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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杂志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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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里方向划火柴的人

(2015-12-23 21:41:24)

朝里方向划火柴的人

/陈敏

     201511月,我读到一本朴素的诗集《无端泪涌》,记住了作者的名字:陈超。

他是灵魂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痛者。

28岁写《弯腰赎罪》,回忆五年级当上红小兵连长时,被工宣队要求“带头向王荇老师开火”,太过紧张而忘了说辞,“讲台前,弯腰赎罪的王老师/ 微微侧过深埋的脸/ 用气息低声说/ “孩子,慢慢想,别着急”。

35岁写《博物馆或火焰》,自嘲是书呆子,是“被时代裁成两半”的生活节制者。“我的身体是灰烬前哆嗦的纸张/但火焰是装订它们的唯一绳索……灰烬!请与火焰再挨得近些 /像我母亲种植的金合欢 /不要在风暴中行走 /让那些旧时代迂阔的承担者 /在火灾前拼命默记住将焚尽的诗篇”。

36岁总结自己:涂鸦的青春,布道的青春,故作强大的青春,都已变得零零碎碎,他“奔命在自己的破牛皮靴里,像烈酒奔命在潦倒侠客的胃袋”。他戴着“被踩碎的眼镜片”,挥别青春,“一个中年人的知性,已变为平稳墨迹的持久疼痛。”

42岁控诉时代:曾是“革命同志”愚昧的脸,如今又呲着大板牙对金钱谄笑,“曾备受膜拜的偶像已缩进一张纸币;“人民也就是股民,斗争变成了竞争”,“写诗的,还有什么要歌颂的被你忘了?/画画的,还有什么一片红灯区带给你新激动?这时代不屑原谅落伍者……”

诗人和艺术家,本是这个社会最敏感的第一层皮肤。

这种悲伤如同漩涡,裹挟着读者下沉。我希望“看到”更多的他,又发现——他是公众生活中的成功者。

1958年,陈超出生在山西太原的知识分子家庭。16岁去河北某村当知青,把家里的《红楼梦》和普希金诗集带去,读了数遍。18岁,他进入石家庄拖拉机厂,边当学徒车工,边写诗。

1978年,他考入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接触世界著名诗集,从聂鲁达、波德莱尔到艾吕雅、艾略特,成立诗歌社团“新松社”。同时读一切能看到的哲学书,通读但半懂

毕业之后,他留校任教,渐渐成为桃李满天下的博导。数年间出版发表数部诗学论稿、导读,成为知名的诗歌批评家。写诗也多次获奖,担任鲁迅文学奖评委和河北省作协副主席。

他的为人有口皆碑。同事朋友都很尊重,认为他博学谦逊,沉稳细致;学生也喜欢听他的课,往往济济一堂,还有外校生慕名而来。他在课堂有完美主义倾向,以此自足。

他的朋友追忆过几件小事。

熟人找他为新书写序。陈超把书一字字看完,在序中坦诚,并不认

朝里方向划火柴的人

可书中对王朔的批评。20118月,陈超公开发表声明,对每个月收到的作序、作评的请求,感到“不胜其累”,不再接受任何约请。“多年来,本人抹不开面子,今立字为证。”

每次去朋友家借宿,陈超先在街上吃碗刀削面,以免还让人家晚间备饭;忙完他会一大早离去,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生性敏感,怕辜负人,但坚持自己。

有人说,陈超长得高大黝黑,容貌有点像梁家辉。百度出来的照片里,他看上去忧愁而严谨。唯独在海边,他奔跑在海浪里,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笑得像个孩子。

 

他的私生活也无可指摘——慈父孝子,心细如发。

母亲高龄多病,他出差前必帮母亲准备好饭菜,才肯放心离去。妻子曾是诗友,婚后全职照顾家庭,他待她如初。儿子出生即患有难以治愈的疾病,他每天傍晚五点都带儿子去楼下散步……

到去年,他的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耳鸣,失眠,脑袋里轰隆隆都是声音。友人想去看望,他婉拒说要休息。据他妻子说,后来他都不能思考,上课时也忽然断档,急出一身冷汗——校方事后称,他有几年都被抑郁症所困。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然而,岌岌可危。他恐怕自己反而成为拖累。

20141030日凌晨,56岁的陈超,批改完博士生的作业,从14楼的房间走出,从16楼过道狭小的窗户跳下。

 

我不是他的学生,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粉丝。偶然看到他的诗集而惊,才回去找他的踪迹……我翻到《青铜墓地》,又读《我看到转世的桃花五种》,再读《无端泪涌》:“脚下怒江平静流淌,远处溜索孤单 /教堂内,传出赞美诗参差的吟述/我虚弱地蹲下,无端泪涌……”

我不甘心,一遍遍在诗里找寻他:“有些话只适合在电话里交谈;红色六缸越野车是我的理想;不要斥责将菜汤洒在你裤子上的乡下打工妹。多花一刻钟,从另一条路回家。我喜欢的人是朝里方向划火柴的人。”

……

最后一次飞翔,他没有违抗地心引力。

之前他的每一次飞翔,我都在诗歌里感受到,并久久无法忘怀。

诗人走了,把翅膀留给了这个世界。

 朝里方向划火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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