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爷

                                               （小小说） 口骆   驼

    九爷终于在今年夏天倒下了。

    九爷倒下的那天，天怪的出奇．七月火辣辣的太阳没了踪影．几天的阴雨仍不歇地下。

    九爷睡在了自己为自己准备的那副木棺里．表情半是安详半是沮丧。

    半天功夫，九爷的七大姑八大姨们衍下来的男男女女聚了一院坝，哭声时高时低时长时短漫山炸响。

    九爷吧嗒口旱烟，说，哭个“卵”！龟儿子些。老九活过七十，是喜丧呢！

    九爷的儿子明生虽为一村之长，但此时却需耐心地回答任意一个来者的任意一个提问，见任意一个来者都要毕恭毕敬地磕头。孝子的头猪脑壳都不如。

    老人家前阵得过啥病不？有人问明生，口气不亚于他平日里催粮催款。

    没有。老人家去的头几天还在坡上捡干柴。

    听说老人家去的前阵子睡在棺材里的，是不？

    嗯。明生说，爹怕火葬。我又是干部。自打那阵推行火葬起，他老人家就在棺材里住，有半年了。

    听说狗儿(明生的儿子，四岁)说了句话，老人家就去了？

    那是四天前，明生说，爹捡柴回来想睡会儿，却发现棺材在冒油，(农村有个说法，谁棺材冒油，就预示谁的死期到了)。

    冒油？！众人讶然。莫不是老人家真活到头了？

    嗯。前天，爹把我们都喊拢来，哭喊着交待了后事，说不让他睡这棺，他到了阴间也要跟我们来个缠不清。

    你们依他没？

    咋没依？自打推行火葬，明白了好处后，我就知道爹的后事由不得他自己了，我是干部，总不至于在工作上拖后退，让群众指我的背脊粱吧？

    狗儿啥子话那么行，硬是把老人家送走了？有人问。

    前天，爹交待完后事，哭得哑了声。他说，他并不想死，但这棺材冒油，不去不行哪，要是阎王爷发了脾气不收他，就只好当野鬼了。狗儿不省世事，东瞅西看，突然指着屋顶说。祖儿，祖儿，房子漏雨呢！老人家睁眼看天，屋顶上不晓得被人还是被野物弄烂了半匹瓦。老人家摸摸棺上，一骨碌坐起来，是水。是水呢。硬是水哟！阎王爷还不得收我，哈...... 老人家没笑完，就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九爷是高兴死的呢！有人说。

    不，这叫喜丧！有人忙纠正说。

    对，是喜丧！喜丧哟！

    爷阿！

    满院子人齐刷刷地跪在湿漉漉的院坝里，哭声四溅。

    锣客门一阵猛敲，帮忙的又满院子窜起来。

    人们围拢看时，堂屋顶上果然烂了半匹瓦．有雨滴正徐徐落下，落在了九爷原来放棺材的地方......

                                                       （载《滇  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