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大师帅承瀛

——解读《清查浙省盐课疏》

一、历史背景： 

清康熙帝南征北战统一疆域后，由于连年征战，民穷国疲，人口锐减（人丁2462万）。于是采用“取民有制，休养生息”的政策。经过百余年的和平建设，出现了“乾嘉（乾隆至嘉庆）盛世”（人口4.12亿）。农业、水利、棉丝纺织、陶瓷、制糖、矿冶等方面都得到空前发展，手工作坊和手工工场初具规模。一些财富集中在个人手里。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清代的资本主义萌芽也有了缓慢的发展。朝庭和社会都需要新的经济理论和措施来管理经济（例如：晋商的钱庄票号的全国通兌等）。面对经济的空前发展，资本主义悄悄地萌芽生长，而闭关锁国的封建科举制度选拔出来的官员都只有满腹的五经四书，对于经济学、管理学、会计学、审计学、统计学、走私法等现代理论，一无所知。

盐务是清政府经济的三大支柱，每年占清政府总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强。其中浙江盐务又是全国盐业的重点，可谓是重中之重。但，自嘉庆十五年到道光元年，这十几年来却出现了一笔笔糊涂账，户部的账面上年年有钱，浙江府库实际上年年亏空，不仅制盐工人、河运工人等连年拖欠工钱，就是各级官吏也连年领不到薪饷。这就大大的打击了当地制盐的积极性，严重的阻碍了当地盐业的生产和发展。

不仅如此，由于拖欠薪饷，各级官吏加紧了对人民的盘剥，再加上拖欠工钱，浙江民不聊生，社会秩序十分混乱。骚动连连，暴动不断，海盗出没，盗窃成风。

减少了财政收入的嘉庆帝十分心焦，多次委派心腹大员去浙江处理，都不满意，问题依然固我，没有得到解决。浙江盐务成了财政“死结” ！这一“死结”竟“储备”长达十年之久！

顺便要提醒的是，明清时代的盐业是官办“企业”，生产出来的盐由朝廷户部统一管理并分配全国各地。各地盐商凭着户部的“引”（配盐指标，类似如粮票、油票等）购盐运盐，再销往全国各地（这类似如50~70年代的“统购统销”政策）。户部在产盐地设置“盐政司”管理当地盐务。

道光初年，南方的鸦片输入，导致白银大量外流。北边陕甘边关频频告急，饷需刻不容缓。内地浙江“钱箱”，竟然十年“死结"。偌大亏空，是贪是腐？谁贪谁腐？朝野本来就一派哗然，但，谁也没证据说出一个子午寅卯来。如果说是其他原因而造成正常亏空，那又是啥原因？谁也没依据说个清楚明白。

道光即位后不久，下定决心揭开谜团。他改变了户部管盐务的传统，任命帅承瀛为浙江巡抚，直接督办浙江盐务及治安。

帅承瀛上托“圣恩”，不辱使命，只用短短的十个月时间，就审计清理了全省十余年的财政、盐务。《清查浙省盐课疏》（以下简称《疏》文）就是帅承瀛完成任务后写给道光帝的报告。

二、内容分析：

面对混乱的账目和混乱的社会秩序，帅承瀛赴浙后，不是首先动用武力镇压骚乱和暴动，而是严格细致地审计清理账目财务，锱铢必较，大到数百万，小到几钱几分。

《疏》的开篇简单地交代案由、来浙奉旨办事经过，重点报告审计账目经过和结果。

《疏》中指出，“应存正课余价等银八十一万七千一百余两（81，7100余两），核与报部春拨册数相符。”也就是说，其实没有出现巨额亏空。这就给道光帝吃了定心丸：户部账面数目与浙江府库存银数相符。也向朝野明确回答：没有贪腐问题。

《疏》中又指出，现存亏空，是因为盐未销完，“一俟引目销完，即可收归原额。”

为什幺出现账银不符，亏空假象呢？

原来在我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子富有四海，各地收缴的钱粮赋税都要一点一滴上交给朝廷皇帝。各省、州、县只有保管的义务，没有动用的权利。那么，各地方公益建设费用或突发事件需要费用等从哪里来？都是由各级官吏自己首先垫出，再向朝廷上报，待朝廷批文下达后发还。清代的制盐企业（盐场）也是如此，制盐所需各项费用，最初也是由各级官吏和盐商垫出，待来年盐制品上缴户部并销售完毕后发还注销。也就是说，朝廷并不预付制盐、运盐等所需费用的“成本金”和“周转金”。于是，官吏们就把这笔费用“亏空”（赊账）到下一个会计年度。年年如此“亏空”下去，竟有十几年账面与库银不符。又由于制盐业逐年发展壮大，产量逐年增加，再加上物价上涨等因素，“亏空”越来越大。

“臣  查嘉庆十五年间（1796--1810年）前抚臣蒋攸铭等清查盐库，其时垫缺银数仅只五十万余两。乃自十六年（1811年）至今，甫经十载，而所垫之款，何增至一百七十余万之多？难保无挪、移、弊、混情事。因复将垫出银两逐款追查，其中尚无官吏侵亏之弊。唯缘迩年以来，引目拥滞，旧纲未毕，新纲即开，新旧套塔行销，不能以一纲之课，归一纲之用。”

如此恶性循环，十几年来，必然形成巨额“亏空”，以致时常官民停薪停饷，制盐企业也经常缺火断顿。更不用说朝廷无银可征，就是边关战事也无银“告急”了。

针对这种情况，帅承瀛建议道光帝把盈余部分”不入奏销之内，。。。。。免其输缴”。并“将前项余价银七十三万一千余两，一并暂缓拨解”。这也就是说，要让地方官府截留部分“资金”作为“基本金”或“周转金”，才能做到“庶一支一放，针孔相符，将来牵搭之弊，可期浮绝。”才能彻底消除“账银不符”之弊。

这“周转金”或“基本金”，就是今天说的“资本”，尽管这是原始的“官僚资本”，与现代经济学中的“资本”，在内涵上有很大的差别，但它毕竟是“资本”。它在帅承瀛的建议下，悄悄地萌芽生长。道光帝居然龙心大悦，恩准了帅承瀛的要求。这一“恩准”，等于把“资本”合法化了。

帅承瀛不愧为清道光朝的经济大师，他对我国资本主义的萌芽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帅承瀛不仅为朝廷聚财敛财，而且，把地方政府、盐商、仓库、工役等各方面公私利益调节到都能接受的程度，解决了方方面面的矛盾纠纷，社会治安也随之迅速好转以致安定。“浙鹺自此渐有起色。宁波、温、台诸府滨海，土盗出没，令兵船巡缉以遏其外，严诇口岸以防其内，洋面渐安。”（帅承瀛传）。

帅承瀛“妥议章程十条”（内容见《帅承瀛传》），对我国经济管理、会计、审计、统计、走私法等都作出了贡献。在此不多说了。

三、附：原文

清查浙省盐课疏

帅承瀛

为查明盐库实；

在动垫银数，分别追缴输补，并遵旨核实办理，而清款目事：

窃　照浙省盐库贮存银两，经前盐政臣广泰查明，垫缺银一百六十余万两，于上年十一月间奏明，饬商提前归补。臣于本年(1821年)二月接任，因款目纷繁，诸多牵混。立即派员将历年收支各数逐款清查，并先库理大概情况，恭折具奏：

奉上谕，两浙盐务纲引，则牵新搭旧。课款则分征统支，系属致弊之由，现据该抚查明实在情形，设法清理该省盐政，改归巡抚兼管。

臣  莅位之初，当趁此时将从前挪、移、冒、混情弊，逐条查明，核实办理。不可草率从事，致有隐漏。此后裁减浮费，划清款目，督率各该商认真办运。务令年清年款，勿得仍拖延牵混，以期鹾政日有起色，将此谕令知之。钦此，仰见我皇上整饬鹾纲，清厘引课之至意。

臣  荷蒙异任，力图报称，断不敢草率从事，以致稍有疏漏。兹督同藩、臬、运司及委员等，将盐库正杂款目及商息商捐等项，按照各纲科则，并历年收支细数，详析核封。自嘉庆十五年(1810年)十一月，前抚臣蒋攸铭等清查之后起，截至臣  到任止。应存正课余价等银八十一万七千一百余两（81，7100余两），核与报部春拨册数相符。此外，报部之币，本、公、息各杂款及商捐商用之项，亦应存银一百三十万二千三百余两(130，2300余两）。而核之：历年支放各数，已垫出银二百一十四万五千三百三十两（214，5330两）。查有庚辰（1820年）纲，以前积引未完盐规年费，及书院膏火各款银三十三万六千四百两（33，6400两）。一俟引目销完，即可收归原额。又有各商名下，应追、未缴及变缴未完个款银七万八千六百余两（7，8600余两）。以上二款，共应抵补前项垫出银四十一万五千余两（41，5000余两）。实垫银一百七十三万三百兩（173，0300两）有零。与前盐政臣广泰上年具奏垫銀一百六十余万两（160，0000两），提前归补之数尚不甚远。

臣  查嘉庆十五年间（1796--1810年）前抚臣蒋攸铭等清查盐库，其时垫缺银数仅只五十万余两。乃自十六年（1811年）至今，甫经十载，而所垫之款，何增至一百七十余万之多？难保无挪、移、弊、混情事。因复将垫出银两逐款追查，其中尚无官吏侵亏之弊。唯缘迩年以来，引目拥滞，旧纲未毕，新纲即开，新旧套塔行销，不能以一纲之课，归一纲之用。而每年奏销，例有限定。但令各商赶完正课，即行题报，全完其随引带输之杂款及外用银两。因一纲引目，配运未完，不能照款征足，兼自（嘉庆）十五年至今，铳销引目两次。上年十一月间，前盐政臣广泰，复将己卯（1819年）秋冬、庚辰（1820年）春夏、四季引目（等）（共）七十三万余两，合为一纲，奏情分作五年丽带，又历次报捐河饷（注：河工等人员的银饷），公（共）需银数百万两，以致年例应用之项，动形绌（缺）乏，遇有紧款待放，而本款尚未征完，不得不于现在征存银内通融动垫，以济急用。而商捐用之款，亦系随引输存运库。每遇交办公事，奸商即借此为名，浮支冒领。始犹以正款垫用杂款，继且以正款垫用商捐。年积一年，愈垫愈多。

臣  抵任前，有甲商汪复太把持各所公事，叠被众商控告，当将汪复太革去。甲商饬交臬司查办，前经奏明在案，仍勒限于辛巳(1821年）、壬午（1822年）两年照数交清。其余各商历缴银两，亦即分限严追，倘逾限不完，另行核算。而（汪）复太冒滥尤多，再照例从重惩治。至四所甲商，本系正副八人，每年例支办公银三万两，今已裁革四名，其公项应行减半，支给之前，仍按年扣存运库，以备抵追缴之不足。俟该商等垫支银两，全数归还，再行酌减，尚有垫缺银两一百二十万五千一百（120，5100）余两，查照蒋攸铭旧案及广泰原奏，饬商输补，此后按引带输计，至整纲即可归补额。俾帑项均归有著（着）。而商力亦大致过疲，惟是垫出银两，虽有追缴及输补两项，可以抵归本款，究属缓不济急。本年正月间，接准部行，于报存春（季）拨银內，拨解甘肃饷银三十八万两。时因存款既少，而饷需又难刻延，即以 臣  到任后所征应入秋拨之银，照数凑解。是拨册尚未到部，而征银已就实贮，势必于秋拨到时，又须移后补前，则既不能划清纲分，而支垫仍然牵混，亦非核实办理之道。现当归扫除积习，欲得库款清厘，必先严垫放。而国家经费有常，未便因库贮支绌，遽请停拨。

臣  再四熟筹，惟有余价一项，系于嘉庆十四年议增，每年随同引目考核，不入奏销之内，与正课钱粮有间，现因商力转输不继，臣  行具奏，恳祈 圣恩，免其输缴，仰恳  皇上  天恩，饬下部臣，将前项余价银七十三万一千余两(73,1000)，一并暂缓拨解，俟本款追补足数，即行咨部听拨，庶一支一放，针孔相符，将来牵搭之弊，可期浮绝。

臣  又查库款垫缺之故，固由于纲引之滞销，实则因浮费过多、成本较重，以致商人转运不前。臣  以巡抚兼管盐政，一切用项杂费，较之专设盐政，大可节省。现将商捐商用各款，分别缓急，或全行删汰：或酌量减留。所有各商，随引、输、完之外款：臣  初到时，已为每引减去银二钱五分五厘。今复通盘核算，每引又可减去银四钱有余。加以每年应输余价，奏恳恩免，如蒙谕允，每引又可减去银六钱七分。前后共计，可减去至一两三钱六分零。通计每纲可节省银九十余万两。各商成本大可轻松，配运自然踊跃。臣  再随时严饬场县，杜绝私煎、缉拿私畈，使官盐略无拥滞，则纲引渐可挽正，课项日见充盈。至于运库收支数目，向系分款征收，并款支放。因之以甲垫乙，搭旧牵新，正杂既以混淆，动支遂无限制。兹饬运司，分纲分款详开册档。俾出入之数，了如指掌。凡遇支解银两，必当循例动垫之项，亦止以外款存银垫发内款，不准以内款垫给外款。仍俟本款收回，即行归补，以昭慎重。如此则浮费既节，库款亦分，自此年清年额，可期经久无弊，而鹾务日有色矣！其现在应行更定各（项）事宜，妥议章程十条。

臣  谨因时制宜，详慎核议，以节用除弊为先，以裕课恤商为本。定官制以专职守，分库款以重度支。挽正纲分，而年额自清；杜绝私源，而官引自畅。总期：事可经久，行有实效，以仰俯  圣主  肃清鹾政之全意。

摘自《黄梅县志》(清 。光绪丙子18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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