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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恐惧元素》说起,聊聊张智尧的影视作品

(2018-08-25 23:3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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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尧

花满楼

楚留香

谢衣

折颜

分类: 戏剧歌舞
从《恐惧元素》说起,聊聊张智尧的影视作品
《恐惧元素》,是《古剑奇谭二》播出前,所有网络上能找到的张智尧的影视作品里,被我排到最后才观看的一部。
因为是恐怖片。
我一向比较怕看恐怖片。
古人言:“人之所主者心,心血一虚,神气不守,此惊悸之所肇端也。”
且很多恐怖片不仅令人惊悸,气氛也阴邪,能量不好。
但我又实在舍不得放弃张智尧的作品不看。
于是找个天朗日烈,阳气最盛的正午,忐忑地点下电影的播放键。
看了片刻我就怔住了。
不恐怖。
画面、音乐、服装、道具、布景、对白、表演……都不恐怖。
但很让我惊讶。
我从来没有看过情节这么简单的电影。
简要概括就是——
张智尧饰演的一名富有的医生李俊华,因与女友吵架,丢下女友一个人离开,却遇到早已预谋绑架他勒索赎金的绑匪。
绑匪的姐姐本不赞同弟弟的行径,但还是被动地协助弟弟,绑架了医生。
姐弟俩把医生带到一座荒弃的大楼,在楼中的一间屋子里,医生挣扎欲逃脱,被绑匪的姐姐用匕首误伤,遂重伤昏迷。
绑匪将姐姐与医生留在屋子里离开。
大楼中原藏有一名“路人甲”,见到绑匪姐弟绑票杀人的场面,受到惊吓。趁乱将绑匪姐姐和医生锁在屋子里,匆忙逃出大楼。
医生的女友跟踪绑匪来到大楼附近,却情急之下把车钥匙和手机一起锁在车里,无法及时报警,只好自己偷偷潜入大楼。
“路人甲”想起自己的手机在慌忙中遗落于楼内,遂返回。恰见医生女友拾起自己的手机,当即砍死医生女友,拿回手机落荒而逃。
绑匪的姐姐在门缝中目睹医生女友死亡的一幕,惊骇交集,加上屋内排风扇停止,空气凝滞,昏迷过去。
一段时间后,排风扇重新启动,绑匪的姐姐和医生先后醒来,却都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困在这里,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医生把绑匪的姐姐误认为自己的女友,为自己抛下她独自离开的事道歉。并冒险拔出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匕首,交给绑匪的姐姐,助她以此工具取得“路人甲”遗落在门外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绑匪的姐姐扶着医生走出房间,留他在楼道内,自己则去寻找大楼出口。
医生发现血迹,沿着血迹寻到女友的尸体,回忆起前事,伤重而逝。
绑匪的姐姐见到医生和其女友的尸体,恰在此时绑匪返回。她疑惧之下用匕首猛地刺出,绑匪被刺死。而她也终于恢复了记忆。
——这个故事是电影《恐惧元素》的第一篇,篇名是《潜意识》。
用西方的“潜意识”理论,弗洛伊德也好,荣格也好,以他们的心理学研究成果来解释影片中各个人物的行为,并不复杂。抑或把医生与绑匪的姐姐失忆的场景,当作近似于催眠的“梦”来解析,也可算是个有价值的案例。 
但这不足以让人觉得精彩,亦不足以发人深省。
然而由“潜意识”,想到荣格,想到他的“集体潜意识”理论,想到对他启发极大的《西藏度亡经》,想到《西藏度亡经》讲述的中阴身,想到轮回、因果、业……
再品味这部电影,体会种种寓意,就不由我不为影片的良苦用心拍案叫绝了。
人由贪、嗔、痴,在轮回中种诸多恶因,受诸多恶果。影片中的绑匪、医生、绑匪的姐姐,所行恰是这三毒的体现:
绑匪因贪,绑架了医生,也促使他的姐姐不情愿的胁从并陷入失忆状态,也由此招来了他自己的杀身之祸。
医生因嗔,开车时与女友吵架,猛然打轮恰与绑匪的车惊险错过,引起绑匪的注意,赌气下车后更给了绑匪绑架他的机会,也招致自己与女友的厄运。看起来,绑匪本来要绑架他,又恰好在马路上遇到他,天上掉馅饼的故事太离奇,简直就是编剧的败笔;但实际上,从因果上讲,常常就是嗔怒引来恶的能量,会让人的业报提早现前。
而绑匪的姐姐因愚痴,对是非不坚持,害人害己。医生被她重伤而死;“路人甲”目睹她用匕首伤害医生而惶恐,盲目杀死了医生的女友;她最终也把亲弟弟当作敌人杀死。
众生在六道里轮回,“道”有善、恶,超脱则往善道,堕落则入恶道。影片中的大楼外、大楼内、锁住的房间里,可看作不同的“道”,越往内,处境越恶劣。
人困在六道里,反复浮沉,大多因放不下“色”与“财”。
先说色。影片里医生的女友只身涉险潜入大楼,看起来就是个脑残到让人怀疑影片水准的失败角色。但是,人被情所困,堕在轮回里受无尽苦,本就是这般不可理喻啊,所谓“六道往返爱为基”。
再说财。“路人甲”目睹绑匪的姐姐杀医生,已受了恶的“熏染”,幸而逃出大楼,本可不再受连累。却偏为了舍不得手机这么个身外之物而返回,杀害了医生的女友。
风扇的转动,颇似轮回的象征。而医生与绑匪的姐姐那失忆的情态,更像是转世之后,人不知道前生因由,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所从何来所欲何往的状况。
这确实是部恐怖片,但恐怖的,不是寻常恐怖片里的种种感官上的刺激元素,而是它所揭示的,人被业力缠缚,在轮回间往复的残忍。
志公和尚曾感叹轮回中的众生:“猪羊炕上坐,六亲锅里煮,女吃母之肉,子打父皮鼓。”影片里的认敌为友,视亲如仇,亦惨烈如是。
分段生死间,能给自己带来脱离惨境的希望的,总是悔过与善念。
医生被困在囚室里,浑似落在地狱之中。他醒来后,见到身边的女子,便说:“对不起,我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不管。” 他的潜意识里存着对女友的愧疚,也努力地想补偿,哪怕牺牲性命。
绑匪的姐姐帮助医生解开绳索。见她用十字架项链作工具取钥匙而不得,医生便拔下插在自己身上的匕首递给她。她终于取得钥匙,两个人逃出囚室。
编剧为什么给他安排一个医生的职业?仅是富家公子的身份已足可引来绑匪。
医生,才知道拔下匕首的危险,才知道这一举动是以生命为代价。
十字架象征着神。但真正能救人的,不是神,神通也敌不过业力。
须知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唯有由心而生的善,才能自度。
这部片子里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医生对绑匪的姐姐露出的微笑。那么的光明,真的就是一种能让人解脱,让人摆脱苦厄的正的能量!
那一刻,镜头前的张智尧,满身血汗淋淋,奄奄一息,形象再狼狈不过,可就是说不出的美好。
一个能演出这种至善气息的演员,你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他。
当绑匪的姐姐扶着医生走出囚室,她去找出路前,叮嘱医生“我很快会回来,你自己小心点”,并将匕首柄刃调转,交到他手里让他防身,目光中充满关切。
医生目送她离开,面容安和,满眼关怀、怜爱、安慰与信赖。
这种气氛很是感人,你会想两人间的仇怨亦由此消弭。
轮回间的仇怨,本非你曾刺我一剑,我便还你一刀即可解决——那只有越缠越深,冤冤相报无了日。
无数世的轮回,无数笔的恩怨,无数次的忘却,早说不清究竟谁先亏欠的谁,只都一同困在欠与偿的劫厄里,彼此实为难友。
冤亲债主往往以亲友、伴侣、儿女面目出现,叫人爱他、叫人付出。似是残忍,却何尝不是个最叫人不计代价、竭力补偿的方式?
偿到心平气和,仇怨即了。
做到彼此助益、彼此关爱时,彼此牵累而生的劫厄即了。
或许会有人叹憾医生的死,叹恨善无善报。
首先,“嗔是地狱之源”。他的善念已令他离开了“囚室”那处“嗔者当受的地狱”,已然重报轻受。
此外,死或生,本身并不一定是善报或恶报。带着恶业的死,如绑匪者;以及带着恶业的生,如“路人甲”者,那才是恶报之肇。
——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这部《潜意识》便如一个深刻的寓言,值得品味思考的细节还有很多。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样的作品,具有学术价值和劝世价值,却不具有票房价值,能欣赏的人不会多,更不可能于名利有益。
可张智尧就是演了。
这样的演员,你说我又怎么能不敬佩他。

从《恐惧元素》说起,聊聊张智尧的影视作品
与《恐惧元素》相比,电影《约定倒计时》对“潜意识”的探究,更接近弗洛伊德。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张智尧饰演的男主角池俊杰的童年回忆,简直就是依着弗洛伊德“潜意识来源于个体早期心理经验,……被压抑了的、破坏性的、创伤性的心理经验”这一理论誊写下来的。
父母失败的婚姻,导致男主角的恐婚。
但这部充满社会责任感的影片,要反映的又并不只此。
逼婚与逃婚的故事,其间的执着与释怀、珍惜与消磨、责任与感情、自立与迷失、恐惧与依赖……在在处处都是最现实的矛盾。
银幕上,表现谈情说爱的作品越来越多,但愿意如此触及现实矛盾,发人深省的,却是越来越少。
张智尧并未仅去演绎一个影片宣传里所谓的“渣男”。
在影片开始处,他呈现的是一种令人几乎可以感同身受的,在重压之下的“窒息感”——爱的重压,压得人疲惫,苦不堪言。
“爱河千尺浪,苦海万重波。”
当爱太过执着,占有欲大到让彼此失去独立的空间,便会如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影片中,女友江小月带给池俊杰的,就是这种压抑。
于是“欢乐趣”,变成“怨憎会”。
于是电光石火间,我忽发觉池俊杰那带着“怨气”的眉眼,竟与《活色生香》中的宁昊天有几分相似。
所不同者,宁昊天心中的“怨气”已上升到“戾气”,由“求不得”而生的“戾气”。
以我的审美,宁昊天与池俊杰这两个角色,在张智尧塑造的影视人物里可谓“相貌最不好看的”,尤其宁昊天。
相由心生。
角色心底的怨戾,累得其面容上少了从容平和,自然也就少了张智尧那最最招牌式的“云淡风轻”。
记得有段专访,张智尧表示“不是很想去演坏人”。他说:“因为,有句话,相由心生,我怕我太投入,会变成一个坏人。”
对这段话,我的理解是:他以心力塑造角色,投入演出时,不是用“表情”,而是用“心情”去贴近,当人物“心”中负面能量过大的时候,于他便是次“伤心”,进而伤身的体验。
有人调侃“张智尧是一个组织”,因为他的脸会变。
他的脸在每部戏里都变,因为每部戏里,角色的“心”都不一样。
其实你仔细看,即使是在一部戏里,他的面容也会随“心”而变。
《约定倒计时》里,池俊杰在抗拒、摆脱、失落、不甘、争抢、困惑、释然,包括回忆中的追求,每一个过程其实面容都有变化。你会发现随着心里负能量与正能量的此消彼长,他变得越来越好看。
当他认为江小月选择了元帅,叮嘱元帅:“请你以后好好照顾她。”神情里有不舍,有遗憾,有关切,亦有成全,却没有了不甘与嗔怨,那一刹,他的面容已不是“好看”,而是动人。
爱的苦,源于我执,因我执而取,因我执而弃。当我执淡去,转为慈悲,才有真正的惜缘,才能真正的牺牲与成全。
那么得也罢,舍也罢,都已不枉来人世爱过这一场。 

从《恐惧元素》说起,聊聊张智尧的影视作品
《活色生香》里,宁昊天出场时,就是个“执”到入魔的人物。
对女人执,对香执,对子嗣执。
却是桩桩件件,求而不得:妻子随人私奔,香谱难窥全貌,儿子作为宁氏香业的继承人竟然没有嗅觉。
他的状态,从他“闻香”的动作里暴露无遗。
我个人对香文化略有涉猎,我所见者,无论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方式,或日本香道的方式,包括我在现实中接触的当代香学大家,绝无像宁昊天鉴赏香品时那么夸张,那么肆无忌惮的举止。
通常香者闻香,“敛”中见宁静。
而宁昊天闻香,“恣”中见执迷。
宁昊天嗅来嗅去的样子,和《险角》中的枪械天才小木分辨弹药的气味时颇是相似。
有趣的是,如出一辙的动作,小木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天真,那么干净,又有些黠趣;而宁昊天则是贪婪,迷恋,又含着发泄。
这个角色就像是被嗔恨点燃的烈火,恨不得烧毁天地。
但渐渐的,那嗔火弱了,熄了。
从眼见儿子拼命维护一个不肯嫁给自己的女子令他反思前尘,到儿子的嗅觉恢复令他感知苍天给他改过向善的机会,他的面容一步步地平和清朗起来。
当儿子虽知他往昔罪孽,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唤他“爹,我不许你死”时,他的面容不仅柔和,更焕出光来,我不禁被他那种“感动、意外、欣慰、怜爱、伤感”交织的情绪感染,也欲落泪。
起初,他如弦已绷紧的弓,紧张、疲累;狂心止歇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有些情节,在他心境转化前后都曾出现,对比起来韵味迥然。
比如同样是在祠堂,当他让香雪吟上香时,告诉她“上完香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啦”,虽然神采奕奕,虽然温柔而欢悦——可却是虚幻不实,透着危险,有些可怕;而当儿子的嗅觉恢复他上香告慰先祖时,面容并不如前者那么光彩夺目,但那笑意却是安详、真实的,满是让人舒服的气息。
同样是面对日本人小雅太郎,前期协商承办万国香会时,宁昊天儒雅谦和,一副波澜不惊的表象下,藏着勃勃野心;待到最终落到日本人手中已置生死于度外时,谈笑顾盼间是再无掩藏的枭雄气派,坦荡荡的酣畅,令人直欲拍手称快。
他的大半生,都被魇在个嗔恨贪执凝化的噩梦里,幸而终于醒来。
剧中反复出现斗香时香方泄露,对手拿出一模一样的香品先发制人的桥段。
其实以我对香的了解,即使同样的香方、同样的香料、同样的工艺,同样的制作、储藏的时间与环境,由于制作的人与完成熏香过程的人心境、性格、修为不同,香品呈现的气息也会截然不同,高下分明。
可惜,从噩梦中醒来的宁昊天未再有机会制香来爇,否则,哪怕不是新创香方,那韵味也必是焕然一新,超越他以往所有前作的。

从《恐惧元素》说起,聊聊张智尧的影视作品
宁昊天曾用白玉床与香花保持香雪吟死后身躯不腐,看似这女子纵死,也仍是被他困在身边无法逃脱。实则,斯人已逝香魂杳然,被困住的,只是活人。
便如《千年僵尸王》中的姜家,用“蜡尸”方式强留下每位逝者的躯体。每一具蜡尸,便是副放不下的枷锁,困着这个家族。
而宅院地窖中的大笔黄金,不仅羁绊得人寝食难安,更招来灭顶灾厄。
香港自《僵尸先生》起,生产的僵尸片数不胜数,但《千年僵尸王》的思想性使他成为其中极独特的一部。
它不是简单的以僵尸的光怪陆离娱人耳目,而是引发思考:僵尸究竟是什么?
僵尸,其实是种桎梏,困着像姜老爷、唐螂那般贪婪的灵魂。
而那姜家宅院,空荡荡、死沉沉,却藏着无数人的欲望,财的欲望,色的欲望,肉身不朽的欲望,子嗣绵延的欲望……俨然就是座养化僵尸的坟冢。
张智尧饰演的雷,与他的师兄弟们走进姜宅,若是溺滞其中,终究也会变成僵尸。
雷惊见姜家刚过门便死了丈夫的儿媳珊珊,心神恍惚,恰逢姜老爷让他们师兄弟留下来,他连声魂不守舍地说“可以”。诡异的气氛,配上诡异的语气,叫人担心他是否会陷落在美色里,第一个成为僵尸。
但随后,当师兄弟四人发现了姜家的黄金,其他师兄弟满眼放光,只有雷一脸不以为然:“僵尸出来了,有金子也没命了。”
当僵尸王被铲除,当地百姓送来“时代英雄”匾,姜家宅院和其内黄金亦是唾手可得,雷却把这些名利让给了师兄弟,带着珊珊远走。
他,确实是个绝少贪念的人。
他爱珊珊,但并未受爱欲所累。反而,这份美好的感情,给了他牺牲的勇气。
僵尸王来袭,他把珊珊护在身后,紧张中仍不忘对她说:“我不死,嫁给我!”珊珊立刻答应他,他惊讶地怔了片刻,却来不及表露欢喜,前路九死一生,他只有道谢并道别:“谢谢你!再见!”不舍中,透着坚毅。
另一次是与僵尸王决战之前,临去时珊珊说“我等你”,他受到鼓舞,笑容里充满信心:“我一定回来!”张智尧把那份感动、欢喜、眷恋、慷慨,又带着悲壮的情致拿捏得极妙,细腻饱满,又毫不做作,非常有感染力。
雷的这种爱,不执于占有,不耽于欲望,激生出善的力量,正是爱最积极的一面。
然则,携美眷远走,他归向的那一片温柔乡又是否是英雄冢?
彼时僵尸王虽灭,师父却已牺牲,其他师兄弟在名利里沉溺,地下无数僵尸蠢蠢欲动——这影片透露的是“道正消,魔正长”的绝望么?
我倒更愿意理解成,它在警示世人,君子当“终日乾乾,夕惕若”。

从《恐惧元素》说起,聊聊张智尧的影视作品
《千年僵尸王》亦名《僵尸大时代》,却着实生在了一个已不属于“僵尸”的时代。该片上映的2003年,香港僵尸片盛极一时的风潮已过,甚至,香港影片整体的风光皆已不再。
每当想起张智尧这样出类拔萃的演员,出道时所处的却已是那样的香港,我总免不得从心底叹一句“生不逢时”。
很多人探讨过,为什么香港影片会没落。
有人说是回归之后限制过多,束缚了灵性;有人说是人才外流,优秀的演员、导演、编剧、武指都已去了海外或大陆;还有人说是资本的撤离,热钱、洗钱等等弊症牵累……
但有一点很少有人去分析,那就是自世纪之交,香港(包括台湾)与大陆之间的文化对比优势的丧失。
史无前例的年代里,传统文化在封闭的大陆压滞、沉睡,却在港台保留、发展,并与外来文化碰撞、辉映。那个时期诞生在港台的影视作品,确是当时整个中华民族在此领域所能呈现给世界的最高水平。当大陆从禁锢里走出来,数千年的文化底蕴日益激活,其开放性、包容性,及创作者的想象力与思想自由度不再比港台逊色,港台前期积累的文化优势便逐渐殆尽。港片即使不退步,奈何大陆在进步。与其说港片没落,不如说大陆影视崛起,令其相形失色。
僵尸片起初之所以吸引人,很大程度归功于从中国神秘文化里挖掘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题材。
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僵尸片没落后,大陆兴起的“盗墓小说”。
里面不仅有僵尸,更有考古、风水、神话……传统文化就像个取之不尽的宝藏,成为那一部部倾倒众生的鸿篇巨制的坚稳基石。
《盗墓笔记》无疑正是这类小说的代表。
这类小说虽然精彩,但有个先天不足:道德性的缺失。盗墓的过程,不仅让读者从探险中获得刺激、从神秘中获得好奇心的满足,更大的快感其实是来源于对攫取财富欲望的挑动。
当改编成电视剧后,主人公不再以占有财富为目的,由“盗墓”变为“为国护宝”,很多原著粉为此破口大骂。
我则很感激这样的改编,故事的能量被净化很多。引人向善,所结的必也是善缘,真的好过激生贪念所造的恶业。
张智尧在《盗墓笔记》里饰演的吴三省,一出场就让我吃了一惊。
那时我只看过他演花满楼、张翠山、楚留香、紫胤真人、折颜上神,虽然喜欢他的气质,喜欢他塑造的人物,但总觉得他就是先天条件过人,又恰遇到符合他气质的角色,便水到渠成呈现出了一个个经典形象。
但吴三省,三叔,让我不由自主赞叹他的演技。
这个人物不同于上述我熟悉的那些角色的优雅,带着融进骨子里的江湖气。
他一走出来,尚未开口,就仿佛已诉说了千言万语——你会立刻感知到,这个男人曾经有过太丰富的经历,精彩而神秘的经历。
他出场了,“盗墓笔记”的故事才真的开始了。
张智尧饰演的三叔,身上有些许痞气,却又腹有珠玑而不粗鄙,不同于原著中那个“平日里吃喝嫖赌的老不正经也没什么仙根”。
这才更符合我心目中,对一个精通寻龙点穴、奇门遁甲,终日与文物为伍,对史迹掌故如数家珍的高人的想象。
三叔不经意间会露出凌厉的眼神,但随即隐敛,让你不禁怀疑方才只是自己眼花。
他城府深沉,尤其思考时,眉眼之间更透着股亦正亦邪、亦真亦假的莫测。
他有统御群雄的霸气与手腕,虽然剧中他只带了潘子一名属下,但足以管中窥豹。
他对亲人又充满关怀——有趣的是,他与李易峰演过师徒、演过父子,而此剧中演叔侄,虽都是长辈与晚辈,其间却各有微妙的差异。
在原著中,三叔其实是吴三省与解连环两个人轮流充当,无数读者曾大费疑猜,不知道三叔何时是吴三省,何时又是解连环。
可惜电视剧只拍了一季,否则随着剧情发展,以张智尧的演技,一定能把三叔的 “一而二,二而一”演绎得历历分明——这个能力,只看他在《古剑奇谭二》中演出的“三个谢衣”,就足以毋庸置疑。

从《恐惧元素》说起,聊聊张智尧的影视作品
《古剑奇谭二》可谓巧妙化用传统文化的典范。
首先是偃师与偃甲,明明白白地昭告了故事的重要情节与灵感之源:《列子•汤问》——偃师所造者,趋步俯仰,信人也。
中国古代各个时期都有绝顶机械制造的记载流传:比穆天子时造出“机器人”的偃师更早的,还有周成王时的葛由刻木作羊。离我们较近的,则有元顺帝至正年间,平江漆工王某造“飞车”,两旁有翼,内设机轮,转动则升降自如,度山越岭轻若飞燕;清代康熙年间,黄履庄不仅擅造木犬木鸟,还创制“真画”,人物马兽皆能自动,与真无二……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惜乎此类技艺长期被视作奇技淫巧,资料大都散落在野史笔记之中,少有人发掘整理。
《古剑奇谭二》以“偃术”之名,将古代机械制造的传奇,浓墨重彩的呈现于世,着实是匠心独具。
将“术”演绎得精彩固然难能,将“道”问得深触人心,更是可贵。
游戏的题目是“永夜初晗凝碧天”。
“永夜初晗”,阴至极而返,一阳初动也,这在《易经》中是个“复卦”。
复卦下震上坤,宋人张载释此卦:“地雷见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也。”
宇宙间缘起缘灭,成住坏空,并无恒常。但增劫减劫,循环往复,阴阳消长,生生不已。
游戏中司幽这个人物,经历亦如复卦:原是“追求力量,嗜好杀戮”的影族族长,畏惧阳光,活在阴暗里。历经劫难与灭族后,乃悟众生皆苦,生起慈悲之心。
我很喜欢司幽是谢衣前世的设定,谢衣是个穷尽偃术极致的大师,但他之所以值得尊敬,则更是因为他延承夙慧,窥得大道,洞悉“天地之大德曰生”。
司幽守护的巫山神女具有“生发之力”,她以昭明剑心为灵,昭明剑能斩断世间一切灵力联结,灭除心魔;而司幽的身体里包裹着天地间第一团劫火的火种,可将魔在内的一切化为虚无。
断痴求慧剑,济苦得慈航。
菩提心如末劫火,刹那能毁诸重罪。
拥有生与灭的力量的两个人,在神女墓中融合。
最终护生、除魔、证道,由昭明与劫火一同完成。
《古剑奇谭二》改编成的电视剧播出时,我正在看“八识”方面的书籍。
八识:眼、耳、鼻、舌、身、意、 末那识、阿赖耶识。
于是谢衣、偃甲谢衣、初七,让我好是纠结了一阵:复制与删除的记忆是第六识吗?偃甲谢衣以为有“我”,以为自己是谢衣,体现的是第七识吗?谢衣与初七间的联结只是前五识吗?三者于第八识上又是否统一?
想得头疼,忽然不禁哑然失笑:就是个电脑游戏啊,何苦生搬硬套自寻烦恼!
只当谢衣妙手造了与自己一般的硬件与操作系统,复制了大部分但并非全部的数据,便是偃甲谢衣;初七则是“恢复出厂设置”,删除了数据;三者死时数据都会上传云端,忘川的谢衣不在人世却在云端,数据最全;而三生石是个可以下载云端数据的东西……
观看《古剑奇谭二》时,我已把自己能找到的,张智尧出演的其他影视作品都看过了,可依然不禁为他的演技赞叹:谢衣、偃甲谢衣、初七,每一个身份都那么不同,而这三个身份,每一个又都有不同的层次。
谢衣在离开流月城前后,去往捐毒前后,以及在通天之器中呈现的幻象各不相同;偃甲谢衣在人世时,及去世后与谢衣本人记忆融合后的“提灯执伞谢衣”亦不同;而初七,知晓自己是谢衣前后,通过三生石忆起过往前后也不同。
张智尧把每一个身份的不同层次都展现的精准而清晰!
比如偃甲谢衣,在他演来,并非只如游戏中“忘川残片”所述:木讷、仅有简单情绪。
他把谢衣本人对偃甲谢衣“删减庞杂的七情六欲”演出了更深邃的涵义——如《中庸》所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通过他的演绎,观众会更理解谢衣于“忘川残片”中感叹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或许原本便是多余之物”——如郑燮之画竹,“冗繁削尽留清瘦”,谢衣删减的是多余之物,剩下的则无过无不及。
所以偃甲谢衣看起来不仅不苍白空洞,反而那么赏心悦目。
他不老,并非因为他是偃甲,更因他的心趋于“中和”之态——“中”者乃得有“庸”,庸者常也。
张智尧演的最妙之处,就在于既演出了偃甲谢衣的这种“不老”,又演出了其比谢衣本人经历过更多的人间岁月。
而那个提灯入无异梦中的谢衣,最是让我惊喜:明明是偃甲谢衣的形貌,却又透着谢衣本人的灵动明趣,整个人的色彩瞬间就变“浓”、变“亮”了。
至于初七,表面上看似乎就是个“无情的杀人傀儡”。
看初七杀人,我会想到《超级天兵之机车班长》中张智尧饰演的李国骥。
追捕两名歹徒时,他笑着说:“你不相信我一颗子弹可以要你们两个的命?”一句话间,眼中的洒然笑意便转成凛然杀意——曾经我以为这样的情态,只会出现在小说文字里,想不到现实中竟真能有人演出来,且还是在出道时的第一部作品里。
初七与李国骥不同,后者为正义而战,杀气瞬息而生事遂而灭;初七则是周身时刻散发着杀气,眉眼不露,不言不动,锋芒便足以夺人心魄——他惟命是从,一切全作理所当然,并无情绪可言。
但张智尧演的初七,最成功的地方却并不在这“杀气”,而是“灵气”。
他演出了初七的复杂情感、本性的“真纯”,以及与沈夜间的微妙关系。——初七是人,且是谢衣生化而来。
初七的杀气,会让我联想起他的前世司幽,曾经躲避阳光、统领族人征伐杀戮的司幽。
困在初七这个身份里的谢衣,岂非很像是在偿前世的业呢?
神女墓中,业报消尽,他终又重回如在神女身边时的那个趋于明净的自己。
周遭虽是山崩地裂,此生虽有未尽诸事,但一笑释然,满身安泰。
我不懂戏剧表演,勉强用自己抚琴的体验类比:张智尧演谢衣,就如演奏一首“左手吟猱绰注,右手轻重疾徐”的琴曲,吟猱绰注的丰富运用,情绪饱满而鲜明,入耳即觉动听;演偃甲谢衣时,右手的“轻重疾徐”并无二致,但左手的“吟猱绰注”隐敛了许多,曲风变得清淡,少了烟火气,隽永而堪细品;而初七,他与谢衣、偃甲谢衣虽是同一首琴曲,却是重新打谱,节奏不同,情绪不同,俨然已是首新曲,可听熟了你会发现,音高顺序是相同的,其根本处为一;至于那“不在人世”的,提灯执伞的谢衣,则是千帆过尽,汲取诸版之精要,又比每一版都更升华。
最赞叹的是,张智尧演出了谢衣的“妙明真心”。
虽然角色在神女墓中感叹“我这一世真真假假,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却让我恍然而悟——
“他”是谁?
是司幽?是谢衣?是偃甲谢衣?是初七?
都不重要,都是因缘和合而成罢了。
般若性空无障碍,真如非假亦非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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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二》中谢衣与沈夜的矛盾,根本点在于“杀生求生”是否正当。
这个问题,包括瞳将流月城人与下界人比作“人与牲畜”而形成的反问,其实药王孙思邈在《大医精诚》一文中早已解答:“自古名贤治病,多用生命以济危急,虽曰贱畜贵人,至于爱命,人畜一也。损彼益已,物情同患,况于人乎!夫杀生求生,去生更远。”
孙思邈有位佛门中的好友,道宣律师。
很多大德都讲述过道宣律师的事迹,其中又数宣化上人的描述最有趣:“他修行非常的好,坐着一定要端端正正的像一座钟,站着一定要像一棵松,走路像轻风,躺着像一张弓。这行、住、坐、卧四大威仪,他做得非常之好。因为严守戒律,守得清净了,天人就想在他的面前来求福报,于是就发心给他送饭,每逢中午就给他送天人所吃的饭作供养。”
当时还有位著名的高僧,窥基法师,他曾去探访道宣律师。
与道宣律师相比,这位窥基法师就显得无拘无束,随意散漫。尤其夜里,既不打坐,也不吉祥卧,倒头就睡,令道宣律师甚是看不过眼。
最讨厌的是,他一来,道宣律师日日皆享的天馔竟都没有了。
“及基辞去,天神乃降”。天神向道宣律师解释:“适见大乘菩萨在此,翊卫严甚,故无自而入。”宣闻之大惊。
原来,窥基法师累世修行,前世于迦叶佛时入定,因玄奘法师而出定,早已修得不知多少万年的道行。
我不厌其烦叙述这个故事,是因为每当想起张智尧饰演的《古剑奇谭一》中的紫胤真人,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的折颜上神,我便不禁想起道宣律师与窥基法师。
两个角色都是仙风道骨,但其气韵情态及修为上的不同,则颇与故事中的两位高僧相类。
看紫胤真人时,每一刻每一秒,你都不会忘记他是个修行人。
你为他的悲心慈行而感动,又时时不禁有些心疼。
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吐纳,一气周流。
——一身呼吸吐纳,即天地盈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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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折颜,他的呼吸,大多时候根本无迹可寻。
终日里,折颜上神在桃林中逍遥自在,就如陈洪绶《隐居十六观》图册里描绘的,“访庄、酿桃、浇书、醒石……”
这诸般隐居高士情态,被张智尧一演,简直就是令故纸中的古人笔墨活了起来。
刘辰翁的《金缕曲》曾写:“闻道酿桃堪为酒,待酿桃、千石成千醉。春有尽,瓮无底。” 
以酿造桃花醉为乐的折颜上神,闲散诙谐、和蔼平易,比任何一个神仙都不像神仙;但又优雅恬和、深不可测,比任何一个神仙都更像神仙。
折颜上神又是“大医”。
如果说原著里,折颜那独步三界的医术只是个主人公的重要“际遇”,张智尧在电视剧里的阐释则赋予了这个人物一个新的高度。
他饰演的折颜上神自在无求却不冷漠,虽常是一派云淡风轻,却时而蹙额一叹,流露出对苦海众生的怜悯。
孙思邈所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无欲无求与恻隐之心,在剧中的折颜上神身上,融合得那么浑然天成。
而折颜的另一个特点,是“了然”。
孙思邈告诉人们:“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如此,乃得为大医。”
剧中的折颜,对各人的因果了然于胸,他不是置身事外不管不顾,但也不会妄加干涉。他不着痕迹地引导诸事向善的方面发展,却“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这份“了然”与“自然”,被张智尧拿捏得恰到好处。
折颜上神常与白真上神出双入对,那眉间眼角“若有若无”的情态,任观者是会心一笑也好,不解风情也罢,总能各得其趣。
这样的折颜,我看着九尾狐白真和他在一起,总觉得他们会谈很多比儿女情长更有趣的事情。
于是便会想起《搜神记》里那魏晋风度的灵狐:论及文章,辨校声实,比复商略三史,探颐百家,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包十圣,贯三才,箴八儒,擿五礼……
偶尔白真也会闹别扭出走,折颜也会天上人间的到处寻找,却并不见他失魂落魄仿佛天塌地陷。
折颜的感情,不会像剧中其他眷侣间那么教人只觉备受折磨,他不会让你看着累。
情是劫,于任何人皆是考验,如何度过,真的最见修为。
狐后与白真,都曾是折颜的劫,而折颜的应对,是收放自如。
古琴曲有一首叫《梅花三弄》,以梅花历风雪为题材。大多琴师抚此曲,或渲染风雪之冽,或渲染梅花之毅,满满的“与天斗其乐无穷”。唯独有一回我现场听吴钊大师抚此曲,但觉他弦上的梅花就是我自开我的花,我自吐我的香,管你是春回大地还是狂风暴雪,恁地洒脱自在!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有时太自以为是自设樊笼,才会把不一定苦的变成苦,把苦变得更苦。待收放自如时,苦尽自得逍遥。
你看那屏幕上,折颜与白真之间,仿佛总是似是而非。
“非”者,不是不真,而是不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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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而不执”的境界,在艺术领域,曾被人用最平实的文字描述出来。
那个人是宫城道雄,被日本音乐界尊称为传统音乐“乐圣”式的人物,世界知名的日本筝演奏家、作曲家、散文家。
每当演奏筝曲时,他都极度认真,他说:“心存杂念,筝便出杂音,心不静时,筝音也乱。……因此我操筝在手时,如同跪倒在神佛面前一样,心中充满虔敬。”但是他又总结心得:“演奏时过于拘束或过于紧张,都不会收到预期的效果,倒不如轻松自然点有意料不到的效果。”“心里有高兴的事或弹完以后有到什么地方去的约会时,往往弹得很好。”
这实在有些像张智尧演戏。
“江湖传言”,此人每于新戏杀青后,便会去浪迹天涯。
这或许恰是他的高明所在:心与角色感交,却并不“住”于戏中——以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是个很好的艺术创作状态。
所以不仅“真”,还能达到更高层次,“比真更真”。
诸道相通,日本“剑圣”宫本武藏《五轮书》中的“兵法与心态”一节,写的是武功秘诀,实也完全可作艺术创作心法来读:“既不紧张也不懈怠,不要偏向任何一边;心态要平和,舒缓而动。”“要做到静处时不能心如死灰,行动时要心如止水,精神不能为外物所累,而身体的状态更不能受到精神方面的不良影响。必须将全部精力凝结到一点,而不能过于散漫。心中过满,感情过于充裕不可取;心中过空,感情过于淡然也不利于作战。”
古龙的武侠小说创作,受日本文化的影响颇深,他本人更常有意留下线索,让后人去探究。
比如《三少爷的剑》中燕十三与谢晓峰的决战、《陆小凤传奇》中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战,活脱脱是向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那震古烁今的一战致敬。他故意让燕十三泛轻舟、舞木剑,让西门吹雪为求剑道舍下爱人,仿佛生怕读者看不出他们身上宫本武藏的痕迹。
而《陆小凤传奇》中的花满楼,身上则颇有宫城道雄的影子:两人都是从七岁时生病开始失去视力,都对生命充满了热爱、目盲而心明,也都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大自然的美好。
宫城道雄说:“在盲人的世界里,自有有目之人所不知道的欢乐在。”
“一到初春,我便走到院内,用手去摸各种花朵、盆栽的叶子、弯曲的枝条、伸展的树根以及地上小草的柔嫩幼芽。对我来说,如同有眼睛的人用眼去看一般,真是妙趣横生,其乐无穷。”
当“汽车开始奔驰在郊外的大地上”,他发觉“由车窗吹进来的风里夹带着初夏的草香。”
他倾听“屋顶上的积雪在朝阳的照射下开始融化,房檐的滴水以有趣的节奏滴落下来。”
“一临近冬天,在我家的院子里,树叶就发出飒飒的声响飘落下来,落叶在秋风吹拂下满院子滑动。”
关于日常行动,他说:“有人常对盲人独自一人走路感到奇怪,其实他本人并不像从旁看到的那么不便。习惯了出人意料地坦然自若。宽路、窄路、拐角、十字路口,还有屋子的大小,这些可以根据空气的压力和风吹的情况知道。”
“与人相遇彼此交谈时,一凑到对方的跟前,对那人的态度举止便了如指掌。那人在谈话中间,如果心里忽然想到别的事,或是偶尔移开视线,声调马上会发生变化,我便什么都知道了。”
——我常遗憾古龙用在花满楼这个人物身上的笔墨过少,幸好有宫城道雄留下的散文作为补充材料(宫城道雄生于1894年,我这么说得着实本末倒置),让我可以更详细的领略这种明善的美好。
花满楼最大的魅力,就在于这种明善的美好。
每当你疲倦时、失落时、悲伤时,只要想起这世上还有个花满楼,便会顿觉希望犹在,冷了的心便又会暖起来。
这个角色虽然常有其他演员去演绎,也常有人把那目盲的状态、温文尔雅的仪容演得入木三分,可至多也就演出个风度翩翩的瞎子而已。
唯有张智尧,唯他最能演出花满楼的美好!
那是一种至善的能量,你用心去体会时,心上的尘埃都会被他净化。
曾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张智尧,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因为他的“场”好啊。
可若说,他的花满楼在表演技法上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我却又说不出。
直到有一天,现场听日本艺术家仓桥容堂与夫人仓桥文子以尺八与日本筝合奏宫城道雄创作的《春之海》,我才恍然大悟:那种明善的美好,是动静相宜的!
大多数人以为盲人就只有沉谧,但作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纵然目盲,也一定是活泼而明趣的!
就像这曲风靡世界的《春之海》——辽远的海上有波涛,苍阔的天空有鸟鸣,一叶孤舟上摇橹声不绝……
张智尧的“静中有动”,才使安详温雅的花满楼具有了活生生的灵气。 
我本常遗憾电影中张智尧扮演的花满楼竟然弹筝而非弹琴,且弹的还是现代的二十一弦筝。但自从知道宫城道雄的生平,知道他曾将传统的十三弦筝改良为十七弦、甚至八十弦以扩大音域,我便不禁感叹电影剧组真是歪打正着,错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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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作品受日本文化影响,同时也从西方文艺中汲取灵感。
林无愁《访古龙谈他的<楚留香新传>》里记述:受007的影响,古龙创造了楚留香。
张智尧版的《楚留香新传》也曾被媒体介绍为“古装版007”。
然而我看张智尧饰演楚留香,最觉欣喜的却是他那举手抬足间的中国韵味。
剧中的楚留香拥有饱经世事的成熟,洞悉人心的智慧,却又净透空灵,总在不经意间,脸上流露出几分可爱的孩子气。
这种孩子气,正如辜鸿铭所说:中国人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我把它概括为温良。一种源于同情心或真正的人类的智慧的温良──既不是源于推理,也非产自本能,而是源于同情心──来源于同情的力量。中国人最美妙的特质是:作为一个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它既有成年人的智慧,又能够过着孩子般的生活──一种心灵的生活。真正的中国人有着童子之心和成年人的智慧。这种真正的人类的智能,是同情与智能的有机结合,它使人的心与脑得以调和。总之,它是心灵与理智的和谐。如果说中华民族之精神是一种青春永葆的精神,是不朽的民族魂,那么,民族精神不朽的秘密就是中国人心灵与理智的完美谐和。
当年曾有新闻报道,古龙说,在他的构想中,楚留香的造型并不是风流倜傥的年轻人,而是成熟、且饱经历练的中年人。
在我看来,成熟与饱经历练,绝不是简单的外貌上的年龄感,而是如辜鸿铭所说的那种“真正的人类的智能”,不仅不是“老”,反而是“一种青春永葆的精神”。
常有人称赞张智尧是“古装第一美男”,我想,这正是因为他的身上,把中国人的“温良”展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这是“最中国”的气质,自然与古装——这种最中国的装扮,最是相得益彰。
而他的这种特质,在演绎古龙笔下“充满机智与风趣,也充满了对人类的爱与信心”的楚留香时,也便最能呈现出中国文化的精髓,呈现出古龙作品深邃的内涵,及其思想最光明的一面。
张智尧的《楚留香新传》以其忠实于原著令大批古龙迷们惊为天人。
但这部作品令我更敬佩的,则是它在细节处不动声色的些微调整。
我对古龙作品的熟稔,虽比不得张爱玲读《红楼梦》——但凡“版本中一个异文,‘字比笆斗大’,它‘往我眼里跳’!”但观看《楚留香新传》时,偶尔却也会心里蓦然一动:古龙是这么写的吗?
比如剧中薛笑人自尽前最后一句话是:“来生,我们做朋友吧!”
短短几个字,多少的怨戾被抛开了。
我脑中立即冒出个念头:有这一句,这个一生悲剧的人物,死后或不会堕入恶道了。
何等悲悯而又豁达的人,才能有这神来之笔!
我惭愧自己看原著时怎竟没有记住这点睛的文字?连忙去翻小说,却原来并无此语。
我不禁对电视剧制作者的修为境界肃然起敬!
又如金四爷的女儿,命在旦夕,却恳求金四爷:“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杀人了!”
这个原著中本来没有的善念流露,使这若流星而逝的生命绽放出照亮人心的光华。
还有石绣云与楚留香深夜对饮后,翌日醒来衣衫未乱——不用翻原著比对,了解古龙的人都知道他不会舍弃此类风流不写。
古龙善写风流,而他笔下又常是风流过后,寂寞蚀骨。
那种寂寞,是天地间本有的,逃无可逃拒无可拒的悲凉,源自只有聪敏之人才能感知的无常,无关风与月。
所以若以风与月来解,并不可解,反会让本就乱的结,变得更乱、更复杂。
而张智尧这部《楚留香新传》,却真的是在因缘上给每个角色做足“减法”,业力与心力上皆趋于善的处理,断了许多于轮回中沉沦的因。
在原著中,古龙写楚留香的轻功:“非但没有丝毫勉强,而且优美文雅如舞蹈。”
电视剧《楚留香新传》对上述文字的诠释堪称完美。
剧中的武戏与文戏融会贯通,每个人物都会有自己的打斗风格,衬托其性格、身份、心境,推动着情节发展,既不显简陋亦不显繁冗。
动作设计方面,飘逸灵动,却又不会虚夸不实。
人物的一招一式,极具章法,最大程度挖掘了武侠世界的意境,与时下那些招式单一、缺乏变化,但求以声光渲染“大场面”的外强中干之作相比,实在判若云泥。
特效的使用透着匠心,如花金弓婢女袭击楚留香时,借鉴了《骇客帝国》中的子弹时间。但电脑的辅助作用恰到好处,不似近几年的影视作品里那样喧宾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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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尧的影视作品里,另一部动作方面的巅峰之作是电影《地上最强》。
这部电影不仅云集世界各地的技击高手,流派风格鲜明,打斗精彩纷呈,在美感与实感方面也平衡得特别好。
难得的是,武戏绝不淹没文戏,各方人物利益角逐之际,心性展现得生动传神。
张智尧饰演的乔健,参加的是比武大赛,但每每于得失关键,总是取仁义而舍利益。
当今的影视和文学领域,充斥着对权谋的崇拜,回头再看如《地上最强》这样以仁善为重的旧影片,但觉神清气爽,生出种恍若隔世的感动。
乔健身上,有《阳光警察》中Sammy的阳光气息,但更加稳重,具有武术家的坚毅、隐敛,渊渟岳峙。浑如古人所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为胜利而来,却不会被胜负所役。
与其他参赛者相比,他的目光更加清澈,面容上更多了种由心而生的洒脱。
整部影片是电子技术萦绕的极现代的氛围,但探讨的却是些古老的哲理。
乔健不愿沦为工具,与主办方同流合污,宁可自己绝佳身手无用武之地。
他与唐宁间的问答,更像极了《楚辞》里屈原与渔父的对话。
——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当乔健想通后,豁然开朗地露出笑容。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破了“净”与“垢”的执着。
表面看来,乔健还有个心理障碍,便是年少时与人比武,误伤对手令其失明,以致比武时总无法将自身实力发挥至极致。主办方为促成他参赛,特意找来当年受伤的人,告诉他这些年自己其实生活得很好,早已原谅他。
然则,乔健最终在与师兄金藩决战之时,本已占得上风,仍是选择收手退让,舍弃了冠军的荣耀。
故事的结局,乔健虽不是冠军,争勇斗狠的金藩却失去人心,真正收获了名誉与价值的反而是乔健。
一部以“比武”为核心的影片,引人感慨的却是: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最后的一场比武也才使观众明白,原来对乔健而言,真正的障碍,并非当年的过失让其因仁善而淡化了好胜之心。他的挑战是:由那过失激生的仁善的原则,在名利得失的考验下是否能够坚持。
影片以“地上最强”为名,但什么是“地上最强”呢?
最强者利他,不会迷陷在胜负中失去自我。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
特别喜欢乔健被金藩打落水中,浮出水面后望向金藩的目光:没有不甘,也没有了从前对师兄的不服气;那一刹,他仿佛有千言万语,欲将自己的体悟与对方分享。
这是部特别值得反复参详的影片,每次观看,对于“有为”与“无为”,都会有更深一层的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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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丰在《玄机直讲》开篇,将“有为”与“无为”阐释得极妙:“夫功夫下手,不可执于有为,有为都是后天,今之道门,多流此弊,故世间罕全真;亦不可着于无为,无为便落顽空,今之释门,多中此弊,故天下少佛子。此道之不行,由于道之不明也。”
不过现代人很少记得这位历史上的张三丰写的这部真正的修行秘笈。
大家津津乐道的是涉及张三丰的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
小说中,张无忌问少林寺空闻方丈:“人死之后,是否真有鬼魂?”
在旧版里方丈的回答是:“幽冥之事,实所难言。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万物皆空,何况鬼魂?”
许是金庸后来发觉如此写法,颇有如张三丰所谓的“着于无为便落顽空”之嫌,到了修订版与新修版,空闻的回答便删去对经文的引用,以及“万物皆空”云云,待张无忌再问,更又加上了“人死业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善恶业报,在《倚天屠龙记》第一卷中是历历不爽的。
殷素素灭龙门镖局满门,自己终也家破人亡。
在张翠山身上,他初出场时,因俞岱岩受人毒害,亦是生出过极强的嗔心:他夜不成寐,思量着要去打未妥善护送俞岱岩的龙门镖局总镖头都大锦一顿出口气;下山后在宜城路遇龙门镖局众镖师,更曾起念要把“一干人个个手足折断,出一口胸中恶气”,还放话要对方把囊中的二千两黄金,尽数取将出来救济灾民,否则将其“满门杀得鸡犬不留”。
张翠山与宁昊天不同,他本性纯善,纵在盛怒之下,心里仍想着灾民,且虽起恶念,事到临头终究是“心肠不禁软了,便不想再下辣手”。(金庸新修版此处改得极妙,胜过旧版与修订版中惊觉新学武功威力,“一怔之中”又或“心中这么一喜”,才不想再下辣手。)
但毕竟“一念嗔恨起,百万障门开”,意业、口业,已足招来无尽风波。
偏偏,很多此类细节在张智尧参演的电视剧《倚天屠龙记》里是被简化掉的。
但张智尧的一个奇特处就是,他总能把很多戏里略过的人物经历,通过自身气韵呈现出来。
我本也并未留意过原著里那几处细节,反而是看了张智尧的戏,才发现张翠山的温文中,隐隐有种刚硬,重读原著后才豁然明了。
顺便重读金庸对张翠山仪容的描绘:“面目俊秀,虽略觉清癯,但神朗气爽,身形的瘦弱竟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
也亏得张智尧,把金庸这段描写的每一个字都形神兼备的演了出来。
反倒是我,乍看电视剧时还觉得这个张翠山和我印象中的好像哪里有些不同。原来,我是一直忽略了那“剽悍”二字。
说到仪容,剧中最教人目为之一眩的,莫过于张翠山自北极归来,脱去熊皮衣裤重着武当服冠那一刻。
我一见之下,不由想起《聊斋志异》里受恒娘指点,先以垢面敝履示人多日,蓦然炫妆而归,顿令其夫洪大业倍感惊艳的朱氏。
我不禁暗忖自己莫非也如洪大业般,生起了恒娘所说的“贫人骤得梁肉”的心理效应?
其实却不尽然。
《聊斋志异》里的朱氏,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朱氏;但张智尧饰演的张翠山,十年前与十年后,心境修养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同样的着装,同样的容貌,归来后的张翠山却更具从容平和之态。
原著里,张翠山回武当的途中,在儿子被掳、妻子卧病、师兄负伤的逆境中,对于拦路相逼的武林中人仍处处手下留情,放败于自己手上的高丽人离去时,甚至不忘替对方拾起兵器插回腰间。
电视剧里虽省去了上述原著情节,但张智尧的许多演绎却又与原著相比别有意趣。
比如武当山上,各派咄咄相逼、大战一触即发,原著里的张翠山心神激荡坐立不宁,而张智尧饰演的张翠山,危急间却仍不忘与妻子四目交接时颔首安慰;原著里的张翠山自刎前“急奔至厅”,张智尧演这段时则步履稳健,毅然矣,决然矣,更尤不失洒然与超然——也真只有这份气度,才更像是高道张三丰欲以衣钵传之的弟子吧。
而张翠山临终遗言最后一句,原著中是“你们凯觎屠龙宝刀,想逼我对不起义兄,武当弟子岂是这等卑鄙无义之徒!”电视剧版则为“金毛狮王谢逊和我义结金兰,我发誓绝不会说出他的下落,既然各位逼我说出他的下落,我只有一个选择,请诸位不要为难武当和我的亲人。”看似气势上削弱了一些,但配以那神态,却多了分悲悯。
血溅当场,原是最凄厉的画面,因他身上那股清气,倒教我想起张三丰的一句诗:“清虚地,不染埃,从今灭却冤家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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