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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失去自由——回忆我在看守所的日子

(2017-10-12 16:38:18)
标签:

看守所

犯罪

赌博

电影

嘉定

分类: 生活随笔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失去自由

——回忆我在看守所的日子

 

此文由当事人口述

逆旅行人代笔

警醒世人

远离一切犯罪活动


 

25号晚上9点,八十多个特警风驰电掣冲进来,场子里的人顿时作鸟兽散,你推我搡、乱成一锅。

“都不许动!抱头蹲下!蹲下!”警棍劈头盖脸而来,已经有很多人被打翻在地。

等所有人彻底回过神来时,这个场子已经天翻天覆,满地的赌具、满地的钞票,和满地抱头蹲着的男男女女。

这不是在拍电影,这是一个开业才六天的赌场被警察一锅给端了,现场控制了两百多人,我也在其中。

一直到26号凌晨3点多,除了几个孕妇和一家两口同时被抓的放回去一个,所有的人被分批送往附近派出所,我被带去了嘉定派出所。

 

 

“为什么去那里?”“在那里干什么?”“谁带你进去的?”十几个小时我被不同的警官提审了六七次,来来回回都是这几个问题。

其实事情经过说起来很简单——

25号晚上跟几个狐朋狗友聚完会,其中一个朋友要去赌场放贷,带着我一块去了,进去不过半小时,赌场环境都没看清楚呢,特警就冲进来了,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我实话实说,但实话在警察同志听来都是狡辩,我觉得我有点冤,警察同志却认为抓回来的每个人都不冤!

他们将桌子砸得哐当响,劝我老实交待,我只好交待:“警察叔叔我真的没有赌博,我没干的事情总不能说干了吧,你们再不相信,可以去调监控。”

警察同志将我的通话记录、短信息都打印出来了,挨个盘问,最后估计确实问不出来什么了,警察同志愤怒地让我滚蛋。

于是当天晚上,我跟其它二十多个人被五花大绑地塞进一辆警车里,在挤到内脏破裂之前,我们被送到了嘉定看守所。

 

 

我有了一个新的编号:20172935。一系列繁琐的手续之后,我和另外几个人提着看守所发放的日用品,被狱警铐着正式带进去投监了。

有个词叫“深牢大狱”,进去了才深有体会,一层一层牢门拉开又关上,至少五道门吧,吱呀的声音听得心里直隔应。

我们人还没进去呢,盛大的欢迎仪式已经轰轰烈烈展开了。放眼过去,一排的监室,监室里的犯人们都看到稀奇事物一样,一个个兴奋地拿盆子砸墙,哐吃哐吃的声间不断回荡,震得地动山摇。

看过《监狱风云》吗?大概布局差不多,只是环境没电影里的好,我被关进了一楼115监室。狭长一间,铁门铁窗,大通铺从这里通到那头,屋顶距离地面特别高,顶上2个吊扇要死不活地转着,4个长明灯,把这监室照得通亮。

115监室二十多个犯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老的少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一个个光着膀子,一边拿盆子死命地砸墙,一边恶狠狠地咒骂。

这场景状观又恐怖,吓得我两股颤颤,好在那阵势就是给新人下马威,吓唬吓唬而已,等我进去没一会,大家也就各自散了。

作为新人的我,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排头给我安排了一个可以睡觉地方,我已经36小时没合眼,困死了,躺下一觉就睡死过去了。

 

 

27号早上六点半,还在睡梦中的我被狱友吼醒,一睁眼,昨天提进来的日用品几乎被瓜分干净,只剩下一只牙刷一个脸盆,憋了一肚子火,却也敢怒不敢言。

我正式开始了在看守所的生活,这天也正好是我生日,从来没想过生日会在这里度过,心情极度郁闷。

早饭、午饭一口没吃,也吃不下,但是到了下午饿得不行了,晚上扒了半盒白米饭,于是就开始接受和面对现实了。

看守所里有严格的作息时间,早上六点半起床,吃完饭开始打座——这里的行话叫坐板。盘腿坐在木板上,一坐几个小时动也不能动,真是要命,坐板坐得腿、脚、屁股都磨破了几层皮。中间有十五分钟放风时间,到十一点钟吃饭,然后睡午觉,下午一点继续坐板。

我们每天就跟外面那些朝九晚五的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上班,我们坐板,双休日他们休息,我们也放假,上午坐板2小时后,基本就可以放松下来了。

五点吃晚饭,晚饭后自由活动——自由在这个监室里活动,聊聊天、看看书,但是书一般轮不到新人看,晚上七点半可以看电视,电视频道没得选,统一安排,新闻、体育或者电视剧,每个监室放的都是一样的。

 

 

身上有点钱在哪里都好使,看守所也一样。

这个鬼地方的伙食可想而之,每顿一盒饭,每顿只有一个菜,包菜、萝卜、黄豆、土豆换着做,水煮的看不到一点油星。

没钱的就只能这样吃下去了,饿不死人,但是吃得面黄肌瘦、营养匮乏最后住院的不在少数。有钱的可以开大帐改善一下伙食,买点榨菜、火腿肠、鸭腿、方便面、饼干什么的,东西也十分有限,而且特别贵。

我一次性要了40包榨菜,以前别说榨菜了,像火腿肠和一些真空包装的食物我是从来不吃的,进去后没得吃,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山珍海味了。

 

 

我和另外两个新来的承包了一切内务工作,洗碗、洗厕所、值班、做卫生,什么都要做,这两个跟我前后脚关进来的人,都是从同一个场子被抓回来的。

一个姓冯的广东人,四十四岁,以前在澳门赌场洗马,洗了十几年,赚了一千多万,自己参与赌博全部输掉了,后来转战到上海做了赌场经理,这次赌场被端抓进来了,起初警察提审时,他一口咬定说自己是赌博的,后来警察将他的通讯记录、微信聊天记录查了个遍,他给赌场置办东西联系的上家、下家都给翻出来了,开设赌场的罪名已经坐实。

另外一个是福建人,老张,四十七岁,赌博,输了三千多万,以前开的煤矿厂、木材厂、食品厂全部抵押输出去了,外面还欠一千多万,姐姐、老婆一直帮忙在还债,因为欠着高利贷,自己根本不敢回老家。看守所里,他睡我左手边,刚进去那会,睡觉的位置有限——1.2的床板上要挤五个人,人几乎不能平躺,一个个侧着身被挤得抱作一团,福建人说一辈子没抱过男人,没想到跟我抱着睡了那么久。

睡我右手边上的是一个姓常的老头,78岁了,山东人,因为跟人合伙偷电瓶车被关进来的,已经关了四个月了,没钱开大帐,别说买吃的,连衣服都没有,半夜睡到身上冰凉,吓得我一啰嗦,赶紧摸一下他还有没有气,每天晚上给他盖被子,就怕他冻死在我旁边,不过这老头子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没那么容易死。

 

 

即使赌博吧,我也是个赌博未遂,啥也没干就被关进看守所,我觉得我既憋屈又倒霉,但是进来后,我发现憋屈倒霉的大有人在!

那个87年的刘×全,我觉得他挺倒霉了,这人从小喜欢养动物,山东老家飞禽走兽养了一大堆,平时还四处捕蛇、逮刺猬。

禽流感那年,他家养的有三千只鸽子,政府要求要么放了,要么杀了,杀掉的话政府以2元一只的价格回收,一时忍痛全部杀掉了。

后来来到上海,在嘉定租了房子,平时四处粘鸟,那天在嘉定看守所附近下了网子,粘了21只野鸽子。这野鸽子又叫斑鸠,是受保护的野生动物,捕20只以上就要被判刑了,他恰好抓了21只……

要不说他倒霉呢!抓了野鸽子立马走掉也没啥事了,偏偏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钓鱼的,这钓鱼的不认识路,他好心地帮别人画地图,在画图的时候有两个便衣恰好路过,看到他袋子里的东西在扑腾,上来一打听,粘了21只野鸽子,立马将他抓起来了。

我进来时,他已经被关了三个多月了,有可能会被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另外一个姓闫的,66年出生,长得跟孙猴子似的,动不动来事要见这个要见那个,监室里的人都很嫌弃他,我觉得这人也挺倒霉的,开了辆货车,非法停车,导致一个骑摩托车的路人撞在他的车尾上,惨死,结果他就被抓进来了。

 

 

混了几天大家都熟了,慢慢也了解各人的情况,我们115监室里二十六个人,至少一半是因为偷盗被抓的,而这一半中又有一大半是河南人。

×亮,河南人,今年43岁,从12岁开始偷电瓶车,偷了31年,据他所说,生意最好时偷电瓶车一天能赚四五千块。他赶跑了老婆,自己花天酒地去嫖娼,现在两个肾一个坏死,一个得了结石,成天找警察想让警察帮他换肾。这次因为喝醉酒大意了,居然当着主人的面偷车,失手被抓。

另外一个何×军,河南人,除了偷电瓶车,还偷汽车,这家伙有点门道,详细跟我们分享了偷汽车的经过和心得体会,他经常将别人有热感应的倒车镜偷走,然后打电话给车主,让车主汇三千块,车主不汇钱就要重新去4S店配新的,配新镜子需要花费一万多,车主汇了钱,他就告之镜子藏在哪儿,让车主自己去取,此人电话卡无数,打一次电话扔一张卡。

还有一个入室盗窃,偷了三千欧元和一块手表被抓到了,在看守所时得了阑尾炎,被送去做手术时,脚上还拖了二三十斤的脚镣,回来让我们看他的脚,磨得血流。

 

 

这里面也有上海人本地人,不过这些本地人犯的都是些大案子。

×明,上海本地人,家就在嘉定派出所附近,侵占公司财务,诈骗了130万,有可能被判10年,现已关了六七个月了。

×,上海本地人,四十多岁,大学生非常有文化,每天给我们讲历史,历朝历代的兴起和灭亡他了解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在这种地方见到他,肯定会觉得他是一个历史学家,他是因为复制别人的银行卡、参与信用卡诈骗而被抓进来的,在看守所已经呆了一年了。

×华,上海嘉定人,在北京诈骗了一个日本人700多万,日本人告到大使馆,把他抓了,他有个亲戚在中央有关系,才把他从北京调回上海来,除了一个老婆,他还有两个情人,都给他生儿育女了,因为他被抓了,其中一个情人把房子都卖了,把钱送去他们家让打点关系。类似段正淳式的人物,我们问他出去了要哪个女人,他笃定地说三个都要。

另外一个上海人,四十多岁的钱×,溜冰,溜得头都变形了,他还给我们看右胳膊上的针眼,打海洛因留下的。因为长年吸毒,他家里四五套房子都卖光了,从两个哥哥那里还拿了几十万,他爸妈受不了他吸毒,四次打电话举报他,前前后后已经被关了十年,现在又被抓进来了。

 

 

看守所的生活非常枯燥,有时看到某个重型犯拖着几十斤的脚镣从我们监室走过时,我们都会无比兴奋,把牢门拍得哗啦响,对着那外的小可怜喝骂:“快走!走快点!再磨磨蹭蹭打死你个狗日的!”看到别人吓得瑟瑟发抖,心里有种变态地畅快。

在这里度日如年,心心念念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去,眼看女儿生日就快到了,我要回去给她过生日。

聚众赌博最多关上十五天,我掰着指头数日子,还以为十五天后就会把我放了,结果十五天过去了,看守所完全没有放人的意思,顿时心如死灰、萎靡不振。

看守所里还他妈地一直播放《铁窗泪》,什么“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胸闷气短的音乐听得人直想掉眼泪,电视台在放《那年花开月正圆》,看见沈星移气就不打一处来。

往后连续两天我都吃不下饭。看守所的陈管教估计怕我绝食自杀,那几天动不动就找我聊天谈心,跟我聊他的女儿,聊他女儿的朋友,不断地劝慰、开导,我心情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陈管教人不错,一天会到监室里面来两次,跟我们聊一些国家大事、时事动向,他常跟我们说,祖国是很强大的,让我们大家千万不要对祖国失望,一定要好好做人。

 

十一

 

如果我承认赌博,行政拘留十五天也就放了,正是因为我没赌,我也死不承认,结果我就成开设赌场的了(警官觉得那种场所只会出现这两种人),泪奔!

以前总说捱日子,这日子还真不好捱,尤其在这种地方,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物,一旦进到这里,失去自由,成天面对着铁窗铁门、四面灰墙,那感觉真没法形容。

日复日年复年,看不到希望,难怪那么多人想自杀,可是定期检查、随时抄监,任何危险的东西都会被没收,装豆腐乳都是用的纸盒子,牙刷把只有拇指那么长短,衣服上的拉锁、扣子都给下掉,想死还寻不到路,真叫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的情况要关一个月时间,号里的人都说了,剩下这段时间,只要没人再提审我,就不会有什么变故。

离放行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又被传唤了,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监室里的那些家伙们幸灾乐祸:“你完了!”

跟着警官出去,结果发现虚惊一场,不是警察提审,是律师会见,家里人给我找了个律师,今天来打听情况,紧崩的情绪这才松弛下来。

接下来几天更难熬了,就怕还有什么变故,不知道到何时才能出去。福建人老张跟我是一样的心情,我俩都一个场子被抓回来的,关在一块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也成狱友了,22号是我们算准的可以出去的日子。

22号一大早我们就在牢门口看动静,但是一天过去了,没有一点动静,眼见着中午了,下午了,晚上了……心情真是没法形容。

晚上八点半,有人叫我名字,说我可以放票了,我大喜过望,弹簧一样从铺上跳了起来,大家让我出去了好好做人,千万别再回来了,有人还调侃说看守所八月十五的月饼我是吃不上了!

 

十二

 

办完一切手续,我终于自由了,看守所门口也非常热闹,不少人今天放票,他们的家人都在门口等着,再世为人,心啊、肝啊地兴奋搂抱,我看着无限感慨。

福建人老张也出来了,我们115监室里一些人犯事被抓,他们家里人还不知道情况,怕家人着急让我们帮忙通知一下,另外一些需要家里给送钱送衣服的,也让我们带个话,我和老张一个个给他们家里人打电话通知。

正事办完,我和老张第一时间找了间火锅店去大吃了一顿,到晚上十一点,和老张分道扬镳之后,我并没有停步,心情特别激动,浑身是劲,一口气走了五个小时没有停歇。

看着这片撩人的夜色,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这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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