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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如有人策划评选文人雅士的话,我想黄裳先生入围是绝无问题的。且看他对书房命名,一脱“斋”、“馆”、“庐”、“轩”、“阁”、“楼”之俗,名“榭”,“来燕榭”。榭者,凭台而筑之屋也。据黄裳自云,旧时游嘉兴,见一景题此名,颇爱之,遂取以名住处。慧眼信手,不费功夫。来燕榭坐落在沪上一小巷深处,屋后有株枝繁叶茂的老榆树,时有鸟雀来做客,静中有闹,歌台舞榭名副其实。室内书柜栉次,然室仄书多,不得已叠床架屋后,循柜顶向上发展,呈摩天(花板)之势。黄裳的藏书之丰,品位之高,久享誉同道,特别是他藏的明清孤本、善本,更令人眼羡。主人揖门迎客,便闻书香袭面,绝非戏说。 布衣黄裳,没有专用书斋。来燕榭,是他起居、读书、写作的“多功能厅”。黄裳本人的“功能”亦多,他是散文家、老报人、翻译家。他的散文《金陵五记》、《榆下说书》和以随笔形式写的序跋《掌上云烟》都是上品。且说40年代那篇《老虎桥边看知堂》(黄裳自称为报纸写的报道),读书人莫有不爱读的。至于藏书,则是他的副业,类似福建人喜喝功夫茶,黑龙江人爱冬泳一样。但不可否认,黄裳一生与书结下了不解之缘:读书、访书、藏书、写书。福兮祸兮,一言难尽。沐一番书香之后,与文字结缘,缘书会师友,与同道品茗论书,雅趣旁逸,构建了黄裳独特的书香人和世界。
黄裳,原名容鼎昌,祖籍山东益都,生于河北井陉。出生于一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曾留学德国,事采矿业。家中洋文书多。他幼时的启蒙老师是大伯父,清朝最后的举人。用的课本是左图右文的《字课图说》。认识若干字后便开始读《四书》。家里藏有插图本《红楼梦》、《封神演义》、《聊斋志异》(以下简称《聊斋》)之类。父亲管教很严,除《聊斋》以外,一律宣布为“禁书”,不让其染指。但“禁令”收效甚微,黄裳乘父亲上班、出差的空档,便玩起躲猫猫的游戏来。他对《封神演义》最有兴趣,盖那时他正在搜集“封神”人物香烟画片。画片一百张为一套,他搜集到九十九张,就是找不到那张“女娲”,大概“补天”去了。画片搜不齐,他复又把兴趣用到阅读上。 中学读的是天津南开中学,初中时的国文教师是一位老先生。每到新学期开始,黄裳与同学们喜欢捧一叠粉红纸面的作文簿请先生题签。先生不仅认真签字,还钤印章,很是风雅。高中时,教国文的先生用一口天津腔诵读《桃花扇》,慷慨激越;英文李老师喜欢音乐,常给他们放唱片,教英文歌。他的宿舍里书很多,柜上贴着“此柜书籍概不出借”的纸条,但黄裳不属此列。当时,南开中学校门口有三家书店,“五四”以后文学名人的书应有皆有。黄裳知道“男儿须读五车书”,就从父亲寄来的生活费中扣下一部分,用来买书,一次“豪举”以三块银元买了一部《四印斋所刻词》。周氏兄弟的作品是他最喜读的。还附庸风雅刻了一方“流览所及”的藏书印。南开是名校,校长是张伯苓,时何其芳等在此执教。梅兰芳等社会名流应邀常来讲学。恰逢同窗周杲良的父亲周叔弢是有名版本收藏家,《屈原赋注》便是其家刻本……黄裳对文学、戏剧乃至收藏的兴趣的种子都是在南开的校园里植下的。 不久,北平发生“一二·九”运动,黄裳随高中部的同学南下请愿,火车站站长不让上车,改为步行,后被学校派车追回。黄裳晚年在回忆李尧林先生当时在给同学们上都德《最后一课》时,仍十分动情,说“音容宛在”,终身难忘。 黄裳以文获名于世,但他却是学工出身。父亲希望他能传承“工业救国”的思想,令其报考上海交通大学,按黄裳的数理成绩,他是难以叩开交大之门的。意外的是幼时熟读《聊斋》,奠下了古文功底,国文试卷上一段“天书”,竟让他读通、点对了。当时执掌交大的唐文治先生特别注重语文,黄裳因此歪打正着沾了大光,得缘做了唐先生的弟子。一段时日,交大借用震旦大学校舍,黄裳在震旦图书馆大饱眼福,既博览群书,又亲睹《四部丛刊》一二三编的另种,在泛览中对版本研究激发出莫大兴趣。1942年,颠沛流离中在重庆九龙坡图书馆读到方虚谷《桐江续集》中“每重九日例凄苦,垂七十年更乱离”,大恸。后流寓昆明、桂林,无书可读,读《国文月刊》聊慰饥渴;重温唐诗宋词佳句,有如遇故人之乐。 抗战胜利后返沪,结识吴晗,读了他许多别致的明史论文,像《社会贤达钱牧斋》之类,着眼现实谈旧史,十分佩服。后《金陵杂记》与《旧戏新谈》就模仿这种写法。 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黄裳读书不为“黄金屋”、“颜如玉”,不为“千钟粟”,只求一解,惟图一乐。然乐难求,恼易生。为考证释疑,50年代末,他想借读“明刻本抹云楼旧藏”柳如是的《戊寅草》。1962年幸得友人赠一抄本,拿来一看,是张宗祥的《湖上草》,与通行本无二,不能答难。70年代末,他专程赴杭州,欲向浙江图书馆借读。尽管手持“故将军”级省文联领导的介绍信并出示工作证,其门仍难入。有关人士说要向领导机关申请获准后方可。黄裳说明他专程由沪来杭一趟不易,可否通融。有关人士请示后云:须指定一位馆员在旁监视才能阅读。但过了半小时又说该书“找不到”,说专管善本的同志下乡了,须等他回杭。问要等多久,答曰“半年”。黄裳自叹无福消受,只得把读善本的雅兴付诸西子一湖碧水。 有味诗书其后甜。黄裳学的是工,志却在文史。学生时代,便在《文汇报》发表文章,抗战胜利后,正式成为《文汇报》记者。“索道于书世者,莫良于典”,当记者要解读社会这部大书,要与三教九流人等打交道。为使自己能成为与国学大师、史哲学人、书画名宿、佛道清流对话的“通人”,他更加注重“充电”。青灯黄卷,孜孜以求。 西哲培根说:“有技艺的人鄙视读书,无知的人羡慕读书,惟有聪明的人才以读书为本。”黄裳当属后者。
书是亡灵的纪念碑。黄裳毕生都在做古碑梦寻,上海滩头、西子湖畔、虎丘塔下,乃至黔滇边陲。 1949年冬,他到苏州采访,途经护龙街的“集宝斋”旧书店,旧藏堆成一人多高的“书山”,他随手一抽,就抽出一本清刻(1653年)女词人徐灿的《拙政园诗余》,而且是善本,“真是高兴极了”。因此他说,苏州对他最大的吸引力不是虎丘、拙政园,也不是“元大昌”的老酒,是书。70年代,他旧地重游,访怡园附近一旧书店,主人说他们前些日子到乡下发现一屋线装书,因书店与文化部门体制不顺,霉烂虫蛀了也没人管。一部孙星衍手校的明刻白皮纸四卷本《白虎通》,有两卷竟被院内的住户抽去引火烧柴了。黄裳听了如烧心一般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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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年代,黄裳便是上海福州路一带旧书店的常客,书店老板送他一雅号“书店巡阅使”。抗战前岁月,他家居徐家汇“租界”线侧,那儿有间旧纸铺。由于战乱,大量旧报章堆积成山,黄裳几乎每日去一次,当成日课。他在此搜集大量《东方杂志》、《国闻周报》、《太白》、《中流》等旧杂志,两三个月便集齐了茅盾接手后编的《小说月报》。令他忘乎所以的是,在故纸堆中觅得郁达夫《饮食男女在福州》手稿,凤舞龙飞般的字写在大张绿色稿笺上,芬芳四溢,遗憾后来失落了。淘得另一宝物是《徐俟斋先生年谱》,线装,罗振玉辑。弥足珍贵的是封面有郑孝胥墨书题记:“《徐俟斋先生年谱》。己未四月十九日,罗叔蕴嫁女于王国维之子,余过其居长乐里,叔蕴赠此册。”黄裳说此妙不可言在“好像是遗老在聚会,或者学者在联欢。”钩稽史事之旨的价值,另当别论。久之,他与书店老板建立了感情,老板遇好物藏之,专出让给“收藏家”黄裳。浓郁的书香,把这位剃光头,常年穿没领子短上衣,腰里只拴一根带子的旧书店老板也熏得文气三分,他也请人篆刻了一枚“不读书人”章,在他经手的每本书上, 都钤上此印。 黄裳爱书如命。他自云:“性命可轻,至宝是宝。”宝者,书也。 黄裳的藏书活动受周叔弢先生影响甚大。周先生60年代把家藏悉数捐给北京图书馆。开箱时,黄裳有幸作第一位读者,信手取出三二册,“看序跋、辨纸墨、读题记、浏览收藏印记,顿为那几册古香袭人的小书所迷醉”,其心仪程度聊见一斑。 然而,黄裳的藏书从集残本始。他自以为既少眼力又乏实力,所以,他有一斋名“断简零篇室”。他入手的第一种旧书是七册《四印斋所刻词》,在天津劝业场书肆以三元大洋购得。后展阅方知不是全书,俟到五十年后才补齐。1949年在北京琉璃厂得一抄本《痴婆子传》,孰料那竟是书铺徒弟用旧本影抄的假古董。当时说与钱钟书听,默存难“默”,抚掌大笑,后送他一联断句:“遍求善本痴婆子,难得佳人甜姐儿。”一时成为友人的谈资。也有偶尔得之的善本。土改时,绍兴有人论斤卖出旧家藏书,我国古典剧曲重要文献《远山堂明曲品剧品校录》,就是所得之一。 收藏是要缴“学费”的,且不止一次。 50年代在杭州松泉阁,他购得一本《晞颜集》(明初旧刻),回家后发现尾卷数行被割,补以旧楮,心中怅怅。两月后他又过访松泉阁,主人出示《晞颜集》下部,正是自己前买之本所缺漏的,不得不以重金购之,使其全璧。 啼笑皆非的事也碰上了。解放前夕,郑振铎赴港前将一批藏书交上海文海书店寄售,有两千册;还有他手写的书目《纫秋山馆行箧书目》,后面还有跋。有一四川人要买。藏书之艰,弃之一旦,黄裳很为郑可惜,想筹款为其赎回。他好不容易东挪西借,把借来的“小黄鱼”、银元换成金圆券,于吃晚饭时分赶到书店,不意币值日市暴跌,书店拒售了。一麻袋金圆券像豆腐掉进灰里,再换回金条银元还款已成妄想。一不做二不休,他就干脆拿这些钱买下了十几种书。事后才知道,郑卖的只是他舍去的次品。而黄裳为此次善举欠下的债务,直到60年代才偿清。但他绝不后悔,始有“一时豪举哄传书林”的佳话。明崇祯刻本《吴骚合编》,被盐商王某用重价买走。解放初,王故去,此书流入书市,黄裳看着心痒,忍痛卖掉家中两三轮车藏书,换下了这一部。1956年,他翻译屠格涅夫《猎人笔记》等三部书稿,得了一笔相当可观的稿费。钱一到手,全用来买书了。黄裳买书不自量力,时把自己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徐森玉先生曾书吕岩诗赠之,末两句是“白酒酿成因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倒真形象生动。 乐在其中。在缴了走眼、失察、悔憾的“学费”之后,“才能多少读懂版刻前后、书卷空缺……”这时读题跋才能领悟书趣。在黄裳眼中,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故事,无论新知旧雨,在收藏者心中都有一个“缘”字。把这书缘记下就是书跋或书话。黄裳平生最酷爱干的,就是这事儿。书一到手,便在书前或卷尾“写一点不着边际的话,以记得书时的心情而已”。他说这是向郑振铎先生学的。此举谅郑振铎以后能得其遗绪的或许就数黄裳了,有目共睹,黄裳的题跋是他散文作品中之精品。 苦在其中。世人鲜知黄裳因题跋在“文革”中吃了不小苦头。有人告密,康生发话,说黄裳“在书前书后写许多题跋都是企图‘以假乱真’,目的是投机倒把”。于是“造反派”勒令黄裳交代所买书的进价;70年代初某日,来燕榭来了两部大卡车三十条汉子,卡车开来开去几次,将黄裳的藏书抄得一干二净。黄裳不识趣,请他们留下一份目录,答复是一声断喝:“嚣张!”还说:“书,只要有一两本就算了,买这么多做什么?难道打算囤货居奇?”收书也罢,把黄裳的藏墨也掳去半麻袋,“墨嘛,有块用用得了,弄这一大堆做什么?”黄裳听不懂。 大凡藏书家都有藏书印。“佳书而有名家收藏印记,正如绝代名姝,口脂面药,顾盼增妍。”黄裳有藏书印几十方,“造反派”将其逐一钤在一方大白纸上示众。旁批“不是藏书家,是伪古董制造者”,以印证康生的批示:“以书为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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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裳被抄去的书存在单位里,有五六个人编目。还烦顾廷龙先生劳神,鉴定版本。仅属国家二类古籍的就有828种,2160册(后来落实政策,落到实处的也止十之二三吧)。吃了苦头,黄裳每每得书,不记书值,只记愉快心情,王顾左右不言他了。古人于农历腊月向尾某日,往往举行祭书仪式将心爱之书供于案头,鲜花酒醴以为牺牲,焚香参拜,口念虔语,乞求免五厄:水火兵虫之类。黄裳大概没有祭过。 藏书,谈何容易。有藏家云:“得此书,费辛苦,后之人,其鉴我。”黄裳认为这一跋语为秋晚寒蝉之鸣。“腹有诗书气自华”。黄裳博览古今,咀高文典册,哺于毫素;将山川、历史、人物汇攒笔下。“爱好旧史,癖于掌故”,叙事之从容,文笔之老道,“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的独家风骨,世人莫不共识。 “要真正了解一位作家,最好的办法是去读他的作品”,黄裳如是说。六大卷400万言的《黄裳文集》从何读起?读他的书话吧,读题跋吧,由此生发开,你一定能读出书香墨韵来。
来燕榭的书香,黄裳的人也和。 黄裳人和的树上,结了丰硕的果实的标志,一是他在《文汇报》编副刊时组织了一大批名人的稿子,马叙伦、吴晗、梅兰芳,等等。二是他收集了数量可观的时贤手迹,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胡适、林语堂、梁实秋乃至周作人。亦算“以文常会友,惟德自成邻”,大大地增饰了来燕榭的翰墨香。 黄裳此举,缘于一件小事。1946年他在编报时,常见一些宣纸诗笺上娟秀雅致的小字,由排字房转回编辑部往往委于纸篓,灰飞烟灭甚为可惜,何不将此收集藏之。茅盾是他崇敬的作家,字又漂亮,他很眼羡。但那时他与茅盾并不熟识。某日,他在荣宝斋买了一匣诗笺,找个朋友陪同壮胆,冒昧登门求墨。热情、敦厚的茅盾,不拂美意,抱病为他写了《旅游写怀》。首战告捷,激发了黄裳的兴趣。他素仰鲁迅先生,但生不逢时无缘求之,遂致函在台湾执教的鲁迅好友许寿裳先生,恳请他写了两首鲁迅的七律。时,他与吴晗是编者与作者关系,类属同道,友情日深。1948年《文汇报》一度被封,闲来无事,他便在荣宝斋买了一盒诗笺存北京吴晗处,京华人文荟萃,吴晗交际又广,常有名士过访,由他托请大家们留墨。吴晗为人热情好客,乐此不疲献力。黄裳的交际圈毕竟有限,为扩大收集范围,他又请许广平、叶圣陶、俞平伯等襄助。于是社会贤达、专家学者、文人雅士乃至戏曲名伶的手迹都成了他搜罗的对象,宏富得很。 众多的手迹,有的是黄裳自求,有的是托请;有的是专事而为,有的是随意而得。一次,他到沪上来熏阁书庄去玩,见店员在裱钱玄同致魏建功的手札册页,就托店伙求魏建功的字。适巧魏建功刚从台湾来沪,就住在书店的楼上,一求便得。有些名人不是书家,不大愿挥毫怕被人见笑。黄裳请张奚若和邓叔存先生握管,张先生高低不肯,又不忍心扫兴,就在笺纸上写了一封信充之;邓先生录了一首岑嘉州诗,属款“钝蛰”。巴金向不用毛笔写字的,在他的盛年还为黄裳写过一幅。在求字生涯中,黄裳只碰过郑西谛一颗钉子。他俩关系甚笃,而郑先生自谦自己的毛笔字不能登大雅之堂,黄裳的藏品中也只能以他的钢笔手迹聊以充数了。 黄裳的这些宝贝,“文革”中悉数被劫也罢,张东荪、知堂、梁漱溟等的字,还被作为他“结交匪类”的一大罪状,招致祸端。这些手迹,后来珠还了部分,有的就莫名其妙“蒸发”了。 改革开放后,黄裳突然又来兴致,重新干起“小时候干过的营生”,复请师友写字。他说他素不求画,向名人求画实质就是伸手要钱,他不干。当然,有朋友惠赐那是例外。他首先请郭绍虞先生写,当他听说郭老年迈写字时手抖,是用一根绳从屋梁上垂下吊起臂膀而书的,很过意不去,忙登门致歉。 令黄裳终身不安和感动的,大概要数与张充和先生的字缘了。 1947年黄裳托靳以向沈从文求字,沈慨赠。两年后,沈又惠一长幅,右下角题记说“霁清轩中三人同书”。他们是沈从文、张充和与杨金甫。书家张充和,是沈从文太太的妹妹,金甫是杨振声。在这三个人的字中,黄裳最欣赏张充和。旋转请靳以向张讨字。世事沧桑,一晃三十年,此事早已淡忘。可是1982年卞之琳访美见到张充和言及故人时,张充和翻出靳以的旧信,马上践约,为黄裳书《归去来辞》并附言:“奉上拙书一幅,想来你已忘记此事,因靳以49年的信尚在,非了此心愿不可……”黄裳睹物思人,百感交集,特写《宿诺》纪念这段温馨往事。更令他铭感的是1984年张充和返大陆省亲,在沪上与黄裳晤叙,齿及名人墨宝时,黄裳说他本有一幅胡适题款签名的字,“文革”中怕惹事将它毁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充和返美后将己藏胡适的《清江引》寄赠,以慰黄裳。 最富有戏剧性的,大概是周作人的散文集《药味集》和夹在书中的周作人题的那首小诗了。1946年黄裳是《文汇报》驻南京记者,时周作人羁押在南京老虎桥监狱。某日,黄裳带着周的《药味集》去“访问”周作人。采访后他请周作人在《药味集》上签名,周顺便还题了一首小诗。不知何年此书流失,黄裳四处托友人“大索”这本《药味集》,未果。80年代某日,他到巴金先生家茶叙,巴金从楼上拿出三本书送他。说是二十年前托人从旧书店买的,现在没用了。黄裳一看有一本是《药味集》。奇迹发生了打开《药味集》,扉页上有周作人亲笔题字:“民国丙戌秋分节后一日南京,周作人。”那张“题诗”还好好地夹在书中!失而复得如此神奇,算是上苍对读书人爱书的一种回馈。 那本我国古典剧曲重要文献之一《远山堂明曲品剧品校录》,黄裳校笺出版后便捐给北京图书馆。在他收集的作家手迹中最为珍贵的是两幅鲁迅手迹:一是《立此存照(四)》手稿,一为贴在《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封面上的书签。60年代,两件一并捐给鲁迅纪念馆。他珍藏着1931年9月新月书店出版的纪伯伦的《先知》,冰心译,且是冰心手校本,扉页还有冰心一段钢笔题字:“这本书送给文藻,感谢他一夏天的功夫,为我校读,给我许多的纠正。——这些纠正中的错误,都成了我们中间最甜柔的戏笑——我所最要纪念的,还是在拭汗挥扇之中,我们隔着圆桌的有趣的工作。十一,十七夜,一九三一 冰心。”该书是抗战初期黄裳在上海书摊上觅得的。“文革”中被抄走,发还时,黄裳托巴金将它送给原主。冰心复信说:“真有意外的欢喜和感激!几经离乱,赠书人和受书人的脑海中早已没有那片帆影。为了晚年的慰藉,我们向您深深地致谢!” 对先贤同道友人如此,对素人布衣,黄裳也不薄,他为怀念解放前一个旧书摊的小老板写了一篇情文并茂的书话《老板》;他在多篇文字中,为日渐凋敝、后继乏人的旧书业疾声鼓与呼,甚而提出:应该像太史公写《游侠列传》那样,为旧时代旧书商写合传。 黄裳,创造了一位文人与书的童话。 2002年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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