百五”，倒也有那么一点点挂得上钩。不过在我看来，十三点几乎是女人的专利，颇有些靠“歇斯底里”的边，二百五则多为男子的毛病，总有些大大咧咧、混不吝的味道。
“二百五”的出典，我在网了查，归纳如下：
一，战国时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威风一时，但也结下了很多仇人，终在齐国被杀。齐王恼怒，要为苏秦报仇，可一时拿不到凶手，于是，想出一条计策，让人把苏秦的首级割下，悬于城门，旁贴一道榜文说：苏秦是内奸，杀他者赏黄金千两，望来领赏。”榜文既出，即有四人皆称是杀苏秦者。齐王说：“不许冒充！”四人一口咬定说是自己干的。齐王问：“千两黄金，你四人分各得多少？”四人齐答：“一人二百五。”齐王拍案大怒：“来人，将此四个二百五推出斩首！”
二，有个民间故事说的是：某秀才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成事，一个叫败事。一日，秀才吩咐妻子：“我要去集市上逛逛，你在家督促二子写字，大的写三百，小的写二百。”秀才赶集回来之后询问二子在家用功如何，老婆回答道：“写是写了，不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个都是二百五！”
三，唐朝的长安京兆尹权势很大，出巡时有庞大的仪仗队伍。在最前开路的小吏原先只一人，官名叫“喝道伍佰”，他手执长竿赶开路人。后来，喝道伍佰增为两名，但长安民众并没有以两个伍佰称他们，反而将他们共称为伍佰，于是单个伍佰就被戏称为二百五，又他们每人手持一长竿，所以又称他们为二竿子。至今，二百五与二竿子都是莽撞、无礼、粗鲁之人的代名词。
四，较有科学根据的一种说法来自中国的货币计量单位。过去的银子十两为一锭，五百两为一封，二百五十两即为“半封”，谐音“半疯”。后来时间一久，民间渐渐用“二百五”（半疯）来形容那些愚蠢、莽撞之人。
五，这一说法据说流传于巴蜀一带，起源于“半吊子”。古时一千个铜钱叫一吊，五百个就是半吊，二百五就是半吊的一半，比半吊子还不如。
还有其他很多说法，在此不再列举，至于那种说法比较权威，我也无从得知。我自己是比较相信第四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